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部分·04
府宴過後兩日是臘月廿四,小年。
整個京都都洋溢在年關将至的一片祥和喜氣裏,沈宅的燈籠已經挂上去了。
“阿九——再高一點——”
“夠高了嗎?”
“太高了——你再往左邊一點——”
“還要過去一點嗎?”
“這樣正好!”
小詞沖着傅九一笑,聽見腳步聲,看見沈孟遠遠走過來,都笑起來:“公子,你看,這紅色的宮燈挂到院子裏,看着就熱鬧呢!”
沈孟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耳邊響起一個柔軟的聲音。
“雲亭,來,我們把燈籠挂上。”
雲亭——
雲亭——
雲亭——
彼時他只要一轉過頭,就可以看見那張熟悉的面容。
沈雲亭從來沒有說過,也從來沒有人知道,一年之中,她最最最喜歡的是小年夜,因為從前每一年臘月廿四小年夜,她們都會一起在府中挂上燈籠。
紅彤彤的燈籠把李明卿那張素淨的小臉映襯得有了年關的喜氣,她覺得李明卿好看極了。
沈孟微微失神。
小詞沖着傅九吐了吐舌頭,公子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管家邱伯走過來,低聲道:“公子,東西已經準備好了。”
竹籃上蓋着一塊黑布,裏面的錫紙銀箔還有些許白燭紙錢從邊上露出來,沈孟接過東西,一個人往外走。
傅九跟上去道:“公子外出,我送公子去吧?”
“不必了。”
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小詞不由問道:“邱伯,公子是要去祭奠誰呀?”
擡起臉卻看到邱伯一臉嚴肅:“不該問的不要問。”
兩個人擠擠眼睛,繼續忙着手裏的活計。
入夜之後,街上的行人漸漸變少了。
沈孟騎着馬,穿過整個京都最為熱鬧的東平道一直往東走,所行之處卻越來越冷清蕭索。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馬兒停在一處舊宅前。
荒草叢生,門前的匾額上幾個斑駁的大字“京畿尚書府”,一如這深冬的落葉被寒風摧殘至已經枯朽斑駁。
荒宅門前的梧桐已經在深秋時節落盡了葉,枝幹上壓着雪,宅門半掩半開。
彼時此處也曾宮燈高懸,門庭若市。
而此時,試問整個京都有哪一處能夠比這裏更冷清。
手握緊了提籃,雪已經停了有一會了。
他躍身下馬,輕輕推開門,沒有看到這院落內的荒草和殘垣,卻看到院落中,雪地上有兩排腳印分外奪目。
沈孟瞬間屏住了呼吸,退了兩步。
今夜雪大,必是雪停了之後才有人來過這裏,不然這腳印應該又被這大雪覆蓋起來了。
他再一看,那腳印竟然比自己的還要淺一些,且兩排腳印大小輕重亦不同,能看得出,這不是一人的腳印,自己本是習武之人,腳印沉一些不足為怪。
難道來到這裏的兩個人,都是女子嗎?
何人會在小年夜來此?
來此何為?
沈孟沿着院落左側的回廊往院子裏走,欲至正廳,看見正廳的門仍舊虛掩,卻有微微的火光。
他步履警惕,忽然感覺到身後不遠處,一支冷箭直刷刷地朝自己刺過來,淩厲奪人,力道生猛,他輕巧避讓開來,冷箭釘在了門上。
“撲——”竟把那扇門刺了個洞。
門裏的人一聲驚呼出聲,口鼻卻像被人捂住了,忽然沒了聲音。
霎時間,冷箭便如雨一般,朝此處鋪天而來,沈孟撿了一塊地上的木板艱難抵擋,一腳踹開了正廳的門。
昭瑜突然上來,遮擋在李明卿身前。
“你——”話還沒出口,便發現是沈孟。
“郡主?”
沈孟心中百感交集。
箭雨如瀑,李明卿目光一掃,略知一二,果決道:“跟我走。”
沈孟餘光一掃,卻看見七八個黑影從正門那一側的牆上躍下,他反手抽出身後的快雪,劍光與雪光相映……
“來不及了,你們先走。”
李明卿猛然回過頭,卻沒有猶豫:“正廳後面的壁畫上有個暗道,機關在正廳後面左邊第三根柱子上,你小心。”
沈孟點點頭,看着她們兩個消失在視線裏,稍微放下心。
馬車在夜裏飛奔起來,瑩瑩的白雪讓一切都不那麽真切起來。
李明卿道:“昭瑜,去沈府。”
馬車颠簸,李明卿握住窗橼的指尖微微發白,掌心赫然半支折斷了的箭尖。
是誰!
今夜在京畿尚書府動手的人究竟是誰!
快雪的劍光一閃,一人一劍,與黑暗中的那七八個黑影纏鬥在一處。
沈孟心下納罕——
究竟是誰?
這樣處心積慮地在廿四夜埋伏在沈宅外?
是有人對自己的身份起疑心了嗎?
若真的如此,當今如何又這般器重自己?
這些人到此,是為了刺殺自己還是——
為了刺殺——
其他人?
沈孟三步兩步躍身上了房梁,掠過正廳的檐牙,他感覺到有人朝自己撲過來。
這身形身法,似乎并不陌生。
他閃身一避,卻轉過身去,伸手便要奪對方臉上的面紗。
黑衣男子察覺到沈孟的警覺,沈孟與這七八人一來二去,這幾人功夫不敵,落了下風,幾番周旋之後竟漸漸放棄了追捕沈孟。
難道——他們的目标不是自己?
沈孟心裏咯噔一下,只覺得渾身一陣一陣發涼。
沈宅外,邱伯在門口左等右等,沒有等來沈孟,卻看見一輛馬車疾速駛來。
駕車的人他見過。
是上次随着郡主來的那個小丫頭!
這個時候她們怎麽會來這裏?
“郡主?”邱伯一愣,随即跑下府前的臺階。
車裏的人掀起車簾:“快——救人——”
邱伯面色一沉,低聲問道:“郡主,公子現在如何?”
二人把情況簡要敘過,邱伯帶了人正要去往京畿尚書府。
忽然聽見身後驀然有個聲音道:“我回來了。”
雪裏牽着馬的人,由遠及近,李明卿看清楚沈孟的臉,竟覺得微微松了一口氣一般。
邱伯大步往前,從上看到下,确認沈孟沒有受傷,松了一口氣。
沈孟把缰繩遞給邱伯,對着李明卿道:“今夜雪大,郡主可願進府喝一杯熱茶?”
李明卿定了定神,看着沈孟,聲音輕若那車轍碾過的白雪,臉上的神色也柔和不少,嘴角還有一絲稍縱即逝,若有若無的笑意:“就着這樣的雪色,要有美酒佳釀才好。”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屋內燃起炭盆,整個房室都暖融融起來。
李明卿坐在了案幾旁的蒲團上,桌上是芙蓉團,白玉糕,酒杯和酒壺都選得甚合她的心意,仿佛知道自己喜歡什麽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沈孟忙碌的身影上。
一種熟悉的感覺包裹着她,卻又像握不住的冰,她想要仔細去探尋,卻無跡可尋。
他究竟是什麽人?
為什麽會在今夜出現在那裏?
還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可自己為何會有這樣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沈孟拿起酒壺:“郡主,這是竹葉青。”
碧色的酒倒在了玉色的酒盞中,李明卿看着酒杯裏沈孟的倒影。
“留君醉的竹葉青?”
沈孟目光一沉,窗外的風也停了。
“你到底是誰?”
她終于還是有所察覺了。
握住酒壺的手微微一頓,不着聲色地,沈孟笑起來:“郡主此話是何意?”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沈孟的眉眼,想要找到那麽一些蛛絲馬跡,卻又什麽都找不到一般。
沈——
不!
他不是沈雲亭!
沈雲亭雖然喜歡舞槍弄劍,可到底是個女孩子。
眼前這個人,像卻不是。
李明卿看着沈孟不動聲色,鎮定自若的模樣。
當真覺得沈孟這個樣子,真是相當讓她讨厭。
忽然一伸手,握住了沈孟依舊在斟酒的手,冷笑道:“你若不是故人,今夜怎麽會在從前的兵部尚書府?”
故人——
所謂過人,是已經故去的人——
他瞳孔驟然一縮。
不可以!
他是罪臣之後,也是已死之人!
倘若這個秘密暴露在陽光下,于琅琊王府,于她——都是有百害無一利。
幽深的眼眸微微垂下,百轉千回都被他斂藏起來,擡起眸子,目似星河:“那郡主以為我是誰?”
思緒像是無數密密麻麻的點,那些點像是碎片一樣漸漸漸漸地碰撞然後,連接起來,連接——
可是那些碎片卻怎麽也連接不上——
是你嗎——
是不是你——
她的眼睛和你的眼睛為何如此相似——
斷掉的點即将續接上。
沈孟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遂順着李明卿的力道放下酒壺,故意打亂了她的思緒。
“沈孟,傾慕郡主。”
“噠——”
思緒再度變成翻飛的碎片,她有些失神。
他說什麽?
沈孟。
傾慕郡主。
她的指尖停在沈孟的手上,随即拿開。
沈孟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手上的涼意還未褪去,像手上飄過去一片雪。
許是房中太熱的緣故,李明卿面上微微一紅,竟然不知如何順着沈孟的話說下去。
沈孟解釋道:“郡主是奇怪我今夜為什麽會在京畿府,對吧?我在路上看到郡主和侍女一路往西過去,遂一路尾随至京畿府,故而——”
李明卿盯着他。
顯然是不相信的。
一陣風從開着的窗戶裏灌進來,沈孟的手心裏面全是汗水,他站起身去關窗,也想把兩個人這樣尴尬的情況一筆帶過。
李明卿看着杯中的酒,端起來,這竹葉青,香得醉人。
“你既只是一路尾随,為何又帶了錫紙銀箔?”
沈孟一讷——
他果然不能撒謊。
從小就是這樣,在李明卿面前,沈雲亭只要一扯謊,她總能一眼看破。
她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沈大人,你今日救我,我甚是感激。本以為能與沈大人投契相談,不想沈大人竟如此輕浮,傾慕二字便可随随便便說出口?”
他兀自又斟了一盞酒。
随便說出口?
你不知道這句話在我心裏埋了多少年。
李明卿站起來:“若不是剛才沈大人這番話,我都要忘了與沈大人初識是在京都第一的溫柔鄉君再來。沈大人的那些言語用來哄一哄君再來的姑娘自是不錯,沈大人對我也如此輕浮,實在是放肆。”
說罷,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便往外走。
那一抹背影消失在雪裏,他只覺得外面的殘雪好生刺眼,讓他覺得雙目灼灼。
聽說融雪比下雪冷,沈孟從前不覺得,但是今天卻真真切切感覺到了。
李明卿兀自出了沈宅,邱伯端着廚房剛剛做好的小年夜的餃子、鴨信并幾個熱菜才帶過來,就看見沈孟一個人站在書房的門口。
“公子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站着?”
沈孟回過頭,眼睛有些發紅,随即便往房裏走:“她走了。”
邱伯輕輕嘆了一聲,放下東西,沒有多問。
“邱伯——”
“公子,您吩咐——”
沈孟看着碟中的芙蓉團,搖搖頭:“沒事了,您去忙吧。”
碟中的芙蓉團小巧精致,是廚娘以紅酒曲開酥,層層包裹而成,形似牡丹,氣味芳甜,聞之欲醉。
彼時亦是隆冬,李明卿站在窗前畫眉,遠遠見着一個冠玉束發的人兒提着一包酥紙盒子,繞過王府的花園,徑直朝這邊跑來。
李明卿莞爾問道:“雲亭,你帶了什麽來?”
“雅香齋的芙蓉團呀!”
她記得李明卿就喜歡吃那一口酥甜。
“下這麽大的雪,你竟跑到雅香齋去了?”
“我記得你喜歡!”
李明卿接過糕點放在一旁,捂住她凍得通紅的小手:“你冷不冷?”
“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