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S 6
熾烈的光線穿透無色的玻璃窗,黑白分明地割裂出明與暗的交界。
鳳仙老板坐在窗戶的陰影中,明暗恍惚下仿佛一個得不到心愛糖果的孩子,停在空中的手一寸寸貼近咫尺之距、然而對我們夜兔從來遙不可及的“陽光”。鳳仙老板的手定格在光幕邊緣,想一想就要打顫的灼燒溫度蔓延到手掌,他卻絲毫無動于衷。
刺目的光線抵達我和神威身邊,神威擡起手臂擋在額前,我轉身扣住神威的肩膀,躲進他背後的陰影裏。這種強烈的光線對我來說就是腐蝕的毒(這詞也要框= =)藥,接觸時間超過一分鐘,照射哪裏壞死哪裏。若沒有傘和繃帶,不加遮擋地沐浴那份“溫暖”,我大約就直接“融化”了。
夜兔畏懼“陽光”——那些通過內部元素的反應、劇烈燃燒自己的巨大天體所輻射出的光線。
在累累星辰上降下生機、供給能量,被統稱為恒星的天體在浩瀚宇宙中不計其數。然而不知從哪一代人開始,夜兔中流傳起另一種代稱。“太陽”,這個從遙遠星系舶來的詞語有着揚抑錯落的音節,似乎蘊藏了奇妙而獨特的力量,能夠撫平夜兔們無端被厭棄的不甘,消解迫不得已避入黑夜的仇視,心緒平和不複嫌怨。這或許是溫暖了無數生命體的“太陽”,除了死亡之外,能給予夜兔的唯一慰藉。
神威拍拍我搭在他肩膀借力的手,帶着我移動到陽光照射不到的陰影裏。
短短幾秒鐘,鳳仙老板緊鄰光幕的手掌就變得通紅。他終于回過神,放下了手臂。
“神威、素,你們憎恨太陽嗎?”
問兩個6、7歲的小孩子這種問題似乎有點兒沒頭沒腦,但聯系鳳仙老板想要觸摸陽光的神态,這個提問又在情理之中。
神威不假思索地回答:“無所謂啊,既不能戰鬥也不能吃。”
鳳仙老板把寫着壓根兒沒對神威抱有期待的視線轉向我,問:“你也是敏感體質?”
“嗯。”我點頭,小心組織了一下措辭,“不知您說的‘也’,是指……您自身嗎?”
“不,是你父親。”
鳳仙老板露出回憶過去的表情,我和神威對視一眼,俱是驚詫。
夜兔果然是一只腳邁入瀕危行列的種族,族人太少大家互相都認識,估計人與人之間不需要六段橋梁,三段就足夠了。
“當年那家夥憑着一張小白臉追走你母親,可惜……”
鳳仙老板沖我意味深長的笑笑,我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一串蒙混過去。
難道有什麽不可說、不可說、不可說的恩怨情仇嗎!
笑面虎鳳仙老板讓我心裏直發毛,好在他沒有繼續追憶往昔,将問題拉回原來的軌道,讓我發表對太陽的看法。
“如果畏懼陽光是夜兔強勁的代價,我心甘情願交換這份代價,得到強大。”
我的果決并非鳳仙老板需要的回答,他擺擺手,再次看向透出熾烈陽光的玻璃窗。
飛船已航行到接近“狩獵場”,飛離了夜兔母星背陰的直線後,徑直暴露在本星系和鄰星系的兩顆“太陽”照耀中。別說是尤其敏感的我,神威這樣普通程度的怕曬也避之不及的死亡光線,鳳仙老板到底想從中追尋什麽呢?
不愧是脫離了金錢的低級樂趣、追求更高精神境界的鳳仙老板……
不過話說回來,鳳仙老板叫我和神威過來,就是為了陪他遙望陽光嗎?
事實證明鳳仙老板就是這麽閑得無聊,飛船航行進入“狩獵場”投下的陰影區域後,他大方地讓我和神威蹭了一頓豐盛的早餐打發了我們。
神威覺得只是說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不僅聽到我的身世看了笑話,重要的是飽餐一頓神清氣爽,跟鳳仙老板聊天真是劃算。我不想理會他的挑釁,也沒有心情用眼神刺他。忽然間從本應毫無關系的鳳仙老板口中聽聞父母,又是狀況暧昧語焉不詳,我的腦袋裏一團糨糊。
鳳仙老板拖長了“可惜”,看着我的眼神幽邃,那一刻有刺骨的冷意、包裹着抓不住的形質在我體內翻湧上來。像是什麽“暗”的東西在共鳴,仿佛無論怎樣追悔也追不回的遺忘快要複蘇,喜悅地戰栗着。
我對父母印象索然,一直以來只當作幼年不記事,師父也是這麽說。但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明白,那塊空白不是沒有存在過,只是被我忘卻了。既然鳳仙老板一個外人都知道些什麽,作為父親摯友的師父不可能不知道實情,回去必須向師父問個清楚。
蔥茏的青翠進入視線,由祖母綠般的一線裂痕漸漸舒展為洶湧的盛綠河流,峽谷已然等在前方。我壓下對無解謎題的盲目思索,集中精神到眼前的任務。
飛船停在最接近峽谷的降落點,我匆忙用繃帶纏好暴露在外的上半張臉,将必備的工具系上腰帶或揣進懷裏。
給我和神威引路下飛船的人不是阿伏兔大叔,一路上沉默無話甚是無聊。我還想給背影帥氣的阿伏兔大叔奉上一個明媚的笑臉,熱情地告別說“大叔再見,大叔我一定會記住你”的,真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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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曠的崖壁上只剩下我和神威,磅礴的靜寂撲面而來。
質地堅硬細密的岩石巍峨矗立,恍若驚天泣地的一擊撕裂岩殼,懸崖峭壁削直墜落。兩岸比肩相望,峽谷蘊育而生。一眼望不到底的淡綠翠綠墨綠,錯落重疊着落入深處。
峽谷比“狩獵場”的其它所有地方都要接近地下潛流的水源,越向谷底,越是生長這顆星球罕見的親水植物。比起生長在高原上、森海裏鋼針一般堅韌的雪杉,峽谷占據了高差逾千米的地利。即使如此,植物們依然需要龐大而深入的根系争搶水分,從谷底向上伸展、能夠躍出峽谷入口裂縫抵達地面的植物,一種也沒有。
最接近峽谷入口裂縫的是一株巨木般的紫烏藤。它将卷須紮入岩壁,拼命汲取養分攀援而上,在千年的時光中蜿蜒千米,将豎直墜落的崖壁也侵蝕出傾斜的角度。
我摸索着找出跟随師父走過的路線,帶着神威來到最接近紫烏藤、或者說紫烏藤最接近地面和天空的岬口,目測高差距離仍有六、七十米。一直很乖很安靜的神威驚奇地“呀”了一聲,問:“我們跳下去?”
我斜了神威一眼,開玩笑道:“你想把我踹下去是吧?”
神威抿嘴羞澀地笑笑,小手背到身後說:“怎麽會呢,我才沒有那麽想。”
我喉嚨發緊一陣幹澀,退開一步離神威遠遠的。
“你竟然真想了!踹和推是一個性質,別在這裏給我咬文嚼字!”
眼見被揭穿,神威無奈地攤開手,說:“我要負責地幫你變強啊,這是為了鍛煉你。”
“沒見過你這種負責法兒!”
“唔……”神威為難地撓撓臉頰,“因為……”
“因為我早些不認識你?哼,性格惡劣也要有個限度啊自大的小鬼!”
我一鼓作氣勢如破竹,自信地搶斷神威的話頭,見他微微嘟嘴,可愛的模樣也不能動搖我截斷他去路後油然而生的小小得意。
神威眼睛瞟着地面,指尖在臉頰中央點出一片柔軟的凹陷。他腼腆地抿嘴,說:“我是想說,因為素看的書少,所以才不知道。”
“……”
夜兔動手不動口,動手不動口,動手動手動手……打得過我一早就動手了啊混蛋!我撫着突突直跳的額角,思考動口扳回一城的方法,可不待我開口,神威搶先補刀。
“是外星系暢銷的漫畫書,素沒看過也不怪你。總之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喲。”
“喲”個鬼啊,你一“喲”就好像是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其實不說這些,這種程度而已,你不敢跳嗎,素?”
神威眼角微墜,柔和的弧線斂出淩厲的棱角,不變的笑容不變的動作,整個人卻倏然變得尖銳。
我腦中似乎響起實質性的“喀啦”一聲,壓力的結晶體裂解,粉碎,一片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