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部分·06
那雙顧盼神飛的星眸忽然黯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死水無波的冷寂。
窗外一彎新月,淡得幾乎沒有影子。
來人一頂鬥笠,一身黑衣,身材高挑,行動利落,雖然像極了男人,卻是個女子。
“酒不錯。”
聲音悠揚傲慢,桌上另有酒杯,她卻從沈孟手中拿過那已經喝了半盞的酒,輕輕笑了笑,就着杯緣上的酒漬殘痕,輕輕抿了一口。
“紅蓮大人想喝什麽樣的酒沒有,卻要到君再來這裏來喝我這半杯殘酒?”
語氣甚冷。
紅蓮放下酒盞:“不來這裏,我又怎麽見你?”
笑容暧昧,聲音也暧昧。
沈孟知道這一層暧昧只是表象。
毒花最美,烈酒最香。
沈孟語氣又冷了幾分:“你來找我做什麽?我早已經離開了百鬼夜行。”
所謂百鬼夜行,一個形同鬼魅,見不得光的組織,服務于朝中權貴,規則很簡單——拿人錢財,替人辦事。
“離開了又怎麽樣?”她冷笑,“縱使一個人本事滔天,他也只能決定自己以後的路,卻永遠也改變不了自己曾經是誰,做過什麽。”
桌下的手微微握拳,紅蓮不意外地看見他眸色變得黯淡,嘴邊的笑意更深了,接着問道:“我說得對不對呀,拘魂?”
拘魂。
他暗暗垂下了眼眸,端起桌上的酒壺。
拘魂,正是他在百鬼夜行的代稱。
他沒有喝下杯中的酒,反而擡起頭對紅蓮道:“對。”
紅蓮見他嚴肅極了,亦無心再開玩笑:“我今天來,也不是要跟你敘舊的,畢竟你已經不是百鬼夜行的人了,但是——”她拉長了聲音。
手輕輕柔柔攀上了沈孟的腕,卻力道精準地扣住了他的脈門:“臘月廿四你在京畿尚書府做了什麽?今天在得月樓又做了什麽?”
他伸手,握住快雪,卻被另一只手壓住。
“第一次,你讓百鬼夜行的任務失手了。今天,你居然幫着琅琊王府生擒了百鬼夜行暗中保護的人。”
鬥笠下的面容逼近他,紅蓮的唇勾起一個毫無破綻的弧度,流露出狠戾。
她在威脅他。
“之前你替老鬼賣命,他放了你,你本該與百鬼夜行再無瓜葛,但是你不應該壞了百鬼夜行的好事。”
她口中的老鬼,是百鬼夜行的主人。據沈孟所知,百鬼夜行見過老鬼真面目的人絕對不會多于五個。
沈孟蹙眉,聲音變得低抑:“老鬼,想要我做什麽?”
“你放心,老鬼沒有讓你去殺人。”
紅蓮松開快雪的劍鞘,幽幽一笑。
畫像壓在了方才的酒杯下面。
畫上的少年清秀俊朗,看起來有幾分女相。
“這個人叫做風棠。兩廣總督風尋機的獨生子。這個風總督找上百鬼夜行,出了重金,讓老鬼派個人去保護他這個寶貝兒子。”
“為什麽是我?”他擡眸。
“還能為什麽,你曾經可是百鬼夜行最鋒利的刀。”笑聲愉悅,卻宛若在他心上插了一把鈍刀,将那傷口撕扯得血肉模糊,卻未能斬斷,“加上你如今又這樣壞了百鬼夜行的好事。”
“你先別着急拒絕。”她很篤定,接着道,“因為——要殺風棠的人,是蕉鹿先生的弟子,郡主的師兄,焦山。”
他兀自端起桌上的酒杯,不動聲色。
紅蓮一睨,聲音裏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我還以為,你對那個郡主的事情會多幾分在意呢?看來是我誤會了。”
“你若改變主意了,就來找我。”
紅蓮帶着一絲笑意和暧昧的聲音消失在房中,人也從西窗一躍而出,消失在夜色裏。
沈孟馭馬回到沈宅,秉着一盞燭臺,走到書房的最裏處,輕輕撥動香爐上的機竅,牆壁翻轉。
書房的暗牆後面點燃着佛燈,自上而下放置着沈氏一族十七口人的牌位。
沈孟往佛龛裏添了燈油,掃了一眼牌位上的名字。
沈謙。
沈筠竹。
……還有——沈雲亭。
邱伯從暗道裏走進來,就看見沈孟獨自站在燈前,背對着自己,暗黃的燈光讓他看起來,尤其地——
孤獨。
“邱伯,把東西拿來。”
佛龛下藏有暗格,暗格打開,裏面存放着已經發黃的信箋。
邱伯鄭重地将東西取出來:“二小姐,這些東西我一直好生收着,只盼着有一天,沈家能夠沉冤昭雪。”
沈孟颔首,嘴角噙着一絲苦笑:“您還是別這樣叫我了。”
他的眉目在佛燈下變得柔和起來。
在邱伯看去,沈雲亭長得更像已經故去的家主沈謙,長眉星目,英氣十足,而大小姐沈筠竹不僅長得像夫人,也有夫人那副好心腸和好性子。
他曾是沈家經常雇傭的車夫,沈家有屢施恩惠于他,沈家待他這樣一個外人尚且如此親厚,況且沈大人為人最是剛正,又怎麽會做出通敵叛國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一定是哪裏弄錯了!
後來沈家遭逢大劫,他每逢清明便去長崗祭掃,直到三年前才在長崗遇到了沈孟。
那天也是細雨紛飛的清明,他拿着竹籃祭器,遠遠看見有人跪在沈大人的墳前,渾身是傷。
他隐隐覺得那人十分面善,臨昏迷之際看見自己,叫了聲:“邱伯。”
是沈尚書的小女兒沈雲亭啊!
他不禁老淚縱橫,他本以為沈氏一族滿門寥落,沒想到沈尚書的小女兒還活着!
哪怕面目全非,哪怕遍體鱗傷,只要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沈家的事情就還有盼頭。
邱伯回過神,聲音帶着幾分感慨:“從前叫慣了,現在,也就能在這裏稱一聲二小姐了。”
“嗯。”沈孟不動聲色,把東西打開。
“三年前清明的時候,我在長崗遇到二小姐,現在想來好像在做夢一樣。只是不知道,二小姐當時的那一身傷是怎麽回事。”
沈孟沒有直接回答,邱伯不知道,其他的人也不知道,彼時他是百鬼夜行的殺手拘魂,他暗中查探,知道老鬼手握昌平十七年那件案子的線索,遂替他賣命。
他丢了半條命,替老鬼鏟除了百鬼夜行最大的障礙,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離開了百鬼夜行。
沈孟微微擡眸:“都過去了,邱伯。”
都過去了!
然而有些事情卻怎麽也過不去!
譬如他從老鬼手裏拿到的向先帝檢舉父親通敵叛國的密函落款不是別人,正是如今的兩廣總督風尋機。
昌平十七年冬,兵部尚書沈謙被人彈劾,舉家入獄,其後不久,滿門抄斬,成了昌平年間無人願意提起的舊案。
九年來,他韬光養晦,潛心追溯,只是為了讓沈家的案子沉冤昭雪。
他知道,故去的人不會再活過來了。
可是他不能眼看着一生磊落的父親背負着本不屬于他的罪名。
他想要的,是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