第12章 中秋家宴
這晚的方宅總算聚集了一些人氣。
各院主仆都打扮的光鮮亮麗,眉開眼笑地來到八方園赴宴。
方寸一家早早來了,挑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沒坐一會兒,方金枝拉着劉友無去給大院的人幫忙,留方寸一人在角落轉眼睛。
“喲!四哥今日真是榮光滿面,英俊潇灑啊。”
“多日不見,五弟也是神采奕奕意氣風發嘛。”
前面一桌剛落座的兩個男子引起了方寸的注意。只見一人身着紅底金案褒衣博帶,頭發松散系着,臉面白淨,打扮的很是鮮亮風騷。另一人青綢蟒紋直裾單衣,頭發一絲不茍地绾成一個髻,黝黑的臉上蓄着濃密的胡須,線目微合,看起來陰沉難測。
方寸認出他們分別是三院的五姨父劉勇和四姨父齊金。
回憶起“戲倌渡食”和“深夜床響”,方寸忍不住轉身背對他們。兩人小聲的談話還是傳入她的耳朵。
“五弟這些時日上哪裏潇灑去了?也不怕五妹寂寞?”
“呵呵,我自然比不上四哥體力,哪能夜夜讨夫人歡心?”
“這麽說來,五弟是尋了個不費體力的好去處了?”
“可惜四哥不好這一口,不然品花弄蕭,必讓你樂不思蜀。”
“五弟此言差矣。花膠滋補,然久實無味。河豚有毒,卻難斷觊觎之客。我何嘗不向往對岸春景?只是一直沒找到渡江的竹筏罷了。”
“哈哈哈哈!原是這樣。既如此,改日小弟親自引薦,以實現四哥的觊觎之願。”
“多謝五弟!”
……
這兩個姨父,果然都是酒色之輩,就這滿腦肥腸天天酒色的心思,還敢跟百裏琸作對?哪天搞翻秋,怎麽死得都不知道。
方寸暗自腹诽,忽然眼前一亮,旁邊桌來了群光鮮亮麗的少年。
為首的方尺一身鮮豔紅衣,神色飛揚,看起來心情非常好。緊跟其後的是同院的方畝等一衆小跟班。再後面是方千、方米兩兄弟和方丈、方鬥兩兄弟。方兆落在最後面,除了一個随身丫鬟陪着,沒有其他女伴。
方宅一直陰盛陽衰,家中全部都是入贅女婿,本以為這種家族特色會後繼綿長。可嘆到了曾外孫這一輩,除了方寸跟方兆兩個曾外孫女,其他都是曾外孫子。像是應證了那句物極必反的老話。
方寸倒是願意跟那個親表妹做伴,但如今自己還是 “外人”,今夜場合不便露臉,也就作罷,繼續低頭吃茶。
“喲,”方尺也看見了方寸,慢悠悠走過來,“這不是我們大名鼎鼎的流女麽。”
方寸眉頭一挑,放下茶杯:“離我遠點。”
“聽聽,好大的口氣!”方尺回頭朝諸位兄弟笑道,“我好害怕呀!”忽然坐下來,迫近她,“就離你這樣近了,怎麽着?”
方寸斜乜近在咫尺的一張俊臉,眉毛越擰越緊:“方尺,今晚我不想跟你鬧。我們的仇怨,找個時間單獨算。”
方尺愣了愣,随後露出一個冷笑:“仇怨 ?”
“不是嗎?”方寸笑得更諷刺。
方尺覺得她笑得非常刺眼,瞬間有種把她弄哭的沖動。心頭掠過一陣複雜的情緒,良久,他松開緊握的拳頭:“對,我們之間是仇怨。”他站起來,意味深長地看着她,“不過,也會有別的什麽……你等着。”
“尺兒,來了怎麽不過來打招呼?站那兒做什麽?”
隔壁桌的劉勇終于把方尺叫走。
方寸瞥見那抹豔紅徹底消失,心裏暗暗松一口氣。
這個方尺,無頭的馬蜂到處蜇。不能離他這樣近,保不齊等會兒又起什麽沖突,她得換個地方坐。
方寸環視周圍,來來往往都是不想打照面的人,唯獨戲臺旁是一群花臉陌生人。這時,有個高挑的黑衣僧人一晃而過,方寸眼睛一亮,悄悄跑過去。
“方寸小姐。”
黑衣僧人沒找着,一個畫着紅臉譜的人走過來跟她打招呼。
方寸打量她半晌:“你是……”
紅臉人長袖一遮,放下時已是一張不施粉黛的清秀俊臉。
“小先生!”
“方寸小姐不在席間坐着,為何跑來這裏?”
“我是來找你的。”方寸張望一圈,将宓暮聞拉到一旁,“小先生,我想問問……之前托你傳的話……”
宓暮聞微微一笑:“幸不辱命。”
方寸忍住激動:“那他、什麽反應?”
“他讓我向你轉告謝意。”
“沒有別的?”
宓暮聞想了想,搖搖頭。
“他難道對我,沒有一丁點好奇?沒有說想見見我什麽的?”
宓暮聞見她神情期盼,心中早已了然,猶豫半晌,決定幫她一把。
“方寸小姐,你對百裏公子的心意何不親自向他轉達?想必沒有我這個中間人,他應該還有其他表示。”
方寸沮喪道:“我要有機會跟他見面,自然不用你帶話。”
“方寸小姐今晚就有這個機會。” 宓暮聞朝她勾勾手,“我從一位客人那裏聽來,百裏公子今晚會出席貴府的中秋家宴。”
“什麽!百裏琸要來——”
宓暮聞食指壓唇,示意她小聲:“據說百裏公子是貴府某位老爺私下邀請來的,貴府的老太君也不見得能認出他。方寸小姐最好低調行事,切勿聲張。”
難怪賓客名單上沒有百裏琸,原來他是私訪!不過邀請他的那位老爺,會是誰?
方寸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滴溜眼睛四處張望。宓暮聞知道她的心思,便與她暫別,自去準備登臺事宜。
“寸寸!”
方寸正游走搜尋,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叫住她,是滿處尋她的方金枝。
“娘?”
“寸寸,你怎麽到處亂跑?快過來,娘帶你去坐桌。”
方寸見方金枝領着她往靠近戲臺的幾個坐着長輩的桌子走,不由納悶:“娘,你确定我們要去那麽顯眼的位置?”
方金枝回眸一笑:“你是被你太姥姥欽點的,必須坐在那兒!”
很快方寸就明白,太姥姥欽點的并不止她一個。尤其那個方尺,簡直讓她坐如針氈。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方寸低眉垂眼,不停告誡自己不要去計較方尺暗中看她的眼神。
華燈初上,随着一聲锵鑼響,晚宴人員陸續落座,華服戲子開始魚貫登臺。蟹膏肥糜,菊桂佳釀也都被一一呈上圓桌。
“近些時大家都忙着應付,好久沒熱鬧些個。趁今晚佳節喜宴,好好放松放松。你們都別拘着,盡管把在外頭拼酒耍戲的勁兒顯擺來,玩盡興喽。可別讓外人笑我老太婆嚴肅家風、苛刻你們這些後生。都明白了嗎?”
方老太的一番話立馬活絡了氣氛。主桌一動筷,其餘桌的賓客也都嘻嘻哈哈大快朵頤起來。
鄰座的唠嗑家常,嗜酒的放開膀子豪飲上路,愛戲的盯着臺上的“登桂宮”看得津津入味。倒是一片其樂融融的熱鬧景象。
“看,月亮露臉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明月漸開碩大如盤,月光與彩燈相輝映,聲色朦胧,水光粼粼,果真是難得一見的麗景。
“良辰美景,珍馐美馔。既有桂宮天籁,怎缺人間詠贊?”
不知誰提議一句,引得方老太眉頭一動。
方紅寶見狀立馬開口:“娘,記得小時候外婆家的舅舅們每年中秋都會作詩比鬥,你吟我詠倒是精彩。今夜月色宜人,我們何不重拾當年樂趣,也附庸幾首助興 ?”
方老太點點頭:“提議不錯。你們誰先來?”
方氏祖上是書香門第,自從入贅家俗盛行就輕文重商,早把舞文弄墨的本事忘得幹淨。
誰敢當出醜第一人?
見衆人都露出逃避神色,方紅寶眼睛轉了一圈,笑道:“娘,早就聽聞友無侄女婿精通筆墨,曾是殿前大儒,不如就讓他先起個頭?”
作詩娛人倒沒什麽,只是不應提這“殿前大儒”幾個字。
當今陛下與先帝龃龉頗多,登位後幾将先帝賞識之人物事全盤否定。劉友無的“殿前大儒”便是其中之一。當朝盛世太平,雖然政事寬容,但涉及前朝依然顧忌甚深。何況在如此公衆場合,若被有心人聽走,恐還會招致殺身之禍。
經此點名,縱然劉友無有意助興,也得低調吃酒了。
這邊方金枝正要替夫君推脫,只聽方老太厲聲呵斥:“糊塗!哪有讓長輩抛磚引玉的?我的那些孫兒呢?平日學的東西都吃進肚子了?”
方紅寶識趣不再多話,其餘衆人也松了口氣。
“十六寸呢?”
正在剝蟹腿的方寸聽見自己被點名,忙擦擦手指站起來。
“太姥姥。”
方老太眯着眼睛看過去,點頭道:“就從你這兒開始,給你的弟弟妹妹們做個榜樣。”
看着方老太期許的目光,方寸悄悄向旁邊的方金枝求助,可一向疼愛她的母親居然也笑看着她,根本沒有護短的意思。
她不怕被人笑話,但若讓她爹瞧見她平日讀書的水準,肯定是要受罰的 !
而且正吃得高興,突然做什麽詩?大詩人也會措手不及吧!
“我……這……”方寸搓着衣邊,腦袋一團漿糊。
“寸姐姐,月亮在天上,不要光盯着菜看呀。”
方尺!這家夥,幸災樂禍還不忘踩一腳,真夠無恥的。經他一逗,衆人開始隐隐發笑。
方寸半天憋不出一字,準備認錯自我救贖,方鬥忽然站起來。
“太姥姥,讓鬥兒先來吧。鬥兒已經想到一首。”
“哦?小九鬥已經有了?”
方鬥點點頭,童稚的聲音吟道:“湖光映秋月,玉宮聲不絕。天倫共長樂,暖融三冬雪。”
“好!”方老太欣慰笑道,“小九鬥才思敏捷,你這‘書蟲’的綽號倒名副其實呀。”
方鬥謙虛道:“太姥姥,千哥哥也有了一首,一定比鬥兒還好。”
于是,方鬥坐下,方千站起來:“懸空孤零鏡,照人伶仃影。徒羨我方家,四世同堂景。”
“呵呵,好個四世同堂景,連月亮都羨慕起我方家來了,說的在理,在理。”方老太舉起酒杯,“是呀,我們方家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團結。你們要記住,齊心協力才能成事。你們在外奔波的更要記得,無論走多遠,都別忘記回家團聚。”
清酒下肚,衆人都覺得心裏暖洋洋的,興致也漸漸高漲起來。
“十五千吶,你再來一首。”
“太姥姥,千兒不才,只得了這一首。不如讓丈弟弟來,看他有些等不及了。”
就這樣,方寸在弟弟們的精彩吟詠下被人遺忘。她正慶幸自己躲過一劫,誰想等方畝剛吟完,方尺突然插話。
“寸姐姐,你的詩還沒有想好麽?”
這該死的方尺,果然就他沒安好心。不過緩了緩,她也硬湊了一首。
方寸站起來,清清嗓子:“十五的月亮大又圓,方家的人兒齊團圓。月餅大閘蟹桂花酒,我們方家年年都有。”
桌上瞬間靜默,衆人都是一副将笑未笑的古怪神色。方尺拿筷子敲了一下碗,率先笑道。
“寸姐姐,你這也叫詩?難道友無姨父就是這麽教你寫詩的?”
方寸見他三番兩次言語挑釁,這次還嘲諷她爹,終于忍不住了。
“誰說作詩只能五七絕律了?這是應情應景的八言寸體,尺弟弟若是不懂,還是謙虛點為好。”
“八言寸體?”方尺大笑,“寸姐姐的學識真令人欽佩,恐怕詩神李杜都比你不及。”
“尺弟弟謬贊了。你若羨慕,我私下可以教教你。”
“寸姐姐不僅學識過人,臉皮也是無人能及呀。”
“尺弟弟是在誇我美貌麽?實在慚愧,我美則美矣,但率性豪放。與身為男兒的尺弟弟比起來,反倒少了一份女兒态。”
“你——”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方老太壓壓手笑道:“好了好了,詩詠得差不多,都很不錯。倒叫我對你們平日所學起了興趣。這樣吧,你們再換個短賦試試。”
方寸偷偷看了一眼父親的臉色,果然比剛才還要陰沉。當即捂住肚子。
“哎喲!”
“十六寸,你怎麽了?”
“太姥姥……我可能、螃蟹……吃多了……肚、肚子痛!”
方老太忙招手:“來人,去請個大夫——”
“太姥姥!”方寸做出一副痛苦的樣子,“我、我上個茅廁就好。”
在衆人尴尬的神色下,方寸火速逃離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