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
進入大廳,只覺熱氣襲體,竟是溫暖如春。入眼處先是一張屏風,上面畫着花鳥,炫彩奪目。屏風左右兩側擺了八張寬椅,鋪着清一色的錦緞軟墊,甚為奢豔華麗。廳堂西側有個鐵爐,爐內火焰高拔,爐外連着兩道鐵管,熱度自是從那傳來。
呂青鵬道:“姑娘稍坐,我傳人去煎藥。”說罷轉過屏風,只聽得得得腳步聲遠去,想是進內堂去了。
桓若卿在廳裏轉走一陣,摸摸屏風又摸摸木牆,咂了咂嘴道:“這莊主倒會享受,地方不大,布置的竟比聖火宮還舒适。”坐上一張椅子,想起這些日路上受的苦難,心中無比酸澀,以手支頤,但覺倦意襲上,閉起眼睛睡着了。
也不知過了多些時候,只聽有人叫道:“姑娘,姑娘,這裏可不是睡覺的地方。”桓若卿猛然驚醒,見是呂青鵬,揉了揉眼睛道:“我睡多長時間了?”呂青鵬笑道:“不過兩個時辰。”桓若卿啊了一聲道:“兩個時辰?這麽長?”一轉頭,沒看到沈夕,神色慌張起來,急問道:“我師弟呢,他去哪了?”
呂青鵬道:“姑娘放心,他在內廳暖閣,藥服過了,高燒已退,相信再過一晚便可好轉起來。”
桓若卿輕拍椅沿道:“呂莊主,你真是個好人。”呂青鵬笑道:“多謝姑娘謬贊。天色已黑,我讓人布置了些飯菜,雖不盛全,卻也別有精致,姑娘可否賞臉跟在下共進一餐?”
他不說便罷,一提吃飯,桓若卿肚子當即咕嚕咕嚕叫了起來,臉色大窘,撇開頭道:“我要和師弟一塊吃。”
呂青鵬面有難色道:“這恐怕不行。“桓若卿道:“怎麽?”呂青鵬道:“你師弟服了藥,正是釋毒期,若吃了酸鹹之物,恐怕會抵掉藥效。“桓若卿道:“他不吃,我也不吃。”呂青鵬猶豫道:“這…”桓若卿眼望着他,噗嗤一笑道:“騙你呢,你以為我傻啊,鬼才願意餓肚子。”不等呂青鵬帶路,當先朝內廳跑去。
轉過廂房,穿過走廊,兩人來到一間不甚寬敞的屋子。桓若卿見此房雖不如外面華麗,卻也燈火通明,擺設有秩。屋當中有個大桌,上面布置了十餘種菜肴,嗅了嗅鼻子,不禁啊的叫了一聲,道:“好香!”
呂青鵬道:“姑娘遠途而來,想必也餓了,請坐。”不等桓若卿坐下,挪了把椅子坐在外首,倒了杯酒,自斟自飲起來。
桓若卿盯着滿桌子的菜,舔了舔嘴唇,始終不敢下筷,她雖不知世間險惡,卻也有提防之心。
呂青鵬微微一笑,夾了幾道菜放在口中,又喝起了酒。
桓若卿心想:“這人對我這麽好,不會有什麽陰謀吧,他先吃幾口,意思是說這菜裏沒毒,嘿,就算有毒,又有本事害得了本姑娘?”戒心頓去,拿起桌上的一只燒雞大嚼起來。
兩人吃了半晌,那呂青鵬只是端杯飲酒,再不動桌上飯菜,倒是桓若卿吃了個大半,見呂青鵬喝的自在,伸出手道:“給我!”
呂青鵬道:“姑娘也喜喝酒?”桓若卿道:“你自個喝有什麽意思,我來陪你。”奪過酒壺倒了一杯,仰頭幹了下去。呂青鵬豎指贊道:“好,好,姑娘真乃女中豪傑。”
桓若卿幹了三杯,只覺頭腦昏漲,很是難受。她不願在呂青鵬面前示弱,拿起酒壺又要斟上。呂青鵬按住她手道:“姑娘醉了,不能再喝了。”桓若卿哈哈一笑道:“你看我像醉的樣子?”又飲下一杯。兩人你來我去,不幾工夫一壺酒消盡。
呂青鵬道:“阿福!”一名小厮走進屋,站在門口等候吩咐。呂青鵬道:“再拿一壇來,我要和這位姑娘喝個痛快。”
那阿福應了一聲,剛要出去拿酒,桓若卿擺擺手道:“算了,時日不早,你安排個地方,我要睡覺去。”
呂青鵬見她醉意醺醺,起身道:“既然如此,我送姑娘回房。”扶起桓若卿,慢慢走出門外。
桓若卿本已意識模糊,陡然出屋,一股冷氣襲來,頓時清醒三分,想起一事,問道:“你有水麽?”呂青鵬道:“姑娘口渴?”桓若卿臉上一紅,低聲道:“不是,是水…水…熱的。”她喝酒喝得厲害,臉上飛紅,羞窘之狀倒沒被對方瞧出來。
呂青鵬笑道:“原來如此,一路北來,是該洗洗風塵。”傳令下人吩咐去了,轉過頭來道:“能與姑娘相遇,在下真是三生有幸,還不知姑娘芳名…”桓若卿道:“我姓桓,來自聖火…一個遙遠的山地,說給你你也不知道。”呂青鵬道:“那是,那是…”仰頭看天,似有所思。
此時已近亥時,桓若卿被呂青鵬送至房間,酒意去了幾分,等呂青鵬出去,掩上屋門,洗了一通澡,又去了幾分。她身負真氣,自是比平常人清醒的快,躺在床上,酒意全無,一時間竟睡不着了。
耳聽屋外寂靜非常,想起沈夕,骨碌坐起,暗道:“也不知那渾小子怎樣了。”穿上衣物,推門而出。她見院內挂了幾只燈籠,卻無何人,縱身一躍跳上屋脊,一間房一間房查找起來。
剛查到南面第二間房,忽聽索索幾聲,屋脊上也爬上來一人,蹑手蹑腳朝自己這走來。
桓若卿瞧清楚那人面貌,嘿嘿一笑,原來是齊雲。
齊雲走出幾步,陡覺面前站了一人,哎呦一叫,又趕忙把嘴捂住。
桓若卿低聲道:“你來幹什麽?”齊雲道:“我…我…”支支吾吾半天,再說不第二個字。桓若卿見他腰上纏帶繩索,想是借外物攀援上來,嘲笑道:“真是笨蛋,沈夕功夫都比你強。”
齊雲自見了桓若卿便為其容貌傾倒,他不到二十,正值少齡,怎會不生愛慕,一聽桓若卿開口,便覺天下間最美的聲音莫過于此,聽得心也酥了,竟把來事忘了個幹幹淨淨。
桓若卿道:“我還有事,你忙你的,不打擾了啊。”嘻嘻一笑側身遠去。齊雲呆呆望着她,忽道:“等等!”也不知哪來的氣力,連滾帶爬趕到桓若卿身前,速度當真奇快。
桓若卿道:“你這輕功有意思啊,人家用飛的,你用爬的。”
齊雲搖了搖頭,輕噓一聲,壓低聲音道:“莊主要害你!”桓若卿驚道:“什麽?”齊雲轉頭看向屋下,見沒人注意,說道:“跟我來。”
桓若卿本就對呂青鵬有疑,聽齊雲如此說,信了幾分,問道:“他怎生害我?”齊雲不答,指了指莊外,繩索栓在屋脊煙柱上就要爬下。桓若卿道:“你說方向,我帶你走。”手臂穿在齊雲腋下,一彈身,縱出數丈遠。
兩人穿過屋脊,在牆上飛馳起來,連折幾道彎,在莊院那草棚處落了地。見四處無人,桓若卿放開齊雲道:“好了,有話快說。”
齊雲道:“莊主要害你。”桓若卿道:“哎呀,我知道,我知道,他到底為啥害我啊?”齊雲低垂下頭,手剛放到前面又放到後面,神态甚是窘迫。
桓若卿咦了一聲道:“你這人怎麽回事,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可走啦!”
這時草棚竹簾打開,走出一人道:“是我讓他帶你來的。”
桓若卿回頭一瞧,驚聲道:“齊風?你們都住這裏嗎?”齊風道:“窮人家不住草棚,難道住豪宅?可不是人人都像你這般好福分。”桓若卿聽他話中帶刺,冷冷道:“什麽意思?”
齊風不理他話,走到鹿圈旁,提起一筒水倒進去,說道:“呂莊主待你可好?他待我們如何你也看清了,為何偏偏青顧于你?”轉過身來,喝聲道:“你可知他是什麽人!”
桓若卿吓了一跳,道:“吼這麽大聲幹什麽。”
齊風緩步走向她,邊走邊道:“方圓幾百裏內無人不知呂青鵬的名號,偏偏你這小丫頭蠢笨無比,還以為人家好心,哼,齊雲今晚若不救你,你後悔都來不及!”
桓若卿見他走近,心中生出一絲懼怕,退後一步道:“你…你別過來。”
只聽背後一個聲音道:“呂青鵬原是白随風的人,不知為何被趕了出來,自己修蓋了莊子,聚集了一批高手,成為這處極地的一方霸主。他心狠手辣,死在他手下的沒有幾千人也有好幾百,我們之所以投奔他,其一是為生計,其二卻是為報仇來的!”
桓若卿聽出此人聲音,回頭道:“徐生…”
徐生續道:“我祖輩長居此地,只因占了好風水,他就要強霸過去修築宅院,家父怎肯依他,于是就…哎,各位兄弟也因他身負血仇,至于齊風兄,他一家老小,除了齊雲這個弟弟,都死幹淨了。”
桓若卿啊了一聲道:“他…他竟如此狠毒!”
徐生道:“不止如此,呂青鵬還是個虛僞君子,他待你越好,越是出于歹心,姑娘,你年紀尚輕,我們能告知你的也只有這些,是非善惡,還請你自己定奪。”
桓若卿嗯嗯點頭,神情很是猶豫,既然呂青鵬要加害自己,他到底圖的什麽,齊風徐生身居下人,與他結仇自是不奇,難道要因他們幾句話就去質疑一個大好人?
齊風似能瞧出桓若卿心思,哼了一身道:“你若不信盡管歸去,事情緣由如何,明早既知。徐生齊雲,休再理她!”
徐生搖了搖頭,遮開竹簾走進草棚。齊雲也要跟去,桓若卿一把拉住他,深吸一口氣道:“他說的是真的?”
齊風喝道:“讓她走,讓她走!”
齊雲見桓若卿近在咫尺,聞着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心曠神怡,誠然道:“我齊雲可以欺騙任何人,對于姑娘…我…我不敢有半點隐瞞。”
桓若卿道:“那呂青鵬住在哪裏?”齊雲道:“他有八處居室,我也不知他住哪一間。”桓若卿道:“走,帶我去見他。”齊雲惶恐道:“千萬使不得,要是被他知道是我告的密,我們都會…”桓若卿一拍胸脯道:“怕什麽,有我在,你死不了的!”不由分說,撈起齊風朝院內疾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