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沒有直截了當得說出個去處,方遠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嘴裏的糖咬得發響。
跟方遠較勁自己總是輸的那個,他只低頭吃了兩筷子面,便捱不住對方的視線,停住了動作。
林擇抿了抿嘴,終于還是開口道:“我想去書城,看有沒有合适的教輔書。”
方遠撤回眼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勾起嘴角不緊不慢得說了聲“好”。
他起身進屋拿皮夾的當頭,方婧文給林擇打了個電話過來。聽說他們馬上要出門,對方有些不高興得“欸”了一聲。
“老家那邊寄來了熏肉,我媽說讓我給你們拿點兒過來。”
她本來打着小算盤,想趁這個機會溜出門的,現在看來也全都泡湯。
林擇把碗拿到水槽裏沖洗幹淨,順手又放回了碗櫃裏:“不用麻煩了。”
“林老師你怎麽那麽客氣。”
方婧文在那頭老沉地嘆了口氣,晃着腳一本正經得跟他說:“我媽給你的你就收着呗,又沒叫你還禮,而且老實說你跟方遠好上這事吧,她挺良心不安的。”
林擇微微怔了一下,還沒明白她說得那個良心不安是什麽意思,方遠就從卧室裏跨了出來。
聽見是方婧文打來的電話,對方拿過手機就給挂斷了。
方遠沒有開車,他們在公寓不遠處的站臺坐了公交。
還沒到中午太陽就已經曬得厲害,沒有空調的老車吱嘎吱嘎得沿着河堤行駛。
林擇坐在倒兩排靠窗的位置,陽光灑了一身,有些綿綿得困意。
他望着窗外,目光跟着車搖搖晃晃得快小半個鐘頭,突然覺着左肩發沉。
他有些後知後覺地側頭望去,才發現方遠在旁邊環抱手臂困起了覺。
兩個學生模樣的女孩嘻嘻哈哈得上了車,擡眼看見方遠靠着林擇假寐的樣子,壓低聲音興奮得直耳語。
林擇被盯得幾分窘迫,但也沒有叫醒對方,頓了頓轉頭看向了窗外。
方遠睡了多久他并不知道,只是感覺左邊的肩膀都被靠得有些發酸。正準備去摸手機看眼時間,車子猛得一個急剎,差點把他手裏的電話給甩了出去。
他看見方遠慣性得頭往前磕去,下意識得伸手擋在了對方的額前。
他以為對方會用力撞在自己的小臂上,卻不想下一秒方遠便擡手握住前頭座椅的椅背,坐直了身來。
林擇的表情跟着怔了一瞬,視線對上又很快反應過來。他抽手想要收回,但方遠的動作比他更快。手剛撤到半中,就被握住手臂不能動彈。
坐在那邊的兩個女孩聽見動靜,隔着座位按捺不住得往這頭張望,望得他耳根直燒。
方遠擡頭笑了一下,小姑娘頓時呀得叫出聲來。
林擇掙脫不開只能局促得別過臉去看車外,目光注視着接連不斷的馬路牙子,怎麽都定不下神。他對這樣的情況一向應付不來,但好在整個過程沒有持續太久。
車子慢吞吞得行駛了三站後到達了目的地,他說不清是肩疼,還是身上的酸痛更厲害,微擰着眉起身下了車。
方遠來書城沒什麽正事兒,看着林擇進店便徑直往小學教輔資料的方向走,轉身晃悠着拐向一邊去看音樂碟片。
林擇站在書架跟前抽出本書剛翻兩下,還沒安生幾分鐘,就聽到邊上有人叫他。
“......林老師?”
他頓住翻書的動作側頭看去,是一張很漂亮但又很陌生的娃娃臉。
見對方的表情帶着些疏離,娃娃臉“啊”得一聲立即說道:“你應該不知道我,我跟方遠認識。”
林擇客套地點了點頭:“你好。”
滿世界都是方遠的姘頭。
他不知道以前聽誰說過這麽一句,只是突然覺得眼下倒是挺應景的。
“我平時不來這邊,今天是陪侄子過來買什麽練習冊,”娃娃臉低頭摸出手機噼裏啪啦地按了一通,收起來笑道,“沒想到這樣都能碰上。”
他聽老邵提起過好多次,說方遠有對象後約都約不出來,喝個酒都要打報備,說方遠不像是玩玩,難道真得收了心。
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卻連這個傳說中的林老師面都沒見過,他心裏就跟貓抓似的,好奇得不得了。
“前兩天老邵還在跟那念叨說找不到方遠他人,真有意思跟我說有什麽用。”
“其實我覺得你挺厲害的,要是換我,對象一個月的時間十天半月都在出差,我可受不了。”
他笑眯眯的說得很含蓄,但林擇還是聽明白了。
加班出差這種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個幌子,誰都說不清楚。
娃娃臉自顧自得說了一大堆,沒得到林擇半句反應。
他倒也不在意,滑開手機的鎖屏彎起嘴角笑道:“對了對了,留個電話可以吧,要不找起來挺麻煩的。”
對方邊說着邊湊了過來,林擇的神情兀得一頓。他聞到了娃娃臉身上帶着的味道,是那種很淡很輕又莫名熟悉的香味。
方遠順着書架慢悠悠得看了一圈,沒瞧見有什麽感興趣的東西,便收回視線折身往回走。
拐個彎就是書店的收銀臺,娃娃臉嚼着口香糖從對面走來。
他揣着兜跟沒看見似的,正要錯肩而過,對方卻無意間擡頭瞥見了他,難得起興致得打了聲招呼。
“百八十年碰見你來回書店,”娃娃臉的聲音跟他眯縫起的眼角一樣,微微有些上揚,“看來你對林老師夠上心的。”
他把那三個字咬得發重,方遠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過去臉上沒什麽表情。
娃娃臉擡手用書角抵着了自己的下巴:“你最近不來店裏,老邵閑得整天逮着我講他以前那些破事兒,煩都快給煩死。”
“跟我又不相幹,能不能別帶上我瞎折騰。”
對方嘚啵嘚啵說了一大通,方遠也沒接他的話,只是猝然得擡腿朝前跨了一步。
他個子比娃娃臉高出了大半個腦袋,身材挺拔骨架又大,低身看過來的時候讓人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他有工夫跟你扯這些有的沒的,”方遠臉上的笑有些薄涼,“難道沒跟你說少管我的事情。”
娃娃臉置若罔聞得擡頭笑了一下,像是得了逞的貓:“下回也帶林老師來店裏坐坐,老邵肯定有很多話想跟他聊。”
他說完這句不等對方的反應,側身便往收銀臺的方向邁去。
方遠無動于衷得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回身沿着書架找了兩排,看到了站在數學教輔架子跟前的林擇。
他晃悠着跨過去停在了旁邊,瞧着對方手裏那本沉甸甸的書,跟着看了兩行:“曲文楷。”
林擇浏覽着習題沒擡頭,只是回了一句:“什麽。”
“剛才那個。”
他停頓了兩秒,終于擡起眼望了過來,聲音還是一如既往得平靜:“我沒問。”
方遠不喜歡他這個表情,很鎮定又足夠理智,就像把所有的情緒包裹在了那雙眼裏,有種随時都能全身而退的錯覺。
他鎖着那視線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身靠近了兩分:“如果我想說呢?”
林擇頓了頓望着那雙深邃的眼,就像是穿過漫長隧道後突然看到的那抹光束。他緩慢得收回目光,重新投向了手裏的書回答道:“我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