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晚上八點鐘的酒吧還不算鼎沸,但也吵吵嚷嚷得刺耳。
“哎這邊,這邊。”
坐在吧臺邊的陳嬈舉起手晃了晃,示意那個剛跨進來就被搭讪的男人,轉頭跟身旁的男孩耳語了幾句。
五六米的距離對方被攔下來兩回,等到走到吧臺的跟前,臉色已經全然是不耐煩。
“我看那第二個姑娘長得挺漂亮的呀,”陳嬈用吸管攪着杯裏的青色液體,一臉不嫌事大得笑道,“怎麽,看不不上啊?”
“叫你帶的東西。”
方遠皺着眉扯了下領帶,他下了飛機就直接打了個車過來,身上的襯衣和西裝褲還沒來得及換,一股子的職業氣息。
“兇什麽,”陳嬈撇了撇嘴,側身從旁邊的帆布包裏摸出個文件袋來,“要不是老邵答應給好處,我才懶得幫他跑這個腿。”
“他去哪兒晃蕩了。”方遠伸手抽出袋裏的那兩份合同翻了兩下,問得有點心不在焉。
“帶我姐回家吃飯去了,他們倆這事跟鬧着玩兒一樣,沒點譜。”
坐在她旁邊的男孩忍不住探出個身來,笑得露出虎牙:“你好,我是陳嬈的朋友。”
“少來,”他剛說半句,就被陳嬈一巴掌拍在了腦門上,“我跟你說你別招惹他,這家夥在酒吧待倆鐘頭能有三十多個人找他要聯系方式,你跟他根本就不是一個段位。”
方遠看着手裏的紙張沒接茬,掃視了一遍反手叩桌面示意她拿筆,簽完字又扔回了桌上:“東西記得給老邵。”
見他轉身要走,陳嬈急忙伸手攔了一下:“着什麽急啊,坐會兒再走呗。”
“你跟林老師那個是怎麽回事,說來聽聽嘛。”
她對方遠的感情生活有種莫名得熱忱,但絕大部分都帶着幸災樂禍的意味。
方遠這個人實在太紮眼,腦子靈光長得又好,碰到什麽事都是一副游刃有餘,應對自如的模樣。
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人總想看他栽個跟頭心裏才覺得舒坦。
方遠沒什麽興致跟她閑扯,擡腿就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哎林老師!”
喧鬧嘈雜的酒吧裏猛不丁響起這拔高的一聲,讓他的腳下也跟着一頓,下意識看了過去。
一個穿着格子衫的男人招着手穿過人群,大步邁到了蹙着眉正低頭咳嗽的林擇跟前。
鼓點伴随着電吉他聲劇烈得有些震耳,對方不得不湊到林擇的耳邊扯着嗓子喊道:“應該是前邊往右轉,要不我先......”
他話還沒說得完,就有人大跨步走到了跟前。
林擇咳得喉嚨直燒,條件反射得擰着眉擡頭瞥了一眼,臉上的神色怔了兩秒,又很快恢複了平常:“回來了。”
方遠笑了一下沒接話,倒是那個格子衫“欸”得轉頭過來,上下打量着他:“林老師你朋友啊?”
林擇撤回視線,那聲低得發沉的應答被淹沒在鼓噪的背景音裏。
他不想看方遠的眼,目光一對上便會控制不住意識,想起那天的事情。
“王川!”
格子衫還沒多侃幾句,就被身後火急火燎邁過來的李姝用力拍在了背上:“叫你先去找包間位置,你怎麽還在這兒杵着?”
這次聚會打着她過生的由頭,男男女女得叫了不少的人。
林擇推說身體不舒服沒打算去,但又架不住薛老師在旁邊跟着起勁得撺掇。
說他們年輕人就該多約出去玩玩,說他去了也不用喝酒,在旁邊照應着點就行,好說歹說才把他給勸動。
王川被她給拍得眉頭一擰,“嘶”得倒抽了口冷氣:“我說你手上有點輕重成不成,骨頭都脆了。”
“裝什麽裝,人高馬大的,城牆倒了你都倒不了。”
李姝擠兌完他,側頭注意到站在旁邊的方遠,眉毛輕擡表情有點疑惑。
“這林老師的朋友,”王川反手去揉後背,嘴上還不忘說道,“要不叫上一塊兒吧,反正你過生,人多也熱鬧。”
林擇心裏頓了一下擡頭望去,才發現方遠正一瞬不瞬得注視着自己,喉嚨突然燒灼得發癢。
那時候他在氣頭上,聽到對方嘴裏說出的話,其實并沒有多高興。只覺得那句“重要”跟戒指沒什麽兩樣,都是吃準了自己。
這段感情從一開始他們的關系就不對等,能夠勉強持續到現在,早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想。
學校的夜晚格外安靜,但林擇不知道為什麽,耳邊就像是有鼎銅鐘,晃得哐啷哐啷得發響。
對方的擁抱,他身上傳來的溫度,他的氣息,他說話的停頓,都是再熟悉不過的存在。
“方遠。”
他聽到那個平靜得像是不屬于自己的聲音,沉悶得敲擊着耳膜,思緒溢了出來。
“我想我們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
他看不到方遠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聽見那聲預料中漫不經心得“好”。只有一聲吐息,綿長而又平緩。
這之後沒兩天,對方就被臨時安排去了外省公幹。只是林擇沒想到一個星期之後,他們會在這裏碰見,更沒想到王川會興致勃勃得邀方遠留下。
他的神色顯然有些發怔,視線撞上又不自然得別開。
分開是他提得,可到底該怎麽去整理這段關系,他自己都攪混得沒有頭緒。
“不用了,”方遠笑了笑,目光定在他身上,話卻是對李姝說的,“我還有點事兒,你們玩得高興。”
他說完這話頓了一頓,很快轉身離開。
林擇沉默得跟着王川他們進了包間,又習慣性得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他對這樣的場合向來應付不來,此刻大腦昏沉得難以運轉,話也不願多說。
李姝雖說是組織者,卻也周全不了一切。直到吹完蠟燭才注意到對方的異樣,端了塊蛋糕擠過人群來找他:“林老師,吃點蛋糕吧。”
林擇應聲接過,但也沒有要吃的意思。他對甜食沒什麽偏愛,倒是方遠開始戒煙後吃得多了起來。
他把盤子放在了桌上,伸手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一開口嗓子就扯得生疼。
“抱歉,”李姝的生日聚會,他最終還是沒待到散場就走了,“我想先回去。”
林擇到家的時候,剛好十一點一刻,屋子裏還是黑的。
他昏昏沉沉得跨進了浴室,低頭聞到衣服上沾染得濃烈的煙酒味,難受得眉頭直蹙。
沖了個澡擰開門準備回房間,才發現方遠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回來,站在客廳中間正松着腕上的手表。
林擇擡頭瞥了一眼,眼睛發花得聚焦不了,聲音也有些飄:“我先睡了。”
這句話其實是多餘的,就像之前那聲“回來了”一樣。他說得太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沒察覺出不對。
“不舒服。”
對方看着他,明明是在發問,但卻更像是句陳述。
他想起最近班上好幾個小孩都得了流感,估計是跟着受了影響,喉嚨咳得刺痛得回了句:“可能有點感冒。”
“吃藥了沒有。”
方遠随手把表擱在了茶幾上,表帶碰到桌面咔嗒一聲響,跟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林擇似乎是沒聽清,低頭揉着自己的太陽穴,嘴唇不自經抿成了條線。
對方解着襯衣的袖扣等了半分鐘,也沒有等到他的回答,微擰着眉跨到跟前,擡手抵在他的側頸上探了下:“是不是發燒了。”
他話才剛落口,林擇便攢着眉往後退了半步。
避讓的意圖有些太顯然,顯然到方遠頓了兩秒才收回手揣進了西裝褲兜,勾起嘴角格外平靜得笑道:“怎麽了。”
“沒有......”
林擇頭疼得厲害,話也連帶着答得敷衍:“我想睡了。”
他腦子正混沌着,眼前像是有水波在晃蕩,晃得視線全是模糊,根本顧不上去注意對方的神色。
他強撐着意識轉身準備回房間,然而剛走到卧室的門口,就聽見方遠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去哪兒睡。”
這話問得莫名其妙,讓人有些摸不着頭腦。林擇腳下一頓側過身來,蹙着的眉頭舒展不開:“什麽睡哪裏......”
他話一出口終于遲鈍得反應過來,表情頓時顯出了幾分的局促。
當初他提出同居,方遠從自己的卧室搬到了他那邊,現在說分開,他便自然而然收拾出對方被當做儲物間的卧室搬了過去。
他忘了這件事還沒有告訴對方,頭疼混雜着湧上頭的困意,讓他整個人都松懈下來,剛才下意識就走向了方遠的房間。
林擇站在原地發着怔半天緩不過神來,仔細想想事情發展到這裏,似乎也沒什麽不妥當的地方。
他擡起頭看着那雙似笑非笑的眼,聲音清晰而又鎮定得反問道:“有問題嗎。”
方遠注視着他,好一會兒伸手扯松領帶笑了一下:“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