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俠
他小小年紀,一路北來全由桓若卿帶領,這下自己遠出,如何識路。行出數裏,天上飄起大雪,樹木草物漸漸被雪覆蓋,終于迷了路。又行一陣,只見天地間銀白一片,宛如到了另一個世界,心中越來越拍,連聲呼喊道:“若卿,若卿…”聲音遠遠傳去,風雪刮來,淹沒其中。
這般找了半日,也沒發現任何身影,又冷又餓,大喊道:“若卿,你在哪裏啊,你在哪裏…”嗚嗚哭了起來。正不知所措之時,忽聽前方傳來陣陣打鬥聲。沈夕精神大振,拔步往前疾奔,一腳摔倒,起身又奔,待離那聲音近了,卻瞧見那打鬥的數人全是男的,不禁大失所望。
纏鬥的男子之中有一個中年道士,單手持劍,刷刷刷幾聲便有人跟着倒地。其他人頭戴鐵盔,卻是清一色的官兵,見道士攻勢威猛,只團團圍住,不敢上前。
那道士叫道:“派這麽點人來,鄭天沖也太不把貧道放在眼裏了!”
一個官兵道:“大人叫你歸降,那是給你面子,別不識擡…”‘擡舉’二字未說完,一道銀光倏然閃過,心口已然多了個血洞,眼中盡是不相信的神色,倒地斃命。
又一個官兵道:“好你個岳其,真要跟大人作對到底麽?”道士道:“作對不敢講,他要籠絡中原豪傑,未必見得所有人會乖乖應允,岳某不才,正是其中之一。”挺劍刺了出去。那官兵想要躲閃,怎奈這劍實在太快,噗的一聲,劍從他左肩刺入,右肩刺出,把他整個人都刺穿了。
岳其拔出劍來,沾血尚熱,滴在雪地上,濺出朵朵梅花,喝聲道:“狗爪們,都上來吧,貧道跟你們打個痛快!”
衆官兵被他氣勢所懾,紛紛散開。這時一人道:“鄭大人有令,誰殺了這人,封營千總,賞銀萬兩!”聽到封官賞銀,官兵們怎還有忌心,齊聲大喊,舉槍圍上。
但見那岳其突到右側,劍光起處,兩名官兵已然中劍。其後一人舉槍刺來,岳其頭也不回,反手牢牢握住銀槍,奮力一震,大喝道:“放手!”那人長槍便到了岳其手上,人被震出數丈開外。岳其倒轉長槍,槍柄刺穿一人,右劍連閃,又刺死一人。這般鬥了數十個回合,南面官兵人數少了多半,現出一大空當。
岳其身子倏然飛出,直朝南面沖去。衆官兵大喊道:“殺啊,殺啊!”“他想逃,快堵住他退路!”岳其冷笑兩聲,一折身,朝回奔來。前面的官兵沒料到他會轉而複返,急急停住,後面的奔上,兩相人頓時擁擠在一起。岳其殺如群兵中,身影閃動,又擊斃幾人。這些官兵雖不修真,卻是常日練武,體格尤為壯健,先前死的武藝稍弱,後面的頗有身手,再也難以擊殺。
岳其大喊一聲,挽了個劍花,身如驚鴻般掠出,同時左手挽槍,也如劍一般斜削過去。他左手使槍,右手使劍,端的美妙潇灑,奇幻無比。群兵大驚失色,叫道:“是南嶺劍法!”岳其劍到人到,刷刷兩下,便有兩個頭顱被削下來。
這一招突兀現出,不僅沈夕看得目瞪口呆,衆官兵更是難以招架,紛紛後撤。其中一人撤得慢了,見長劍削到,忙起槍上擋。岳其收回劍來,出槍直擊,把那人點了幾個趔趄。那人道:“你這招不是…”岳其面色一變,不容他說完,勁發一掌,把那人天靈蓋拍碎了。
南嶺劍法招式華麗,速度迅捷,卻是極耗真氣,岳其大殺一陣,只覺臂力越來越弱,收槍舞劍,不讓衆兵接近。衆兵也對這劍法頗為忌憚,其中一總兵高聲問道:“姓岳的,你是岳山一派,為何會南嶺的招式?”
岳其不答,四下環顧,找尋逃生之機。
那總兵又道:“如今蒼山、鶴山、奉山全歸順我主,偏偏你們岳山這般固執。哎,和大人作對有什麽好,識相些就把兵器放下,我求大人,說不定會放你一條生路,他要高興,不僅放你,興許還會封個大大的官,豈不比做窮迫道士強?”
岳其橫眼道:“岳山其他道長,也會放嗎?”
總兵道:“他們不識擡舉,鄭大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放你一人已是極大的仁慈了…”
岳其哼了一聲道:“我岳其投身岳山,生是岳山人,死是岳山鬼,要我背叛,想也休想!鄭天沖妄圖籠絡英雄豪傑來成全他的王圖霸業,哼,修真人士豈是他随随便便擺布的!我拜師數十年,功夫雖然不幾,卻也明白一個道理,何為修真,逞顯才能争強淩弱嗎?只怕不是。鍛煉體格尋求長生之道?也不盡然。既為修真人,就該鋤奸鏟惡,濟人于患!百姓們有難,我輩就該出手行俠,天下人若要太平,那任你王權再高,我輩也要替天行道!”
他這話說的大義凜然,在場人無不為之氣奪,回憶當初為兵之時,家裏父母妻兒的諄告期盼,均覺有悔。沈夕遠遠聽了,也是熱血溢胸,從自己懂事起,各位地尊和鬼谷天尊便教自己修煉真氣,學各門功夫,至于練了為何,只口未提,聽那岳其一番話,似有所悟,喃喃道:“行俠行道,行俠行道…”
那總兵見有人眼神惶惶,竟然放下了兵器,大怒道:“休聽他胡言亂語,鄭大人給的賞銀,你們不想要了?”衆兵一聽賞銀,陡然驚醒,財義兩擇,還是財更重要,紛紛舞動銀槍,朝岳其攻上。
岳其提起劍來,當當幾聲,把一些官兵的銀槍擊落。那總兵舉槍刺到,岳其揮劍抵擋,被震退數步。那總兵道:“咦,怎不使南嶺劍法了?”岳其冷笑,槍劍齊上,但見身法變幻,瞬間欺到總兵面前,一劍刺向其鼻梁。總兵大驚,急忙卧地滾開,卻覺鼻上麻癢,一摸之下,竟被那劍削去一塊肉,哇哇大叫道:“快…快殺了他!”
一名官兵繞到岳其身後,輕輕舉過槍去。岳其只顧應敵,對這槍全無感知,噗的一聲,那槍直直刺入他後心。岳其大怒,反手一掌,将那官兵長槍擊斷。可周圍又有數人圍上,槍劍使轉開來,把衆人逼退回去。
那總兵看了一會,驚叫道:“我明白啦,你這南嶺劍法只會一招,還是最耗真氣的一招。他撐不住啦,都給我上!”
岳其一聲長嘆,扔掉銀槍,舉劍在地上一彈,借助彈力高高縱起。不及落地,劍氣橫掃,斃了兩人,拔步往外疾奔。總兵喝聲道:“給我追!”岳其邊跑邊出劍,可他後背重傷,真氣又竭,不幾工夫便被衆人追上。眼見要喪命于敵手之中,忽覺身側有人拉住自己,接着一個小孩的聲音道:“血,血。”
岳其呆了呆,不等衆兵出槍,橫身卧倒,劍在雪地上連撥,急劃而出。他這下拼盡了最後的體力,滑向又是地勢低處,速度何其極快,眨眼之間便将衆兵甩在後面。又借着地勢慢滑一陣,只覺身體一空,竟滑到一處山谷,和沈夕雙雙墜落。這山谷荒寂多年,積雪甚厚,兩人墜入雪堆中,滾出老遠方始停下。
只聽谷口上有兵道:“人怎麽沒了,不會摔下谷去了吧?”又有官兵道:“谷這麽深,恐怕人死透了。”先前一人道:“哎,真可惜,萬兩銀子就這麽沒了…”聲音越來越小,想是遠去了。
岳其坐起身子,雙手急摸一陣,從雪中抓住沈夕,一把提出。見他雙目緊閉,在他人中處一彈,沈夕啊的一聲,醒轉過來。
岳其道:“小兄弟,謝謝你了。”沈夕茫然道:“什麽?”岳其道:“若不是你出言提醒,貧道早死在他們槍下了。”沈夕呆呆的望着他,渾然不知他所謝何事。
原來沈夕見他傷重,不自覺地便跑出來應援,一見他背後血流如注,喊道:“血,血。”岳其以為他說的是‘雪’,急中生智,以雪的滑力逃出生天,還以為是沈夕救了自己。
岳其靜等半日,見谷上再無一絲動靜,知道官兵離去,松了口氣,對沈夕道:“小兄弟,你叫什麽名字?”沈夕如實答了。岳其笑着點了點頭,一瞧谷中,見四處挂雪,淨是絕壁,不免一聲長嘆道:“我死不打緊,卻連累你跟着葬身谷中…”晃晃起身,從雪中撈出幾根細柴,撲去雪跡,用火石子打着,坐下靜調氣息。
沈夕慢慢靠過來,一邊伸手烤火一邊望着他。岳其睜開眼睛,笑問道:“你看我作什麽?”沈夕道:“你很厲害。”岳其道:“厲害?我功夫要厲害,也不至落到這步田地。”沈夕道:“他們很多人打你一個,不好,你一個打他們好幾個,你比他們都厲害。”
岳其哈哈大笑,這一笑牽動背後傷勢,不禁大咳起來。沈夕一慌,忙在內衣翻索一番,掏出幾粒藥丸遞給他。岳其道:“這是外傷藥,治皮肉傷還好,貧道被刺到髒腑…”見沈夕目光灼摯,又是一笑,不再多說,拿過藥丸塞入口中。
沈夕道:“什麽是行俠?”岳其道:“行俠便是…咦,你聽到我說的話了?”沈夕臉上一熱,想起弑性尊者的告誡,別人喂招不可在旁偷看,不禁低下頭去。
岳其道:“行俠便是救人,救人便是行俠,我輩修真就該為一個‘俠’字,救一人是俠,救萬人更是俠,濟人困厄,載系蒼生,方是俠義本道。你剛才救了貧道,這便是俠了。”
沈夕聽他誇贊,甚是高興,小手不斷搓動。
岳其道:“可惜有些人一味癡武,偏離其道,縱然練就無上神技又能如何。天下間貧道佩服的莫過兩人,一人是先師,為了不使岳山派淪入鄭天沖之手,與數十位高手接連過招,他百歲高齡,如何支持,終于…終于…哎!”
沈夕來了興致,卻見他止住不往下說,忙問道:“另一個呢?”
岳其道:“另一個是王真人,這人修為極高,突破到大神通境界,無人能夠匹敵,只是他有個習慣,經常變換面貌四處游蕩。貧道命不久矣,卻也只聞其名未見其身,說起來,這何嘗不是一大憾事。”見沈夕面色神往,問道:“小兄弟,你有佩服的人嗎?”
沈夕道:“啊?我爹爹對我很好,不僅教我功夫,還…”岳其笑道:“那也只是對你一人好,稱不上俠義。我說這麽多,你也別往心裏去,你認為做的事對,就大膽去做,千萬別有猶豫之心。”沈夕點了點頭。
只聽天空一聲啼鳴,一頭大雁在谷上盤旋。岳其恢複了些力氣,擡起右手,一顆石子彈出,正中雁頭。沈夕驚得張大了口。岳其道:“微末之技,不足為道。沈夕,把雁拾過來。”沈夕忙起身去了。兩人将大雁退了毛,掏出內髒,在火上烤熟吃過,倚身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