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出
桓若卿何等功夫,片刻間便将呂青鵬遠遠甩開,忽然一想:“我這般顯示,倒露了破綻。”當即放緩,等呂青鵬奔近,大聲喊道:“師弟,師弟,你在哪裏?”
呂青鵬道:“姑娘不必着急,你師弟沒事。”桓若卿不理,仍是呼喊。兩人剛來到後院,陡見牆角處閃過一個小小身影,接着探出一個頭來。
桓若卿驚喜道:“沈夕!”上前一把抱住他,道:“沈夕,快想死我了。”沈夕眨眨眼睛道:“你昨晚不是…”桓若卿趕忙捂住他口,道:“你病好了啊,來來來,快謝謝呂莊主。”說罷帶着沈夕來到呂青鵬跟前。
呂青鵬微微一笑道:“區區小事,何足挂齒。一劑藥便恢複健康,看來這小兄弟身體好得很啊。”見瓦屋前橫着兩具屍體,眉頭皺起,道:“桓姑娘,本莊似乎來了大敵,兩位若不嫌棄,還請到地窖下避上一避。”
桓若卿道:“莊主所說的大敵是…”
呂青鵬道:“這人與我仇怨極深,功夫又高,我深知不是其對手,只好嚴加防範,沒想百密一疏,還是被他殺進來了。至于他的名號,你聽過百裏追行沒有?”桓若卿搖了搖頭。呂青鵬道:“百裏追行葉青铎,人如其名,除非我死了,否則追上百裏千裏也要取我性命。哎,我年近不惑,膝下無子,死了倒沒什麽可惜,只是連累了姑娘,在下萬分過意不去…”
桓若卿本對他十分惱恨,一聽他沒有子嗣,竟生出同情之心,剛要開口,忽聽外廳一人哈哈大笑道:“呂青鵬,我葉青铎取你性命來啦!什麽狗屁侍衛,一點用沒有,看我殺個幹淨!”呼啦幾聲,接着有人放聲慘叫,似乎遭到毒手。
呂青鵬道:“他來了,桓姑娘,你們快躲起來!”推擁着桓若卿和沈夕便往東屋走。那葉青铎殺來極快,奔至後院,見了呂青鵬,道:“原來你在這裏!嘿,還有兩個孩子,呂青鵬,你好福分啊!”
呂青鵬大聲道:“葉青铎,我跟你拼了!”幾步跨上,一拳擊向葉青铎面門。葉青铎單刀揮舞,将他拳力封在數尺之外,忽地一掌,正中呂青鵬當胸。呂青鵬倒飛而出,不及落地,猱身又上。可他功力真比葉青铎差出好遠,幾招下來,身上受了好幾處掌傷,邊打邊退,高聲道:“桓姑娘快走!”
桓若卿對沈夕道:“這兩人功夫怎麽樣?”
沈夕見多了地尊間對決,搖搖頭道:“身體輕浮,全是破綻。那呂青鵬明明有招可出,為何半途收回去?葉青铎也是有刀不使,偏偏用掌,這兩人當真奇怪。”
桓若卿笑道:“奇怪嗎,我不覺得。”她早就看出葉青铎的身份,正是昨晚和呂青鵬商計加害自己之人,心中明澈,暗覺好笑。
葉青铎聽到沈夕的話,又奇又驚,一掌拍飛呂青鵬,右手持刀叫道:“呂青鵬,看老子砍了你!”呂青鵬微微一怔,随即懂了他的意思,呼呼兩拳擊上。葉青铎大喝一聲,刀刃橫劃而過,嗤的一聲,在呂青鵬胸膛劃了道血口,鮮血直濺而出。
桓若卿暗道:“嘿,還真下手了。”
葉青铎抓過呂青鵬,高聲喝問:“黑水章在哪裏,快說!”呂青鵬面色蒼白,冷笑道:“什麽黑水章,聽都沒聽過,要殺便殺,何必多費口舌!”葉青铎道:“有人說你得了那秘籍,休想抵賴,把黑水章交出來,我便放了你,不止如此,這莊裏所有人我都放了,否則的話…別怪我百裏追行刀下無情了!”
呂青鵬哈哈笑道:“你以為我怕死嗎,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問也白問!”轉頭向桓若卿道:“姑娘快走!”
葉青铎道:“那好,你不怕死,我殺別人,看你忍不忍心。”扔開呂青鵬,拔步朝桓若卿奔來。
眼見那刀鋒及面,桓若卿舉起雙手道:“別…別殺我…”葉青铎哼了一聲道:“果然有怕死的。”大刀架在桓若卿脖子上,向呂青鵬道:“說是不說?”
呂青鵬怒道:“有什麽事沖我來,他倆不是本莊人,休得濫殺無辜!”葉青铎冷笑道:“他倆不是你孩子麽,怎不是本莊人了?”呂青鵬道:“什麽孩子,快放開他們!”身軀一晃,緩緩走來。
便在這時,桓若卿嘶喊一聲,叫道:“爹爹,別過來,秘籍給他們就是,為了本爛書拼死三條命,可不值得啊!”呂青鵬葉青铎同時一愣。桓若卿道:“黑水章就在我身上,你想要,我拿給你。”
葉青铎臉上現出狂喜之色,連聲道:“對,對,還是做女兒的明事理。”收下刀,兩眼緊盯着桓若卿。
桓若卿伸手入懷,剛掏出一本褐色經書,迅速放在身後,道:“你先放了我爹爹。”葉青铎道:“讓我驗驗書的真假再放不遲。”桓若卿道:“還用驗麽,我念給你。”朝後一翻書,轉過頭來道:“西躍急門,轉中樞行大同,當以三裏彙聚其田,屯五氣運任脈…後面是…”轉身看了一眼,又道:“修身于井位,或八門遁甲,揣思左近,行以右愫…”
桓若卿念的正是那日無常天尊說的法決,她記性極好,記住了大半,可這大半深負神功聚氣之要,修真人一聽即懂,葉青铎怎還懷疑,不等桓若卿念完,一把奪過經書,哈哈大笑道:“呂青鵬,看在你女兒面上,今日就放你一馬,我去也!”飄身一退,大步流星奔遠,眨眼間消失在前廳。
呂青鵬搖搖頭道:“桓姑娘,真難為你了,為了我不惜把一部秘籍交出去。你倆找些藥草來,我要敷傷口…”
沈夕道:“我去。”剛要轉身,被桓若卿一把拉住。
呂青鵬道:“怎麽了?”話音剛落,只聽前廳蓬蓬一陣亂響,幾名莊衛被扔了出來,接着又有一人被扔出,胸口中了個大掌印,赫然是剛才遠去的葉青铎。
呂青鵬失聲叫道:“呂青铎!”他情急之下,竟忘了呼喚對方假名,把葉青铎真名叫了出來。
呂青铎道:“大哥,是…是遲遠心。”
只聽兩個聲音叫道:“什麽!”一人是呂青鵬,另一人卻是桓若卿。兩人相視一眼,臉上均是驚懼之色。
前廳一人冷冷道:“小小人物也配拿黑水章,交給老夫才是。”緩緩走出一人,身披草衣,兩眼空洞,正是奉天門的二長老遲遠心。
遲遠心一手握着經書,仰頭向天,深吸一口氣道:“桓公主,近來可好啊?”
桓若卿吓得魂飛魄散,想要逃走,可腳下怎麽也不聽使喚,顫着聲音道:“遲…遲…”遲遠心道:“這本書可真是黑水章?”桓若卿不答,輕輕點了下頭。遲遠心眼睛看不見,卻能料到她所為,冷笑道:“你騙得了這兩人,能騙得了我?”左手揚起書,右掌拍上,一記沉悶聲,那書竟被他內力震得粉碎,在場人無不駭然失色。
遲遠心道:“黑水章留轉千年,書頁乃精革所制,經久不爛,豈是這等貨色。這兩人被你所騙,也是蠢笨之極。”
呂青鵬呂青铎同時望向桓若卿,眼中現出憤恨之色,道:“你…”
桓若卿道:“遲長老,無常天尊已經說了,秘籍被他吞掉,為何還糾纏不休?”遲遠心道:“你能騙人,他就不能說謊麽?”桓若卿驚道:“什麽?”遲遠心道:“無常天尊只知曉秘籍一頁,恰和老朽看的那頁相同,他從容說出,老朽還真信以為真,哼哼,天下怎會有如此巧合之事,那頁就是桓煙說給他的!”桓若卿大吃一驚道:“姑姑她…”
遲遠心續道:“桓煙功夫是強,老朽承認不是她對手。我得到秘籍那天,欣喜若狂,幾日幾夜沒有睡覺,專心研究。秘籍深奧難懂,也不過參悟透了一頁,哈哈,就這一頁便将鬼剎教三位天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你們服是不服?後來桓煙找上我,說黑水章是不祥之物,讓我親手毀掉它。老朽花去四十多年工夫方得到它,她說讓毀就會毀麽?我自認為功力有成,和她交上手,誰知一招即敗,害的失去一只眼睛不說,更是損了畢生功力。又過四年,她終于把黑水章奪了去,卻未交給無常天尊,只不過把我練的那頁說給了他,才會有後面之事發生,桓公主,你可知她把黑水章給了誰,就在你身上!”
此言一出,呂青鵬忽地躍起,縱身朝桓若卿撲來。只聽遲遠心道:“躺下!”也不見他出手,呂青鵬咚地墜地,哇哇大叫,細眼看來,勃頸處赫然多了道指印。
遲遠心仍是仰頭向天,對桓若卿道:“黑水章呢?”
桓若卿腦袋一搖,道:“我沒有,憑什麽斷定就在我身上?”
遲遠心道:“是桓煙親口說的。”猛低下頭,朝桓若卿轉來,喝聲道:“她是你姑姑,此事能有假麽!”
桓若卿見他雙目已瞎,卻似有一道冷電襲來,不禁打了個寒噤,只道:“我沒有,我沒有…你另一只眼睛怎麽也…”
遲遠心道:“桓公主,老朽本不願為難與你,既然如此,跟我走一趟吧!”話音剛落,人已欺到桓若卿面前,拿住她手臂擰住,反身就要掠出。正在這時,幾只箭羽刷刷襲到,遲遠心揮掌一格,把箭羽盡皆擊落,卻覺手上陡松,桓若卿趁機游脫開去。
屋脊上站了一排人,其中一個聲音關心道:“你…沒事吧?”
桓若卿瞧上屋頂,見是齊風他們,又驚又喜,道:“你們來了!”聽齊雲相問,搖了搖頭道:“我沒事…”
齊風拉開弓弦,指向遲遠心道:“臭丫頭,這人是誰?”桓若卿道:“喂,喂,你叫我什麽?”齊風道:“臭丫頭,臭丫頭,你不喜歡聽麽?”桓若卿罵道:“臭齊風,別以為救了姑奶奶一命就沒大沒小,你再叫一句,信不信我…嘿,你還敢射我?”只見齊風轉過弓弦,對準了自己。
徐生笑道:“齊風兄給你開玩笑呢,他這一弓可不舍得發。”
齊風冷哼一聲,放下弓箭瞧向院內,只見那呂青铎胸口中了一掌,呂青鵬匍伏在地,兀自慘叫,向桓若卿道:“是你幹的?”桓若卿沒好氣道:“是姑奶奶我幹的!”齊風道:“不信,你沒這本事。”桓若卿道:“你…”
遲遠心聽他倆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好不熱鬧,淡淡一笑,拾起地上一只箭羽摩挲起來。摩挲一會,仰天長嘆,徑直朝院外走去。
齊風見這人眼睛失明,發中生銀,雖已半老之際,舉止之間卻透出莫名的威勢,暗暗戒備。
那遲遠心走到院前一顆桐樹前,單臂環住,嘩的一聲,整棵樹被他拔了起來。齊風一眼見到,大喊一聲:“跳!”拉起齊雲徐生急急躍下。說時遲那時快,那樹被遲遠心單手擲來,擦着齊風頭皮飛過,轟然一聲,把屋頂砸了個稀爛。齊風未及落地,橫移出三尺,堪堪躲過落下的瓦片,回頭一望,廢墟裏慢慢流出幾股血道,除了幾只斷手斷腳,剛才一起來的弟兄,竟連屍首也找不着了。
遲遠心微笑道:“老朽這箭比起你的如何?”
齊風面色鐵青,心中怒不可遏,一提鐵弓,大步走來。便在這時,一道身影晃過,攔在齊風跟前,向遲遠心道:“慢着,你不是想要黑水章嗎,只要抓到本姑娘,我便給你。”
齊風道:“臭丫頭,讓開!”桓若卿回頭使了個眼色,齊風只是瞪着遲遠心,并未瞧見。桓若卿心道:“他是瞎子,你也是個瞎子!”又朝齊雲徐生努了努嘴。
齊雲見遲遠心剛才露的那手,早吓得呆住了。徐生會了意,輕聲道:“齊風兄,你這箭是為誰留的,可別忘記。”齊風身體猛然一僵,這才退回。
桓若卿道:“遲長老,來抓我啊!”縱身蕩出,站在牆頭上,嘻嘻一笑,跳下牆頭往外奔去了。遲遠心聽聲辨向,直直沖出,只聽嘩啦一聲巨響,竟把整座牆撞翻了。他身體無半點停滞,一陣長嘯,嘯聲之中,已然遠去。
徐生道:“這老頭什麽來歷,怎這般厲害?”齊風冷哼一聲,走到廢墟前,亂扒一陣子。徐生道:“沒想我們最後還被那丫頭救一次,說起來…”齊風道:“用得着她救麽,那人殺了我們兄弟,自然由我們報仇,她插什麽手?”徐生知道齊風性子,只準別人欠他的,不許他欠別人,搖搖頭,見齊雲仍杵在當地,一碰他胳膊。
齊雲終于緩過神來,道:“我…我…咦,那姑娘呢?”
徐生道:“齊風,人死不能複生,這些兄弟過會再葬,眼前事才為重要。”齊風道:“說的不錯。”回過身來,拉起弓箭對準那呂青鵬。徐生齊雲也各起弓弦,卻是指對着呂青铎。
桓若卿和遲遠心一走,沈夕便擔心起來,等候半晌,也不見桓若卿回來,遂問道:“若卿去哪了,你們知道嗎?”
徐生齊風兩人忽地一怔,向話音處瞧去,見是一個小孩,剛才來時只注意呂氏兄弟,竟未瞧到他。齊雲已認出他,啊的叫道:“我記得你叫沈夕!你說若卿,若卿,若卿…可是你師姐的名字?”神态甚是欣喜。
沈夕道:“她不是我師姐。”齊雲奇道:“這就怪了,不是你師姐,她為何管你叫師弟?對了,你們定是親姊弟,為了隐瞞身份才這樣稱呼!”沈夕道:“不是,我找若卿去了。”自顧自走向那被遲遠心撞開的斷牆。齊雲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剛要離開,只聽齊風道:“站住!”
齊雲很想和沈夕一起去尋,可眼下有事,脫不得身,滿腔不忿撒向那呂青鵬,道:“姓呂的,十三年前的舊賬,咱們今日一起清算…”
但聽身後傳來陣陣喝對聲,有人道:“齊風徐生…你們想幹什麽,造…造反嗎?”又有人道:“你可還記得齊百盛?”“嘿嘿,原來是他的兒子…大哥以為殺了所有人,還是留下後患了啊…”沈夕走出牆外,只聽這些聲音越來越遠,再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