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S 7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的弱小,我不需要你體諒我的原因,但希望你理解我渴望變強的決心,神威。”
漆黑的思緒在心底咕嘟咕嘟翻滾,仿佛蒸騰出黑色的霧氣缭繞在身邊,氤氲遮蔽了眼睛。峽谷地區太陽初升,然而極度幹燥的空氣無法形成雲層,第一縷陽光同樣熾燙。我放下傘,拆開了臉上的繃帶。
我看見神威的手動了一下。他不以為意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喉嚨滾了滾,聲音在發出之前被吞咽回去。他攔住自己,沒有阻止我。
側身站立在陽光下,暴露在外的臉左半邊正對着陽光接受炙烤,立刻便傳回刀割般的刺痛。神威站着不動,我也站着不動。
師父不希望我執着于戰鬥、沉迷于所謂的夜兔的本能,對此他的做法是嚴防死守,小心翼翼地杜絕我戰鬥的可能性。這種禁锢在我小時候收到了一定的效果,比如師父趕走和我玩耍的小夥伴,沒人玩自然沒架可打。然而随着我一天天長大,坐在輪椅上的師父已經不足以張開更有力的籠子困住我。一些年齡稍大的孩子,他們不再是無憂無慮玩耍的年紀,跟随長輩去工坊買傘修傘,我多少總會接觸一二。神威是其中年齡最小的一個,毫無疑問也是最特別的那一個。
戰鬥力強、臉好看、頭腦聰明、性格惡劣,神威的條件不能更完美,并恰恰完美在性格惡劣這一點。
神威很懂得利用他的優勢來達成目的,無論是一開始對母親撒嬌迫使星海坊主先生帶他去工坊,還是在看出我喜歡他的臉後屢屢借機壓制我。盡管讓我咬牙切齒,可這種“惡劣”拿來對付師父的牢籠卻一定行之有效。在這方面,算計着利用神威的我同樣惡劣。
我們對對方的惡劣心知肚明、又各自心懷鬼胎。勾定手指蓋戳的時候,我們已經默許了利用、并為之壘築了防線,劃好了許可行動的安全範圍。神威試探我底線的小打小鬧我一直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沒想到,他和我的标準天上地下,大相徑庭。
或許是“教我打架”這個條件在神威眼中真的太過玩笑,讓他認為我別有所圖,他不信任我。放在平時他不相信我就算了,我的目标不是生死至交,左右不妨礙我欣賞他的臉。但橫在眼前的是萬丈峽谷,我需要神威對我保持最基本的信任。不需要他無條件無保留地信任我,只要相信我帶他尋找材料幫他做傘的态度認真端正,不摻雜陰謀的成分就好。否則他若不聽告誡擅自行動,随時都可能害死他自己,順便連累我。
黑色的情緒躁動不安,依靠陽光切割皮膚的痛覺,我才能繼續保持清醒。
如果他不是神威,我一定選擇将約定作廢就此分道揚镳,可他是神威,性格惡劣、頭腦聰明、臉好看、戰鬥力強。他是我可遇不可求的機會,錯過他我會後悔。
寄期望于說服神威後繼續旅程的做法有些冒險,但我以切膚之痛證明自己,拿生命進行着一場豪賭,零星的冒險何必再入眼。
我不知道自己瘋狂的舉動是躁亂下的盲目,還是血液中沸騰的本性,血肉沐浴在陽光中幹涸枯竭,點燃火焰向身體內部侵占,仿佛将體內啃噬一空的滋味搭配着痛楚反而異常美妙,輕盈到無以複加,暢快地我不禁微笑。
面部肌肉勉強牽動嘴角,焦枯的皮膚立即炸裂。沒有血液流出浸潤,表層皮膚開始蜷曲剝落。我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就像那裏其實有血液淌過,便用舌尖蘸了來濡濕幹裂的嘴唇。
神威終于妥協。
他一個箭步貼近,抓住我的衣領将我的腦袋拽進他懷裏。
“你不敢跳,大不了我抱着你跳就好了嘛,大瘋子。”
神威動作迅敏,他用手臂圈住我的脖子牢牢壓制不讓我動彈,陽光纖毫不剩地隔絕在他背後。暴曬後的頭暈目眩海嘯一般洶湧,我的視線內滿是閃耀的亮白碎片,體力以可以感知的速度迅速流失。我強撐着雙腿不跪倒下去,抓住神威扣在我脖子上的手,重重地吐出胸中的悶氣。
“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睚眦必報的小瘋子。”
“頭腦還很清醒嘛,那我不管你喽?”
“你自己看着辦……咳、咳咳,勒死我了快松手。”
“那我松手了?”
神威疑問的語調還沒落下,已先行松開卡在我脖頸間的手臂。
原本由神威提着的重量驟然降下,饒是心裏有所準備,我卻是體力不支,腿一軟栽了下去。
我擡手護住頭,側身以右邊着地,微不足道的碰撞使臉上灼傷嚴重的部分再次開裂,這一次左臉滲出了血珠。
“我看着,你根本離不開我。”
神威撿起我扔下的傘挂回我腰間,把他的傘塞進我手裏,蔚藍的眼睛直兜兜盯着我。
“你喜歡我抱你呢,還是背着比較好?”
小混蛋,他知道他這樣我毫無抵抗力。
“背……”
“你放心啦,我不會用大叔那種抱法兒的。”
神威擡平雙臂,曲了曲手肘示意。
“你這樣的動作好像在說我胖。”
“是你的錯覺。”神威抿嘴勾成弧線,突然想起什麽,攤手道:“素本來就比我重吧?也比我高,沒辦法,就背你好了,背着比較穩妥。”
神威扶起我,走到我身前蹲下,抓過我的手繞到他肩頭。我憤憤地哼了一聲,以示對神威強調我胖抱着容易重心不穩的不悅。他委屈地垂下嘴角,水汪汪的藍眼睛我見猶憐。
“我還小嘛,明年就追上你了。”
“誰要在這個高度等你啊。”我揉了揉神威柔軟的頭發,他的呆毛奮力從我手下掙紮開去,“小巧玲珑也是萌點,我看好你喲。”
“你很有精神呢,素。”
神威眯着眼睛笑,呆毛配合地左右搖晃。我急忙趴好,摟緊他的脖子。
“我頭好暈,再走一步就要吐血了。”
我可是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才換來神威的認同,不趁着此時他讓步好好欺壓一番回回血怎麽行。神威努努嘴,擺出“我就知道但還是勉為其難陪你演一下”的表情,背起我走到峽谷的崖邊。
“所以說,接下來怎麽做?這裏好像沒條件系根繩子岩降吧?”
“不用那麽麻煩,直接跳。”
“……”
神威側過臉,露出“你拿生命來耍我還真是狠得下心”的表情。
“我針對的是你說的‘不敢跳’,又沒說不跳。”
我收緊手臂勒了勒神威的脖子,右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腦袋轉回前方,左手指向青綠的紫烏藤上零星散落分布的墨綠斑點。
“看到哪些顏色較深的斑點了嗎,那是紫烏斷裂的枝蔓結成的痂節,朝那裏跳,下去後也要沿着走。”
“如果跳歪了呢?”
神威擡手遮在額頭,俯瞰那些落腳點,似有些躍躍欲試。
“我們現在能看到的藤蔓都是嫩枝,受不住沖擊,跳歪了把它踩斷,它會好好招待我們,把我們絞成肉醬哦。”
“這玩意兒能動?”
“不僅能動,動起來還很魔性。臨近正午太陽會照進峽谷,紫烏會在接收第一束陽光後蘇醒,而後奮力排除阻礙它生長的一切。不僅是它,那個時候整個峽谷都會歡騰起來,寸步難行。所以我們要在太陽照進峽谷以前抵達下方躲避的岩洞,等到太陽離去植物們進入休眠,峽谷安靜下來,趁夜采集材料。你千萬別小看那些植物,能在峽谷生存下來都有一技之長的危險性,一不留神……”
“我會聽話啦,別這麽啰嗦。”神威抓着我的腿把我往上颠了颠,背牢,“走了。”
話音未落,神威輕巧一躍,急速的下墜破開風的激流,峽谷的蔥茏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