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周六
叔姬當夜回去沒有多久就生了一場病,面上手上起了一片片的丘疹,看着讓人心驚不已。薛任連夜青睐了醫師,醫師看診過之後說恐怕會有過人的危險。
薛任聽傅姆說起這話,心下有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暗喜,她臉上滿是憂愁,“這可如何是好?公子把叔姬托付給我,她卻生了病。”
傅姆這段時間在薛任的身邊,看到薛任對叔姬頗為不滿,此刻她自然知道薛任是個什麽意思,立刻進言道,“叔姬的病會過人,再呆在宮邸中恐怕是不妥。”
叔姬身為貴女,但到底是個女子,而且這病很有可能會傳給別人。宮邸內住的不僅僅是薛任,還有公子均的家老家臣。要是被傳上,那就糟糕了。
“傅姆所言甚是,”薛任眼神亮的吓人,她和叔姬的關系,一開始就是不冷不淡,兩人只是照着周禮行事。後來在路上,兩人相互照拂,多少也有了一點情誼,可是這情誼也比不上她想要返回新鄭的心,也抵不過她對叔姬的嫉妒。
她嫁到鄭國沒有多久,還正想着和夫婿溫存一番,誰知道被派來照顧叔姬,而且這一照顧就是許久,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勁頭。
薛任坐在室內,室內兩處銅燈樹上的燈葉被侍女們點滿,兩處枝葉燈樹上燈火輝煌,将室內照的通亮。
薛任坐在那裏長長的嘆息,眉宇裏頭似乎有惋惜之色,可是眼底卻有一抹痛快,“既然傅姆都這麽說了,還是快快将叔姬移出去,派人專門照料,我記得公子當初修建宮室的時候,在這裏還另外建造了屋舍?”
“主母說對了,當初公子還真的在封邑內另外修建了房屋。”傅姆在薛任身邊服侍了那麽久,之前公子蠻修建宮室的時候,曾經讓薛任一同聽聽家老們說宮室的修建,沒有想到現在還真的派上用場了。
“叔姬的病不能拖延,還是趕緊叫人送出去。”薛任想起侍女們說起鄭媛的症狀就渾身發抖,臉上和手上都是丘疹,恐怕就算貌美如花,到時候也半點都不能看了。叔姬容貌甚美,就沒有女子能夠比過,如今才會過情郎,回到宮室內就發病了。若是哪個宋大夫知道還不知道會做如何感想。
薛任坐在席上,宮室內的燈光将她的笑容照的透亮而清晰。這裏都是她陪嫁過來的人,不必在外人面前那樣小心翼翼。
“傅姆,讓人把叔姬請到那地方吧,叔姬一向通情達理,也明白這次我這個阿嫂也是無奈而為之。”薛任話語裏頭說的十分無奈,但是她臉上卻在笑,并且十分痛快。
她知道女子最重自己的容貌,這一場病下來,容貌都不能看,日後叔姬還怎麽面對自己的情郎?
“去告訴叔姬動身吧。”薛任道。
當天夜裏,奴隸們高舉着火把,把一個貴人從公子蠻的宮邸中送到了另外一個較為偏僻的屋舍裏頭去。
薛任聽說鄭媛沒有吵也沒有鬧,甚至就乖乖的和人走了的時候。心下湧出一股失落來。
兩日後,前往楚國的隊伍出發。公子均身邊多了一個看起來并不怎麽顯眼的少年,那少年寡言少語,并不怎麽和人交談。平常和公子均食宿在一起,時間一長自然有人說那兩人是那種關系。
不過宋大夫叫人叫多嘴的懲戒一番之後,也沒有幾個趕在人前嘀嘀咕咕了。
鄭媛伸手摸了摸頭上鼓出來的一坨。她之前以為古代男人個個留長發,一輩子不剪,每個人都有一頭飄逸的秀發。但是後來才知道,男人長發好看不好看,和臉是有着直接的關系,和長發沒有任何關聯。
而且男人們也會剪頭發的,挑個好時辰,把頭發修剪修剪,不會任由頭發長長。
女人們和男人不同,尤其她天生的頭發濃密,這頭發在頭頂上盤成發髻,包裹起來,看起來鼓囊囊的,遠處瞧着顯得頭大!
“怎麽了?”公子均在車上,看着鄭媛時不時伸手摸頭上的發髻,不禁心裏奇怪。
“你覺得看起來,我的頭是不是很大?”鄭媛壓低聲音道。
她現在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別人當她是啞巴,畢竟男女聲線不一樣,她撐死也就能壓着嗓子說話,聽起來好像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一樣。
“……”公子均聞言,面色有些古怪,他仔仔細細看了一番,“還好。”
公子均此刻已經在上個傳舍內換了一輛車,既然是代表鄭伯去的,自然不能将自己弄的太過寒碜,不然楚人的縣師瞧着那樣子都以為是哪個來假裝鄭國行人來招搖撞騙了。
新換的這個車四面都有帷幄,禦人坐在前方駕車,車上銮鈴陣陣,随從們也是衣裳楚楚,看起來很像那麽一回事。
鄭媛聽了公子均的話不禁有些懷疑,她覺得自己就算是在臉上畫一朵花,他也能毫不猶豫的點頭說漂亮。
都說情人眼裏出西施,公子均說的這話,她也只能折一半才信。
“不然待會讓人送來刀,我給你割掉一些?”公子蠻湊過去道,說着手就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掌,握在掌心裏小心的摩挲。
他掌心裏有一層因為常年握住武器而生的老繭,硬邦邦的,硌的鄭媛老大不舒服。
“才不要。”鄭媛鼻子裏頭輕哼了一聲,她看向公子蠻,“我的頭發好看麽?”
“烏發如雲,當然美。”公子均點頭。
美人幾乎就沒有一處生的不好的,肌膚如雪,頭發烏黑濃密,手指纖長。他就說不出她的一處不好。
“所以我才不會和男子一樣剪頭發呢。”鄭媛說着,手指碰了碰頭上的發髻,生怕玉笄一個不穩,她頭上的那坨就會掉下來。
掉下來也也不怕別人只憑借頭發就認定她是女人,畢竟這會男女都長發,能看出什麽?只是頭發掉下來太丢人了。
“那就行了。”公子均仔細的看了看她的發髻,“很穩,不要擔心。”
“那就好。”鄭媛強忍住去摸的沖動,好好的坐好,這會道路兩邊都是崇山峻嶺,而且濃厚的水汽在車內她都能聞到。
有人說南邊女子的肌膚比較細膩,水分多夠濕潤,養出來的皮膚可不是很細膩的?
“真舒服呀。”鄭媛在車內深深的吸了口氣,似乎渾身毛孔都要被打開了。鄭國可沒有楚國這麽多的山山水水,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有一條小河彎彎曲曲穿過。可沒有這麽多風景好看的。
“現在呆一會舒服,呆久了可不行了。”公子均聽她感嘆,不禁就笑了,“南邊多水沒錯,但是瘴氣濃厚,地方又相當濕熱,沒有中原那樣适宜人居住。不然當年商人為逼季連部落逼到荊楚來?”
季連是祝融八姓中的芈姓部落,也是楚人的先祖。當年祝融部落被東邊的商部落所滅,殘部也就是季連部落從中原遷徙到了南邊的叢林中。
“這地方其實不利于人的壽命,楚人也不見有長壽之人。”公子均這話似有所指,楚王們的确是沒有幾個是長壽的,絕大多數是在壯年時候就撒手人寰。
“好了,既然來了,自然就看到它的好,才能讓自己過得好一些啊。”鄭媛才懶得聽楚人和商人的愛恨情仇,更不想聽公子均關于楚國人養生問題的長篇大論,她才不管楚人是死是活呢。
“今日的晏食我想要鼈湯。”鄭媛撒嬌的笑。
自從上回那個家夥給她送來一只老鼈,她就愛上了那味道,鮮味真的是千金難求。偏偏鄭國那地方,想要吃點河鮮,簡直難。
“到時候,我會讓人去辦的。”公子均道,他想了想,“你不可離開我左右。”
“好好好。都答應你。”鄭媛壓低了聲音嬌笑,她在他耳朵上緩緩的吹了一口氣,看他耳朵都紅透了,才放過他,“夜裏我們也是睡一塊的啊。”
她夜裏還真的和公子均睡一塊,公子均聽了她這話,一股邪火從丹田生出,他前頭握緊,憋了半天,才将這邪火給壓下去。
“……”公子均不說話了,他閉上眼睛坐在那裏閉目養神。
眼睛才閉上,車身就是一個颠簸,禦人吆喝着振動車辔,要馬兒速度慢點,可是車內的人還是被颠了個七葷八素。鄭媛摔在他的伸手,他下意識的就抱住她,鄭媛對他一笑,公子均覺得再這麽下去,他可能就真的要把持不住了。
幸好趕在公子均把持不住之前,車輛到了下一個傳舍,公子均從車上下來,令人把那些東西往幹燥的屋子裏頭放,而且自己親自去看看有沒有損毀。鄭媛是懶得跟着他一塊去的,自己帶了幾個人就去外頭逛逛,她不會和在公子蠻的封邑那樣,自己呼啦一下就跑的好遠。
就真的只是在門口看看。
鄭媛初來楚國,真的是看什麽都新鮮,她瞧着有楚人在賣魚,也跑過去看了兩眼。
水桶裏頭的魚生的肥大,魚鰓在水中一張一翕,兩條魚須在水中輕輕蕩着。
“老丈,這個怎麽賣?”鄭媛看的興起,指着那條淡定的大魚就問。楚人們的魚都是當天打撈上來的,新鮮的厲害。
那楚人年紀看上去很大,聽到有買主,擡起頭沖着鄭媛就笑,露出一口黃牙,看的鄭媛從脊骨處生出一股寒意來。
她不會說楚語,楚國人除了貴族之外,也沒有幾個會中原的雅言,幸好她身邊跟着一個舌人(翻譯),将她的話翻譯成楚言給那個楚人聽。
楚人叽裏呱啦的說了一通話,舌人和她說,“他說不用了,直接送給你就好。”
“啊,送給我?”鄭媛吓了大跳,她看着那條大魚覺得有些肉痛,既然不要錢就送給她了?“這不行的吧?”
舌人将鄭媛的話回給楚人,楚人嗚哩嗚喇的說了一堆她聽不懂的話。
“天不早了,這魚就算留着也活不了多久,死了就賣不出價錢了,不如做個人情,送給美人。”舌人翻譯楚人的話的時候也有些不好意思,心裏咋舌楚人的大膽和直接。
“……”鄭媛自己掏出個袋子,她問了問身邊人這條魚一般是怎麽賣的。
楚人把魚提出來,熟稔的用稻草繩子穿過魚的下颚,交給了鄭媛身後的奴隸。然後挑起擔子就走,鄭媛趕緊讓人追上去把錢交給對方,她可真的沒打算白要,結果對方還真的沒打算要錢,看到有人追上來,好說歹說就是不收,急的紅了眼差點變成打架。
鄭媛看着冷汗直冒,想着那個家夥的火爆脾氣還真的不是他一人獨有,看起來楚人們的脾氣都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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