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決
那‘苪長老’全名叫苪甄閑,是奉天門的大長老,也是掌門人,笑說道:“剛才丘老三已道出了緣故,你還不明白?你所為何來,我們便所為何來。”
丘善風道:“遲遠心,你瞞我們瞞得好苦啊,不就是一本秘籍,告訴掌門,咱奉天門五長老一起來取不就行了,你自個單來,分明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啊!”
唐粵磐掃視着大殿,見神羅天尊面色微白,呼吸凝重,無常天尊更是身負重創,啧啧兩聲道:“黑水章果然厲害,你只練了一點便能勝過兩位天尊,若全練成那還了得!”
房歸華擺擺手道:“先別說秘籍,這裏是聖火宮,是人家的地域,幫遲長老打敗這些邪派之人才是正經。”
遲遠心側目道:“房歸華,你果真為助我而來?”房歸華道:“那還有假。”遲遠心臉色一沉,擡眼看見四人身後的壯漢,喝聲道:“水熊,滾出來!”
那壯漢別名正是水熊,人如其名,身體極壯,練就了‘子武回天’的功夫,縱然受到再大的創傷,只要不傷及頭部便能慢慢恢複。他和桓若卿在山下交手,被劃破肚皮,如今卻好端端的站在殿上,正是這原因。
水熊轉過身來,一拱手道:“二長老,你叫我?”
遲遠心嘿嘿笑道:“剛到聖火宮,你主動請纓說守在山下,不肯上來,原來是向其他長老告密去了,老朽平日待你不薄,為何背叛我?嗯,我倒忘了,跟着我之前,你原是房歸華的人,好啊好啊,重投舊主沒什麽不對,可老朽的脾氣你知道,雖瞎了一只眼睛,卻也揉不進沙子!”大步奔出,手如電掣般擊到,勢要将水熊斃于掌下。
房歸華道:“遲長老且慢!”舉掌迎上去,兩股真氣一撞,但覺遲遠心掌力巨甚,身體被重重彈開。他一退,後面緊跟上來一人,架住了遲遠心這掌。遲遠心道:“唐老四,你也來跟老朽為難?”又一掌拍出,對準了唐粵磐面門。唐粵磐只道遲遠心練過黑水章,已足夠小心對付,殊不知這掌竟是虛招,腿部一痛,被遲遠心勾中下盤,哐當倒地。丘善風雙手齊出,朝遲遠心後心抓至。遲遠心轉手一推,格開丘善風手臂,腳下急動,仍是對着水熊招呼過去。他逼退兩人,又擋下一人,只用了不到四招,當真連貫無比,眼見要将水熊擊斃當場,驀地眼前一晃,跟着襲來一股掌風。遲遠心和那人對了一掌,但覺身軀大震,兩人皆飄退開數丈。
遲遠心道:“苪長老…”
苪甄閑道:“事到如今你還能叫我聲長老,真是難得。遲遠心,咱們相處快四十年了,雖不是兄弟,也算極好的朋友,若肯放手,今日發生便不計較,你還做你的二長老,還掌管清毒黃觀四院如何?”
遲遠心哈哈笑道:“長老?你以為我稀罕做你們長老麽?天天坐在廳堂裏,除了研究武學就是理瑣門內事物,還不如鬼剎教逍遙快活!”
一名羅漢聽了,拍手叫道:“你這老家夥人不咋地,說的倒有幾分道理…”遲遠心一眼瞪過來,這羅漢當即住口。
苪甄閑道:“你待如何,我苪甄閑很少遷就過人,只要不殺水熊,提什麽要求我都會應你。”
遲遠心道:“既然如此,那…我在奉天門呆了這些許年,還沒做過掌門,你年紀也不輕了,不如把掌門之位…”
唐粵磐站起身來,指着他喝聲道:“大膽,遲遠心,少得寸進尺了!你功夫雖高,我和丘善風房歸華二人聯手未必不敵,況且掌門人和你相若,當真就殺不了你麽,給你臺階下是看在多年共處的情分上,你再啰哩啰嗦糾纏不清,休怪我們不客氣!”
房歸華道:“遲長老,你向掌門認個錯,這事就算揭過去了,何必傷了兄弟間和氣。”
遲遠心冷冷一笑,道:“兄弟?少給我裝模作樣,争論這許多,你們不就是想得到黑水章?苪甄閑,丘老三,你們聽好,黑水章沒了,徹底毀了,我得不到,你們更沒辦法得到!”說到後來,聲音已近嘶吼。
房歸華身體一顫,道:“什麽?”
苪甄閑見遲遠心面容僵冷,卻掩蓋不住激怒之色,知道他所言不虛,問道:“怎生毀的?”遲遠心向北面的石像一指,苪甄閑瞧過去,見無常天尊靜坐其上,道:“是他毀掉了秘籍?”
遲遠心嘿的一笑,道:“他把書吃了,這下你們死心了?”
唐粵磐道:“掌門人,休聽他胡說,哪有生吃秘籍的道理,遲遠心定是拿到書,不肯交出來,咱們只需合力殺掉他,定能從他身上翻到!”
苪甄閑搖搖頭,默不作聲。
這時神羅天尊道:“各位別忙活了,無常說書毀在他手中,那就是毀了,黑水章一現,惹來多少仇怨風波,換做我也會那麽做的。”
唐粵磐道:“你…”
鬼剎教衆人見遲遠心帶人闖殿,氣焰何等嚣張,如今因無常天尊幾句話便惱怒異常,都覺無比痛快,紛紛叫道:“聞言奉天門五老德高望重,原來是些偷雞摸狗之輩!”“什麽偷雞摸狗,分明是強盜,上我們聖火宮強索東西,那可搶錯了地方。”“秘籍沒了,你們還傻站着幹啥,趁早滾下山去罷…”
唐粵磐本就氣惱,猛一揮手,袖口飛出無數毒箭,當場擊斃幾人。衆人知道鬼剎教今日難免一難,懼心頓去,紛紛破口大罵,罵的不盡興,又抽起兵刃擁上來。唐粵磐功夫遠高于這些羅漢,左一掌,右一箭,殺人如割草芥,可他以一當百,雙手終究不敵,不幾工夫,已被刀劍砍傷,肩上臉上都流出血來。
房歸華道:“唐長老,我來了!”縱身躍出加入戰團。他一出手,羅剎教人又死一片。只聽兵刃交擊聲喊叫吆喝聲此起彼伏,殿堂內亂作一團。
魔域尊者朝魔蓮魔道二人使了個眼色,三人齊步跨出,卻被一人擋住了去路。
丘善風道:“久聞鬼剎教地尊了得,老夫今日就試試你們功夫。”
魔蓮哼了一聲,輕飄飄拍過去一掌。丘善風見他掌上有紅,紅中帶霧,知道是極其厲害的招式,側引帶開,正巧打在魔道尊者身上。魔道尊者道:“魔蓮,你打敵人,打我做甚麽?”魔蓮道:“你不是敵人麽?”魔道尊者道:“好,這招還你!”也使出一掌,雖向着魔蓮擊去,半途突然折彎,徑直擊向丘善風。
魔道尊者有五象空絕功在身,魔蓮那掌自然沒打中他實體,可丘善風面露喜色,似對攻向自己的招頗感高興,手臂一推,魔道這掌便飛速折回,蓬地一聲,正中魔蓮尊者。
魔蓮尊者怒道:“魔道,咱倆以前的恩怨,你果真要算?”魔道尊者道:“算算又何妨?”兩人均知是丘善風在中牽引,可彼此仇視對方多年,再顧不得許多,撇開丘善風,互相打鬥起來。
魔域嘆息一聲,向丘善風道:“這下可如你意?”突發三招,招招攻向丘善風要害。丘善風正想以相同方法牽引開,魔域陡然收招,人欺到丘善風近尺處,左手抓向他腰襟。丘善風贊道:“好路數,三人中你最不錯!”探臂下拿。哪知魔域又換一招,這次橫出右拳,勢頭威猛之極。丘善風善使借力打力,魔道魔蓮勝在招式,力度卻不夠,因此能輕易帶開,可魔域這拳力道太過渾厚,距離又近,實在無法轉移,當即暴喝一聲,雙臂往左齊推,但聽咔嚓一聲,魔域拳頭甩在他左腰,他臂力也擊中魔域右肘,把他臂骨震斷了,退出丈遠,捋須大笑。
眼見衆羅漢一個一個倒下,桓若卿終于害怕起來,叫道:“別打了,別打了,大家快逃出去啊…”哪裏又有人聽到。桓若卿拉起沈夕,剛要轉身逃走,忽聽背後一個聲音道:“小姑娘,你砍我那一刀可不能就此算完。”
桓若卿一聽是水熊,抽出腰巾回甩過去,被水熊抓在手中。水熊嘿嘿冷笑:“你們想逃到哪去?”桓若卿又氣又怕,一腳踢起地上灘血,濺中水熊雙眼,叫道:“沈夕,快走!”
水熊道:“誰也別想活着出去!”胡亂擦了擦眼睛,探手去抓桓若卿。桓若卿回了一招,被水熊格開,眼見對方抓到自己手臂,氣勢洶洶舉刀砍來,大聲哭喊道:“姑姑,姑姑,快來救我啊!”水熊道:“你叫誰也沒用…”大刀揮舞而下,忽覺背後一涼,似被人點中穴道。
弑邪弑戒兩尊者走上來。弑邪道:“大個頭,為難一個小孩子算什麽本事。”弑戒道:“殺人要有度,對付婦孺之輩,下殺手可是一大忌諱!”
桓若卿道:“弑邪尊者,弑戒尊者,你們…你們…”她以前稱呼地尊從不帶尊者兩字,今日被地尊救過兩次,傲氣早已全無。
水熊身體受制不能回頭,單手舉着刀,模樣甚是可笑,說道:“鬼剎教也不過如此,淨做些背後偷襲的手段,算什麽英雄,解開老子穴道,咱們一決高下!”
弑邪道:“你想公平決鬥,那可不行。”弑戒道:“你都說我們不算英雄了,這穴道自然更解不得。”
水熊又氣又怒,本能地揮刀後砍,說也奇怪,這下竟動開了,刀刃直直劈向右邊的弑戒。弑戒對自己的點穴功夫頗為自信,全沒料到水熊能揮出刀,悶哼一聲,捂住右肩退開。
桓若卿大叫道:“弑戒尊者!”跑将上去,扶住弑戒道:“弑戒尊者,你的手臂…”弑戒臉色一片蒼白,咬緊牙關道:“公主放心,我…沒事。”肩膀處垂下幾縷血絲,右臂竟被齊肩削了下來。
弑邪猛然轉頭看向西首,那裏苪甄閑悠閑而立,袖中手指半曲,顯然是他隔空破開了水熊穴道,恨恨道:“是你…”苪甄閑朝這指了指,弑邪一怔,但聽刀風呼嘯,急忙後退開。原來那水熊砍傷一人,氣勢大振,又朝弑邪揮刀,饒是弑邪躲閃及時,仍被這刀帶到脖頸,伸手一摸,滿把血跡。
水熊只揮兩刀便逼退兩大地尊,得意之極,哈哈狂笑一陣,面帶輕蔑道:“早說鬼剎教只會背後偷襲,正面打起來,你倆都不是我對手,哈哈。”弑邪低哼一聲,右掌突發,冰氣催然欺至,直逼水熊面門。水熊揮刀相抵,一觸那冰氣,刀身竟被黏住,再也遞不過去,叫了聲好,松刀點足躍出,大手前探,一下便拿住對方手臂,笑道:“也不過如此嘛…”哪知手上一軟,眼前的弑邪晃動幾下,竟慢慢消失,不由驚呼一聲:“冰之身!”
那弑邪原來是個殘像,冰之身本不是多麽高明的招式,修為相若者一眼就能識破,水熊被這招晃到,又惱火又驚異,實不知對方怎麽騙到自己,抓破殘像,右拳橫出,波的一聲打在空氣上。
弑邪道:“你打哪呢?”從後方出現。水熊嘿嘿笑道:“還想偷襲我啊,這招可不會成功第三次!”急急後躍,手肘猛擊向弑邪。只聽弑邪的聲音道:“第三次?難道有其他人點過你穴道?”眼見他嘴巴張動,一肘子擊上,對方破碎開來,竟又是殘像,水熊大罵道:“躲來躲去幹什麽,滾出來以真身見我!”
弑邪道:“我可沒躲,是你速度太慢而已…”
水熊這次辨出聲音來向,不等弑邪說完,大步奔向北側,飛腳踢出去。那地方本就無人,這腳自然落了空,收勢不住,登登登幾步撞上一座石像,回過頭來,惶然四望。
弑邪道:“你只想和人拼力氣,力氣大了,速度自然變慢,可不能怪別人從背後點你穴道。”
水熊見他站在數丈遠處,霍地起身,可剛才幾招全數落空,一時間不敢再攻,雙拳緊握擺足了架勢。
弑邪輕飄飄推出一掌,道:“天下絕學無不講究平衡二字,像你這般只追求力量之輩,怎配做我對手。”身形微晃,霎時間奔到近處,啪的一聲,掌力正中對方前胸。
水熊身體極其壯實,可吃了這一掌,猶如被萬鈞之力擊中,直直倒撞出去。不等他撞上石像,弑邪又一掌拍到,轟然一聲巨響,偌大的石像被擊得粉碎,水熊摔在碎石堆裏,哼哼唧唧,再難起身。
弑邪道:“收發自如,那才是武學的最高境界,我這兩掌雖不起眼,卻是十足十的功力,比起你先前幾招,無論力道還是速度都不知強過多少倍。”見水熊肋骨盡斷,兩眼翻白,暫未斃命,相信也是呼吸之間之事,抹身便走。
只聽桓若卿急聲叫道:“後面,小心後面!”弑邪猛然回身,頓覺一股大力擊來,雙掌前封,蓬然一聲響,兩人掌力相激,蕩上屋梁,将殿頂沖開一道長長的裂縫。弑邪連退數步,腳下生力想要止住退勢,誰知那餘勁甚強,又連退數步,身體剛剛前傾持住,餘勁又至,這般疾停疾退出了十丈遠,腳跟斜插入地板中方把那勁卸掉,擡頭看去,那人竟一動未動。
弑邪道:“苪甄閑…”
苪甄閑道:“區區小兒也敢稱收發自如,真是大言不慚。”
此般對掌,弑邪已知不是苪甄閑對手,轉眼一顧,弑戒斷了手臂,不能應援,桓若卿和沈夕更是一個驚慌,一個發呆,能和他交戰的只有自己,遂道:“弑戒兄,你還能支撐到幾時?”
弑戒道:“一條手臂而已,不礙事…”
弑邪道:“好,你快快帶公主和沈夕離開,我來擋苪甄閑。”
弑戒明白弑邪的意思,眼下聖火宮注定被滅,能保住一人是一人,當即朝桓若卿投過去眼色,三人疾行奔出。
這時水熊已從碎石堆裏爬起,晃了晃腦袋,喝聲道:“哪裏走!”弑邪沒想到他能起死回生,面露驚色,道:“你…”水熊冷笑道:“你想問我怎麽還能站起來是不是?”不再理會,大步朝桓若卿等人追去。弑邪顧不得苪甄閑,斜刺裏閃出阻擋,那水熊仍是疾奔,苪甄閑卻一掌飄來,将弑邪震退回去。
弑戒剛出殿門,忽聽背後勁風襲至,推開桓若卿,左臂回擋。桓若卿道:“弑戒尊者!”弑戒道:“快走,快走!”他單臂本來不敵,所幸水熊也身負重傷,兩人對了幾招,一掌将水熊震回大殿,見桓若卿仍愣在當地,大聲道:“還等什麽!”
桓若卿眼眶挂淚,道:“我…我…”弑戒道:“你想讓沈夕也死在這裏嗎?”桓若卿點了點頭,再不遲疑,一牽沈夕小手,縱身撲出,飛縱下崖。
兩人飛奔一陣,不幾工夫已至山底。沈夕茫然道:“咱們這是去哪?”桓若卿道:“逃命。”沈夕道:“為什麽要逃,爹爹還在上面…”桓若卿一巴掌甩過去,在沈夕臉上留了個大紅掌印,說道:“老鬼不是你爹爹,誰也不是你爹爹,你爹早就死了!”
沈夕道:“我爹…死了?”
桓若卿無意間道出了鬼剎教衆人守口多年的秘密,實是內心激蕩所致,一脫口,便即後悔,又道:“老鬼命大得很,死不了的,你渾然不懂,瞎擔心個屁啊!”瞧往山頂,已聽不到山上的打鬥聲,神色黯然,拉起沈夕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