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許立踏着拖鞋啪嗒啪嗒得從樓上下來,一出小區樓看見坐在門口長椅上的方遠,腦仁就疼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把煙給戒了。”
他咂了下嘴一屁股坐在了旁邊,下意識去摸褲兜,又突然想起鐘鵑懷孕後自己就沒有買過煙。
方遠眯着眼擡手去擋住刺眼的陽光,咬在嘴裏的煙身上下晃了兩晃:“這是個長期工程。”
“不是吧你,”許立頓時煩躁得扒拉了下頭發,扭頭看向對方,“又跟林擇吵架了?”
架倒是沒吵,但情況卻也好不到哪兒去。
晚上回家對方已經睡下,早上醒來時人又不在屋裏,就像刻意錯開了時間一樣,倒有點像他們最開始那會兒的狀态。
“我說你心裏到底有譜沒譜,”許立瞧着他那張面不改色的臉就覺着來氣,“又不是離了誰日子就過不下去,誰有工夫這麽陪你瞎耗着。”
方遠被太陽曬得有些發懶,仰起頭慢吞吞得噴出口煙霧來。
許立被莫名噎了一下,側過身兩只手撐在了腿上:“我這麽跟你說吧,你要是現在跟林擇吹了,外邊可能還有一森林等着你,但之後不管你處幾個跟誰處,都他媽的別想找個跟原來一樣的。”
“林老師林老師,我們組就差楊鈞東沒交練習冊了。”
林擇握着筆恍惚得擡起頭來,才意識到對方是在跟自己說話。
小姑娘把手裏的冊子往他桌上一摞,晃着後腦勺的麻花辮小跑出了辦公室。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麽恍,只是忽然想起這兩天不自覺避開方遠的行徑,總覺得幼稚得讓人發笑。
“你沒事吧林老師,”李姝在旁邊掩着嘴咳嗽了兩聲,喉嚨是又癢又痛,“看你一早上都沒什麽精神,可別被傳染了。”
最近流感肆意,他們班已經有兩個學生請假回了家,也怪不得李姝跟着操起心來。
林擇低聲“嗯”了一句,桌上的手機突然振動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擰着眉起身接起走到了過道上。
“終于接電話了,你最近在忙些什麽呀短信也不回,”他媽拔高的聲音立即從聽筒裏傳了過來,“上回給你那個小陳的聯系方式,你倒好,這都多少天了連個消息都沒發。”
“你三姨在中間牽線搭橋忙活了半天,你這樣搞得大家多尴尬啊。”
“媽,”林擇聽着只覺得疲憊,“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清楚什麽清楚,你也二十多歲的人了,”他媽并沒有聽進心裏,叨叨咕咕得繼續說道,“什麽事情要緊什麽事......”
“媽。”他将對方的話給生生打斷,帶着愠怒的聲音低得有些發啞。
他媽顯然愣了一下,随即嘆了口氣有些委屈得強調道:“我們只是關心你。”
“我不需要。”
她被這話給哽住了喉頭,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擇甚至有種電話被挂斷的錯覺,才冷不丁得開口問道:“你是不是已經有對象了。”
他閉了下眼,感覺有把斧子懸在頭頂:“是。”
“......是個男的?”
“男的。”
那些自以為做好的心理準備,在真正到來的這刻消失得徹底。他發現自己沒辦法心平氣和得跟對方坦白,更做不到方遠那樣的從容。
“你到底是怎麽了,你是不是非要把我跟你爸氣死了才高興!”
他媽氣得語無倫次,但他都已經聽不進耳裏。
有些話說得太多太滿,他早就麻木得給不出反應,只是望着操場的目光放空了一瞬,心裏發沉得喘不過氣來。
整個下午林擇都不在狀态,手機響了兩次全伸手按了靜音,低頭握着紅墨鋼筆一頁一頁得翻着那沓作業。
手上的事情并不多,但他還是在辦公室裏待到了八點。
沒有了那群精力充沛的小孩在耳邊鬧騰,他只聽得到筆尖摩擦在紙上的聲響,周圍安靜得甚至讓人産生錯覺。
桌上的手機在這時突然震動了起來,林擇擡頭望了一眼,終于還是伸手接起:“喂。”
“怎麽不接電話。”
是方遠那一貫漫不經心的嗓音。
他下意識握緊了手裏的那支鋼筆,聲音發低得回了句:“下午在開會。”
這個回答沒什麽信服力,但方遠也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笑了笑說道:“我在樓下。”
林擇怔了兩秒起身走到了走廊上,低頭隐約能看到下頭站着個熟悉的身影。
“下來,”他聽到方遠在那邊笑了一下,壓低的聲音撞在聽筒上撓得耳朵發癢,“該回家了。”
他沒有什麽理由可以拒絕,沉默了片刻答應着挂斷電話,回身關掉辦公室的燈鎖上了門。
方遠揣着兜站在樓道的卷簾門下,看着他慢騰騰得沿着臺階走下來。
“我以為你今天會加班。”
林擇被他直截的目光盯得有些局促,避開對方的視線,硬着頭皮閑扯道。
方遠跨上兩級階梯走到了他跟前,面不改色得笑道:“我以為你會聊別的。”
“什麽別的。”
他頓了頓突然想到那兩枚放在辦公桌抽屜裏的素戒,話也跟着收住。
有很多詞可以用來形容方遠,但絕不會是安定。
他想不明白這個無視婚姻形式,又恣意慣了的男人,為什麽會心血來潮送自己戒指。
“明天早上有公開課,我課還沒有備完。”
林擇不願意去深究,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先回去吧。”
他說完轉身往校門口走,腳下跨出一步又被方遠伸手握住了手臂,生生拽停立在原地。
“......怎麽了。”
林擇沒等到回答,側頭看着對方挑眉的神色,遲疑兩秒邁回半步,拉着他的領帶往下,覆在了他的嘴角上。
這樣安撫性的動作沒起多大的效果,方遠只是無動于衷得注視着他:“你最近是不是遇着什麽事兒了。”
林擇的表情明顯僵了一下,防備的意識幾乎不受控制得打開将自己迅速包裹:“沒有。”
“加班,電話不接,不知道跟誰喝得七葷八素跑回來,”方遠壓低身靠近了兩分,貼着他的耳側低聲笑道,“你說你是不是在外邊背着我有人了。”
惡人先告狀,他還好意思倒打一耙。
林擇擰起眉想要反駁,然而擡頭對上那雙眼話又在嘴裏繞了繞,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方遠說得不是他。他說得是自己。
他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無名火來:“你覺得好玩嗎。”
看自己草木皆兵,為着點小事死鑽牛角心神不定的樣子,到頭來對方什麽都清楚。
林擇的眉頭蹙得生緊,猛得松開他的領帶轉身想走,又被方遠從後頭摟住腰給攔了回去。
“沒玩,我是害怕,”方遠低頭用鼻梁抵着他的脖子,右手順着他的手臂摸到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怕你哪天話都不吭就跑了。”
“松開,”林擇愠怒得聲音都有點抖,“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對方知道怎麽說怎麽做,最能拿捏自己的界限。他把自己吃得太死。
就像那枚戒指,說到底也不過是投其所好。
“我是不怎麽贊同婚姻這種形式,戒指對我來說也沒什麽特殊的意義。”
方遠看着他因為惱怒而有些發紅的脖頸,不急不緩地收緊手上的力度不讓他掙脫:“你覺得重要,所以就送你。”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甚至一時間沒覺出心裏是什麽滋味。
林擇閉了閉眼,太陽穴扯着神經疼得直嗡鳴:“那你沒必要勉強自己去買這些東西。”
“因為它對你很重要,”方遠從身後抱着他,聲音低得像是在耳語,“你對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