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部分·07
夜深,琅琊王府書房內燭火搖曳,李明卿将探子口供整理成集,提着一盞宮燈,輕輕扣了扣書房的門。
“進來吧。”琅琊王聲音溫和。
東西放在琅琊王書案上:“父王,今天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和在北境得到的情報一致,北夷王蒙真與京中重臣來往密切,想借此拿到北境十六郡的軍要圖。”
琅琊王沉吟,點頭道:“北夷的野心倒是很大。”
“北夷人所居塞外苦寒荒僻,衣食匮乏,長久以來,北夷部族只是滋擾北境,搶奪財物,眼下為何突然起勢?”
“蒙真倒不是突然起勢,實際上是蓄謀已久的事情。依你看,蒙真看準的是什麽人?”
李明卿蹙眉,卻沒有說話。
“說吧。”琅琊王緩和了面色,一雙眼睛仿佛已經洞察了一切。
“或許是右相一黨。”
“你有證據嗎?”
“沒有。但是右相一黨所做的事情,從表面上看來,是對朝廷忠心,實際上暗藏禍端。”
琅琊王淡笑:“南樓也沒有證據。也正是因為沒有證據,有的人能夠依舊在自己的位置上,利用權力,操縱時局。”
“那北境——”
“蒙真的計謀被我們知道了,北境應該暫時無虞。”
他伸手從一堆奏章下面取出一本刑部的案底。
“你看看吧。”
案卷的邊角已經發黃,并微微卷起,上面的灰塵被人用水布擦拭,留下了一道道印痕。案卷的封面上用石青色的筆寫着“昌平二十三年案”。
指尖觸碰到枯槁的卷頁,燈光昏暗,她看到清晰的描述。
犯人焦山,男,稷山人氏,年二十七。
時光杳然,事情竟然已經過去四年了。
她閉上眼睛,昌平二十一年,她十三歲,得拜出世高人蕉鹿先生為師,名義上學習琴藝,實際上承襲的是國策經緯。
她初見焦山,實在師父的蓬廬之中,焦山站在爐竈後面,舉着一把巨大的錘子,揮汗如雨,停下來沖她點點頭,她一眼望過去,只覺得這人,穩重敦厚,卻不是尋常鐵匠的粗粝,反而透出濃濃的書卷氣。
原來替皇上修複赤霄劍的人,是這樣一個人。
思緒漸漸收攏起來。
昌平二十三年,也就是四年前,焦山因私怨,以利器傷人而被關押入獄,所傷之人乃松江縣丞石定之子石俊生。
沒有嚴刑逼供,焦山對于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辯白,直接認罪畫押。
蕉鹿先生因此雲游閉關,不再收徒,不再理會世事。
蓋起案卷的聲音像是一聲無力的嘆息。
她問道:“正月裏,師兄應該已經從京畿獄裏出來了,是有什麽變故嗎?”
“今日,兩廣總督風尋機修書至王府,直言焦山要對他的兒子風棠動手,他有意借此事在皇上面前敲打我們。”
風棠的名字突然跳出來,讓她的思緒更加明朗了一些,她甚至記得自己與風棠還曾經有過一面之緣。
一眼看過去,風棠其人風神秀逸,沉穆精修,縱使年歲不足,卻因為家學淵源被教導得極懂禮數,最為重要的是,此人于今年的春試中,高中榜眼。
當今贊之:“才學可嘉”,甚至有意讓其入閣,成為心腹。
朝堂上下都知道,“如閣為士,出閣為相”之說,當今是有意将風棠作為相才培養。
琅琊王繼續道:“前段日子,戶部尚書之子任有方将一名賤籍女子折辱至死,竟以區區五十兩銀子私了。我朝建立社稷至今已有百餘年,官制龐雜,官官相護,雖然律法嚴明但是實際上卻如此——不堪。”
“兩廣總督善于弄權,就因為蕉鹿先生是我師父,而焦山是我師兄?故而他要借此彈劾王府?”
“還有一件事情,近來南樓查到,兩廣總督參與到了九年前的那樁舊案當中。”
她的瞳孔驟然一縮,握住案卷的手微微一抖。
沈雲亭的面容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們偶然間會提起九年前的舊案,又會适時止步,不再深言。
九年前的舊案——
如果眼下,她有機會接觸到風尋機,或許能夠查到關于九年前那樁舊案的其他隐情!
見李明卿不說話,琅琊王話鋒一轉,繼續道:“焦山是蕉鹿先生最為器重的門生,從來是很穩妥的人,只不過是時運不濟,當年先帝為了肅清官場,他雖中第卻未能為官,如果不是四年前的事情對他打擊太大,他應是大有作為的。可惜了——”
案卷簡單如斯,只寫滿了焦山的罪行。
車轍碾壓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輕輕淺淺,将人的思緒拉回到四年前。
“犯人焦山,男,稷山人氏,年二十七。”京畿府判坐在青天明鏡匾額下,用毫無起伏的聲音宣讀焦山的決令。
她站在人群中,看見焦山跪在堂上,頸上套着枷鎖,手腳拖着手腕粗的鎖鏈,身上斑斓着鞭傷,皮膚黝黑,嘴角向下,目光沉寂,一如見不到光的植物,失去了生氣。
“冬月廿七,于平津口以利斧傷人致殘,焦山你可認罪?”
“認。”
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不無黯淡。
衆人嘩然,議論紛紛。
“聽說這個焦山還是蕉鹿先生的弟子!想不到啊!竟是豺狼一般的人!”
“我也聽說了,他拿着一把大斧,從樹上跳下來,一斧頭便把那個松江縣丞兒子的手砍下來了!”
“哎呀!你們不知道!那天我就在平津口那裏買布剛好就看見了!血濺了三尺高!”
“就這樣還是個讀書人!”
驚堂木“啪——”地連拍了兩聲,府判厲聲道:“肅靜!肅靜!
“按照我朝律法,着關押四年,退堂。”
令牌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圍觀的人漸漸散去,焦山緩緩從地上站起來,神情依舊木然。
“師兄。”
焦山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過頭:郡主,請回吧。”
她微微一怔,四年過去,留在李明卿腦海中的就是那個形容枯槁的背影。
事情已經過去四年,為什麽——師兄要殺風棠?
馬車緩緩行在京都西郊的巷道上,昭瑜回過身,對車裏的人道:“郡主,我們到了。”
位于京都西郊的平津口緊緊毗陵着華津口,只是一條是陋巷,一條是寬敞的大道。
平津口所居住的都是庶人,而華津口一條街道都是權貴府第,兩廣總督風尋機在京都的宅子也在華津口。
平津口一側堆滿了貨物,馬車難行,李明卿下了車,帶着昭瑜往巷內走去。
一幢角樓破落,樓下是打鐵的鋪子,門扉輕掩,飄揚的旌旗已經成了绛色,散出幾絲毛絮,窗棂上布滿了灰塵,若不是裏面傳來了“哔啵——”炭火爆開的聲音,路人多以為這角樓荒廢已久。
“郡主——”昭瑜有些猶豫,面色郁郁地看着眼前這幢三層的角樓問道,“焦先生的家真的在這裏嗎?”
李明卿上前一步,輕扣門扉。
無人應答。
“會不會出去了?”昭瑜納罕,朝裏面張望。
又輕輕敲了三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極小的縫。
“啊——”昭瑜驚叫着退了一步,定了定神。
地上伸出來的手指宛若白骨上面粘着一些碎皮土塊,枯敗的臉上是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正從地上仰視着來人。
兩人定了定神,才發覺匍匐在地上的是一位老者。
“是小寧回來了嗎?”
老人聲音很低,帶着深深的期盼。
“郡主,他在說什麽呀?”
“是小寧回來了嗎?”
老人又重複了一次,昭瑜不知如何應答,卻聽見身後一聲輕輕地嘆息。
即使四年過去,焦山的父親依舊神志不清,永遠只會問:“是小寧回來了嗎?”
昭瑜将老人扶到舞中的椅子上,想要給老人倒一碗茶,卻發現茶罐水罐積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李明卿環顧四周,她能感覺到即使四年過去,焦山依舊沉浸在失去孩子的背痛當中。
昭瑜好容易從角樓後面的院落裏打了一碗水,不由問道:“郡主,他說的小寧是誰啊?”
“是焦師兄的兒子。”
“那他去哪裏了?怎麽還不回來呀?”
“死了。”
昭瑜的手一顫,一碗水灑掉了半碗,有些驚異:“那太慘了——”
李明卿喃喃道:“是啊,太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