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莊
桓若卿自小呆在聖火宮,從未下過山,外面的世界怎樣,民俗民風如何,鮮有耳聞。這日來到一處村鎮,桓若卿問沈夕道:“你餓不餓?”沈夕搖了搖頭。桓若卿道:“走了兩天,咱們東西沒吃,覺也沒睡,得先找個地方歇歇,是先吃飯還是先睡覺?”沈夕又搖了搖頭。桓若卿道:“想什麽吶,怎麽問什麽都搖頭?”不等沈夕回答,見旁邊有個攤子,攤子上熱氣蒸騰,搶先擠了過去。
那攤子是賣貼餅的。賣家一瞧來了生意,手上面粉搓了搓,湊過頭來微笑道:“姑娘要餅?”
桓若卿道:“這東西好吃嗎?”賣家道:“好吃,好吃,不好吃不收你錢。”桓若卿饑腸辘辘,拿起攤子上一張餅遞給沈夕,自個又拿一張大嚼起來,見沈夕端着餅出神,叫道:“吃啊!”
沈夕道:“爹爹不知道我們出來,我…我想回去…”桓若卿道:“回去幹什麽….你打得過人家嗎…過幾天咱再回山上瞧瞧…”她說一句啃一口,眨眼間三張餅入肚,胡亂抹抹嘴道:“走,找睡的地方去。”
賣家見他倆作勢離開,渾然沒有給錢的意思,叫道:“姑娘,姑娘!”
桓若卿回頭道:“幹什麽?”賣家道:“你的錢呢?”桓若卿道:“什麽錢?銀子?”
賣家見她衣冠楚楚,不像窮苦人家,說道:“買東西要給錢,姑娘不會連這道理都不懂吧?”
桓若卿道:“你東西擺大街上不就是讓人吃的,怎麽還要錢…”她雖不明世事,此刻也知道不付銀子決計走不了,眼睛骨碌亂轉,突然呸了幾口,大聲道:“難吃,難吃死啦,大家快來看,他的餅有毒。”賣家道:“姑娘,話可不能亂說…”桓若卿:“哎呦,哎呦,我快疼死了…”面色由紅轉白,捂着肚子緩緩倒下。
眼見路人圍觀過來,賣家一時慌了手腳,對桓若卿道:“姑娘,錢可不給,也別誣賴我啊,姑娘,你快起起!”伸手去扶她。一個行人道:“怪不得你生意不好,到底在面裏和了什麽?”賣家辯解道:“我沒有…“那人又道:“人都這樣了,還說沒有,走,咱們去見官!”一把拉過賣家。
賣家有苦說不出,只得去求桓若卿,低頭一看,地上空空如也,哪還有人在。
桓若卿帶着沈夕擠出人群,長吐一口氣,心想:“怎麽這人和滅凡一個德行,動不動就要銀子。”想起鬼剎教衆人仍在和敵人拼鬥,不由得一陣神傷。這時只聽聽沈夕問道:“公主,你肚子還疼嗎?”桓若卿拍了他腦袋一下,道:“笨蛋,我那是裝的。還有,這‘公主’二字其他人可以叫,你不能再叫了,叫我若卿好了。”回頭一顧,見那賣家沒有追來,這才寬下心,找了個安靜地方美美睡了一覺,及到傍晚時分方動身北上。
一路行來,桓若卿漸漸知道了銀兩的作用,她身無寸文,坑蒙拐騙生搶硬奪倒挺拿手,自是凍餓不着。行到第十五日,距離聖火宮已有千裏之遙,眼見房屋漸少,積雪漸厚,終于起了歸意,可她身處極北,早已丢了方向,又怎識來路在哪。
轉過幾處土丘,遙遙看到一群中年人在驅趕雪鹿,甚感歡喜,大喊大叫一陣,向沈夕道:“走,咱們看看去。”沈夕不為所動,眼睛勉力張合,呼呼喘着粗氣。
桓若卿道:“你怎麽啦?”一摸他臉頰,吓了一跳,道:“怎麽這麽燙,你生病啦,姑姑說男孩子身體強壯,我沒事,你倒弱得緊。”背起沈夕,朝那些驅鹿人追上去,邊追邊喊:“喂喂,有人會治病嗎?”
那些人一瞧是兩個小孩,以為誰家孩子出來胡鬧,全不理會,繼續驅趕。桓若卿道:“你們耳朵聾啦?”
驅鹿人終于停下來,見桓若卿奔近,打量她一番,道:“你們去哪?”
桓若卿道:“我問你們會不會治病,問我去哪幹嘛,沈夕病了,你們誰會瞧病?”
最前方穿黃皮衣的驅鹿人見她說話舉止飛揚跋扈,全無禮數可言,眉頭大皺。其後走上來一人,向黃衣男子道:“齊風兄,這孩子好像真的病了。”黃衣男子冷哼一聲道:“病就病了,人家有爹有娘,用得着咱們管?”那人又道:“可他得的是極地熱,若是本地人,萬不會染上這種病,齊風兄,要不…”
那叫齊風的男子一聽‘極地熱’,臉色微變,大步走上前,拿住沈夕脈搏摸來,喃喃道:“兩日了,兩日了,還剩半日…齊雲,你身上可帶了山耳?”後一句是向一穿厚襖的青年所問。
那青年自見到桓若卿就一直呆望着她,聽齊風相問,搖了搖頭,道:“都放莊裏了。”又看向桓若卿。
齊風道:“那就回莊裏,事不宜遲,救人要緊!”大手一擺,驅趕鹿群先行。
桓若卿道:“什麽極地熱,很嚴重嗎?”齊風冷眼瞧向她,道:“要不是徐生兄出言相勸,沒有人會搭理你們。快上鹿!”說着牽過一頭壯鹿來,示意桓若卿沈夕騎上去。
桓若卿見他臉色不善,心想:“這人好生可惡,我哪裏惹到他了,算了,等沈夕病好,再取他項上狗頭不遲。”狠計已定,把沈夕放在鹿背上,自個也騎上去,跟着鹿群前行起來。
行了數裏,到了一處莊院。桓若卿見莊門大開,兩旁挂滿了燈籠,與聖火宮自難相比,卻也甚是端整好看。下得鹿來,進了莊子,當院豎了根大旗,旗幟随風飄展,上面寫有“呂家莊”三個大字,暗暗尋思:“看這字面,莊家主人應該姓呂了。”
院內迎出一老者,約五六十歲,穿着甚是奢華,向齊風道:“今個怎麽這麽早回來?”齊風道:“路上有事,不敢耽擱。”那人道:“什麽事比趕鹿還急,莊主要知道,齊風,你可要小心大麻煩啊。”齊風淡淡道:“不用陸總管提醒,齊風也甘願受罰。”呼哨一聲,引着鹿群往西面草棚去了。
這陸總管是呂家莊的大管家,掌管莊內仆厮諸事,職權甚大,齊風等人為呂家莊放鹿,雖不是呂家莊人,論尊位卻屬最下等。陸總管見齊風愛理不理的樣子,頗為惱怒,不敢向他發火,指着徐生道:“看你們這些窮落魄,若不是莊主憐憫,早不知餓死在哪裏了,還跟我擺架子,我明日就告知莊主,把你們全攆出去!”
幾個驅鹿人氣血上湧,正要擁上前,徐生伸手攔下,微笑道:“陸總管息怒,今日早歸實是事出有因,等晚些時候,我送些鹿皮鹿角過去,天氣冷了,你也添些厚衣,補補身子。”
陸總管道:“還是你明事理,不像那姓齊的…罷了罷了,今日之事就當沒發生,可不能有下次。”徐生道:“那是當然。”陸總管得了好處豈不滿意,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回屋。這時只聽一個聲音道:“喂,老混蛋,你剛才大罵一番,裏面也包括本姑娘嗎?”
那陸總管咦了一聲,回過身來,向話音瞧去,見是一少年和少女,跳将起來,大叫道:“你…你們是什麽人…你剛才罵我什麽?來人啊,把他倆抓起來!”
他一聲令下,莊裏呼啦出來一大票人,手中各持銀槍,在日光的照耀下,好不映眼。
陸總管手指桓若卿道:“這女娃子敢罵老夫,給我殺了他!”
衆莊衛正要上前,徐生拉過桓若卿,賠笑道:“她是我遠房的一個表妹,脾氣有點古怪,剛才話語得罪了陸總管,我徐生先陪個不是。表妹,還不向總管認錯!”
桓若卿呸了一聲道:“誰是你表妹。”轉頭向陸總管道:“老混蛋,我就罵你了,你能把我怎樣,你要氣不過,咱倆比劃比劃。”
陸總管面色鐵青,嘿了一聲道:“看齊風幹的好事,鹿沒放成,領了個女賊頭回來!”舉手作勢,衆莊衛哄然圍上。只聽屋內一個威嚴的聲音道:“住手!”衆莊衛當即止步,垂首散開,空出中間一條道。
屋內緩緩走出一人,青冠緞袍,相貌堂堂,是個中年男子。他一轉目,衆莊衛當即會意,再不理會桓若卿,紛紛退出了莊院。
桓若卿見此人舉止不凡,那些莊衛又極聽他話,笑問道:“你就是呂莊主吧?”
那人道:“不錯,姑娘又是何人?”
桓若卿晃了晃腦袋,道:“我是誰你不必知道,剛才這糟老頭無緣無故罵我,實在沒有禮貌,你是一莊之首,要容許這等荒唐事發生,豈不失了威信,為了呂家莊,我勸你還是把這老頭攆出去為妙!”
陸總管氣的渾身哆嗦,罵道:“臭丫頭,到底是誰沒有禮貌,老夫責怪徐生,礙着你什麽事…”
那緞袍人微微搖手,道:“陸伯,你先下去吧,這裏有我。”
陸總管又怒又氣,可莊主在場,不能再說什麽,朝桓若卿狠狠瞪了一眼,忿忿離去。
緞袍人拱手道:“在下呂青鵬,既然姑娘不肯告知姓名,可否問問從哪裏來?”桓若卿道:“西域。”緞袍人嗯了一聲,道:“西域,西域…”沉思半晌,又道:“姑娘來所為何事?”
桓若卿把沈夕往前一推,道:“齊風那惡…齊風他說我師弟得了極地熱,也不知是什麽病,想來非常嚴重,他說要回莊裏拿山耳來治,我們便跟了來,只可惜遇上你們莊的破管家,耽誤了些時候,你還是把那管家…”
呂青鵬哈哈笑道:“原來是水土不服之症,也沒什麽大不了,區區山耳杏菇這些藥材,放在市面那是稀物,本莊應有盡有,快快扶你師弟進屋,我來救他。”
桓若卿見這人語氣和緩,氣概豪爽,豎起拇指道:“你這莊主好,有大家之風。”呂青鵬獲贊,撫掌哈哈大笑。桓若卿剛要随他進屋,忽覺背後有人拉了下自己,回頭一看,是那叫齊雲的青年。
齊雲搖了搖手,示意他不要進去。桓若卿眉頭一皺,剛要相問,呂青鵬道:“姑娘遲疑什麽,是怕我加害于你麽,再等些時候,你那師弟性命可真的難保了。”桓若卿道:“來啦!”拉起沈夕,快步跟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