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部分·08
風拂過柳葉,足尖一點,蕭然間,落在了華津口一處院落的八角亭內。
身法精絕,人是沈孟;刃寒如冰,劍是快雪。
風棠從亭下走出來,微微弓身一揖:“在不驚動任何影衛的情況下,能夠潛入風府的人,只有閣下。”
風棠穿着一身灰色的綢衫,腰間的束帶緊緊地束起,袖子卻有幾分寬大,尤其地形銷骨立,加之鼻子俊挺,嘴唇單薄卻泛出微微的紅色,看上去有幾分女相。
沈孟微微點頭,環視周圍,巧匠精心堆砌的假山,柳南宮親筆題字的“拂雲亭”,桌上擺着一把紫玉壺并三個杯子。
杯中的茶碧若翡翠,茶葉尖泛着一絲白,香氣袅袅,是今年新上的薄雪毛尖。
看來,風棠在等人。
沈孟收起快雪,并未入座,道:“還有一個人沒有到。”
話音剛落,假山後面走出來一個女人,一身玄色的衣裳,身材高挑,昨夜的鬥笠取了下來。
是紅蓮。
她笑了笑,笑意裏有幾分旁人難以捉摸的複雜神色,看着沈孟道:“風公子,這位是沈大人。”
“在下曾見過沈大人的,去歲秋試,沈大人與嚴統領的殿試真是精彩。”風棠伸手作了一個“請”的手勢,話語間眼神亮了幾分,毫不掩飾對沈孟的崇敬之意。
紅蓮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看了一眼沈孟,跟在了風棠的身後。
風棠感慨道:“我自幼身子單弱,便沒有習武,現在想來實在是憾事。”
沈孟淡然道:“精于學問,以筆為劍,也是一樣。”
“這是亳州産的薄雪毛尖,沈大人請,紅蓮姑娘請。”
紅蓮“噗嗤”一下笑出聲:“這麽久了,叫我紅蓮姑娘的,風公子應該是頭一個。”
風棠神色謙和,在紅蓮的打趣下耳朵竟有些紅起來。
紅蓮正色道:“我們主上與沈大人頗有淵源。”
說到“頗有淵源”四字,她的目光在沈孟身上打了個轉,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繼續道:“所以才請動了沈大人出手相助。風公子有話但說無妨。”
一杯茶飲罷,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沈大人,有人要殺我。”
“昨天紅蓮大人已經告訴我了,那個人叫做焦山,曾經砍傷過松江縣丞之子石俊生。”
“對沒錯。幾年前,他就是因為這個事情被關押入獄的。而且他那時砍傷石俊生的時候,我就在旁邊。”
“你就在旁邊?”
風棠點頭,繼續道:“從華津口出去,旁邊有一條巷子叫做平津口,兩條路交彙的路旁本有一顆千年梧桐。”
沈孟眉尖微微一蹙,他來時并不見有這樣一棵樹。
紅蓮補充道:“那棵樹已經被砍了,所以沈大人剛剛并沒有看到。”
“對,四年前出了事情之後,那棵樹就被砍掉了。那天适逢官學下學,我與石俊生走到平津口正要分開,忽然就看見焦山從樹上跳下來,一把斧子就往下一揮,我當時推了一把石俊生,他被砍掉了右手。”說起當時的事情,風棠面色有些發白,“出了事情之後,松江縣丞就将焦山告到了官府,焦山也對事情供認不諱。”
“焦山當時要對你們動手——”
“等等,沈大人。”紅蓮打斷道,“那個叫做焦山的人當時不是要對‘他們’動手,他傷的人可只有石俊生。”
沈孟看着紅蓮,半晌方道:“所以,紅蓮大人的意思是風公子和焦小寧的死,沒有任何關系?”
氣氛頗為尴尬,紅蓮看着沈孟,目光中絲毫沒有退讓。
反倒是風棠為他們斟了兩盞茶,茶香清逸,他垂頭沉吟道:“說到底,是我和石俊生的錯,對于那個孩子的死,我也覺得很痛心。”
他微微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上的紫玉茶壺上:“事情發生之後,焦家人都很傷心,我父親派人往焦家送了許多東西,但是他們都退回來了。”
“那個孩子是怎麽死的?”
紅蓮從袖中取出蠟封的黃色信函,信函上無一字,卻好像有人在沈孟的耳邊大聲喊——
打開它——
打開它——
她道:“這是那個叫做焦小寧的孩子死後,仵作驗屍的筆記。”
紙張變得泛黃易碎,字跡卻清晰可見。
焦小寧,男,父焦山,母張氏。
卒于昌平二十三年冬月十七,溺于西郊雲津池。
下面有仵作的簽字畫押,另一側是焦山的指紋與字跡,筆力虬勁卻字跡潦草,寫了第一個字之後第二個字寥寥,字跡模糊,似有水漬,水漬一處卻留下了微微發白的印痕。
是淚痕。
僅僅透過字跡就能想見焦山當時的悲痛。
風棠見沈孟放下了信箋,方道:“大人也看到了,仵作驗屍,驗明了焦小寧是溺水而亡,真的只是意外。”
“如果是意外,焦山為什麽會向你們尋仇。”沈孟頓了頓。
“或許他還是覺得我和石俊生應該對焦小寧的死負責,可是石俊生也失去了一只手,難道他希望我抵命嗎?”風棠的神色有些凄苦。
“我還是希望風公子把當日的情形與我說清楚一些。”
風棠緩緩開口:“焦小寧死的那天,很冷。”
午間的太陽非常刺眼,李明卿微微眯起眼睛,帶着昭瑜從平津口緩緩走出去。
昭瑜皺着眉,有些無奈地嘆道:“才三月,這天氣便這般燥熱了。”
“焦小寧死的那個冬天,很冷。”
想到這裏,李明卿微微弓下身子,取了耳上的一對耳珠,放在路邊一個乞丐的碗裏。
那瑩粉色的南珠在缺了口的碗裏,格外醒目。
乞丐眼前一亮,連連磕頭:“謝謝恩公!謝謝恩公!”
擡起頭來,人已經走遠了,那人一身白衣,在太陽下面好像散出一陣柔和的光來,讓人不敢去直視的美麗和耀眼。
昭瑜咬咬唇——
心上一痛——
這是她前些日子去素脂齋給郡主置辦首飾最中意的一對耳飾,就——
就這樣給了路邊的人——
啊——
郡主啊——
我身上有銀子——
你為什麽不問我有沒有銀子——
罷了罷了,一對耳珠能讓這些可憐人吃上一段日子的飽飯,也是好的。
“焦先生當時一定很傷心吧。”昭瑜快步跟上去,悠悠嘆道。
這個世上的事情就是那麽奇怪,就是那麽不合理。
在一片腐土上可以開出最妖豔的紅花。
在一堆腐敗的食物不遠處會停擺着凍餓死的屍身。
在這朱瓦青牆的高大府第一側盡然是蓬墉敝扃。
她繼續往前走,走到岔路口,路口是一個斜坡,這裏曾經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如今只剩一個樹樁了,沒有人會在路過的時候再刻意去看它一眼。
焦山,二十歲已經名滿京城,他雖然不精通武藝,卻擅長制作兵器。
彼時,先帝從北境得到赤霄的殘劍,征求天下的能工巧匠将之修複,此事在當時頗受人矚目。
然則赤霄的殘損程度讓人出乎意料,憑着寸餘的劍刃殘片,想要修複一把劍,幾乎是不可能的。
重金懸賞的皇榜張貼十餘日,無人揭榜。
直至第十一日,一個相貌平平,毫無名氣的打鐵匠人揭榜,那寸許的殘片被用在劍尖上,就有了現在的赤霄,通身赤紅如血石,劍身輕若無物,吹毛斷發,削鐵如泥,不在話下。
焦山之名,一時間廣為人知,而與尋常的鐵匠所不同的是,焦山還是蕉鹿先生的弟子,經學文章,觸類旁通。
仰慕焦山的姑娘多得可以從平津口排到君再來,但是焦山不為所動,後來娶了從江左輾轉至京城的流民張氏。
“昌平二十三年冬月十七,京城下了雪。”
沈孟聽他如此說,微微垂下眼簾。
那時候他還不在京城,卻尤為思念京城的——雪。
“我和石俊生一同從官學下學後相約去雲津池垂釣,在池邊,遇到了焦小寧。”
“天寒地凍,他去那裏做什麽?”
“他說去找他父親,焦山。我不知道四年前沈大人在不在京城,不過即使不在京城,沈大人也應該知道焦山這個人吧。他為先帝修複了赤霄劍,又是蕉鹿先生的弟子,很有才華,但是很可惜昌平二十三年科舉春試,考場中有人作弊,先帝為了肅清官場,将那一年參考人員的成績全部作廢了,而且終生不能再考科舉。”
紅蓮略微思忖,接道:“聽起來是很可惜,不過有的人,命該如此。”
沈孟沒有說話,風棠繼續道:“當時我和石俊生告訴那個孩子,并沒有看見其他人,焦小寧沿着雲津池往前走,因為地上太滑了,所以滑到了池子裏。”
沈孟點頭,據他所知,雲津池雖然不大,但是很深,而且池壁離池水足有一人高。
如果是兩個不會水的少年,想要徒手從池中救起一個四歲的孩子,确實有些困難。
“我們用手裏的釣竿想辦法拉着她,但是釣竿斷了。”
冰天雪地中,那個四歲的孩子,在水中沉沉浮浮,浮浮沉沉,掙紮着想要抓住什麽,四周除了水,什麽都沒有。
想要張開嘴呼救,聲音被冰冷的池水淹沒,一次又一次——
他看見一根竹竿。
是希望——
他伸出手去抓!
用盡力氣才夠着——那根尖細的杆子——因為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
“啪——”
斷開了。
活下去的希望就這樣斷開了——
風棠微微垂下頭,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釣竿斷開之後呢?”
“我讓石俊生在那裏守着,我去找人來救她。當時天已經比較晚了,雲津池那邊人本來就少,我找了很久都沒有見到有其他什麽人,但我在路邊找到了一捆繩子。”
“你去了多久?”
風棠回憶了一番:“可能有半柱香的功夫。”
後面的事情不用說了,半柱香的時間足夠一個人溺死很多次了——
沈孟的手在袖中不覺握緊:“我知道了。”
紅蓮道:“後來,就發生了石俊生的事情。焦山出獄,風公子可是險些兩次丢了性命。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這個人殺人的辦法倒是比以前高明了很多,第一次是風公子在君再來裏面與人飲酒,酒裏被人下了毒,那杯酒不小心被一個叫做香寒的姑娘飲下了。第二次是在柳湖茶社裏面,風公子與人下棋,探入棋盒當中,裏面放着一只銷魂篤,差點就被咬傷。”
“是啊。”風棠說起來仍舊心有餘悸,“事後君再來和柳湖茶社的人指認,兩次出事時,都有一個陌生的人在那附近出現過,那個人很像焦山。”
因為只是很像,所以言下之意是沒有證據。
沈孟問道:“沒有讓官府把人抓起來,是因為沒有證據是嗎?”
風棠點頭。
紅蓮冷笑道:“我要是老鬼,我就煩請沈大人一刀結果了焦山,這樣豈不是最省事?”
“不可!”風棠猛然站起來,面色白了幾分,意識到自己的失态,他有幾分尴尬,解釋道,“紅蓮姑娘,我知道江湖有江湖的規矩,縱使是百鬼夜行替人做事也絕不能随随便便就草菅人命,不是嗎?”
沈孟微微側目,卻沒有表現出分毫的異色。
紅蓮挑眉一笑:“風公子,看你那麽着急,我不過是在開玩笑罷了。”
三個人心知肚明,諱莫如深。
風棠若是真想成為皇上身邊所重用的人,那就絕對不能有任何的一絲劣跡。
起碼在眼下,他入閣為仕之前,絕對不能有。
沈孟站起來,拿起快雪,微微颔首:“若無要事,風公子還是不要随意出門走動。”
風棠道:“我一會出門,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了,回來後便能閉門不出了。家父已經安排了人在我身邊,想來應該沒有什麽大的問題。”
沈孟微微點頭。
風棠站起來面上已經帶了幾分笑意,走了兩步微微送一送沈孟,恭敬道:“那我的事情,就拜托沈大人了。”
話音剛落,人已經消失了,風棠看着輕輕擺動的柳條,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