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部分·03
正當宴會到盡興之時,庭院裏一陣疾風,夾帶着森森的涼意,似是有客來訪。
衆人向廳外望過去,忽然有人對着正廳的主座甩過來一壇酒,出手之迅疾讓人驚異。
沈孟迅速起身,稍一迂回便把那一大壇子酒穩穩當當接住。
廳外有聲音道:“沈大人遷入新府,這一壇美酒就是嚴某的賀禮了。”
未見人,先聞聲。
衆人不動聲色——原來是京都巡防營統領,嚴彪。
這嚴彪本是安國候的幼子,年紀輕輕已經是戍守京城的巡防營統領,而就是在不久前,嚴彪也參與了殿前武試。
他身強體壯,而沈孟的打法頗為機巧,數百個回合他才敗下陣來,自然對沈孟不服。
此番他來,怕是來者不善。
沈孟笑起來,挑起酒壇上的蓋子,舉壇而飲,飲了半壇方道:“謝嚴統領的好意,果然是好酒。”
嚴彪生得彪悍無比,此刻正身着一身銀甲,站在正廳外,當着群臣的面大聲道:“沈孟,一月前的殿試,我可不服。”
沈孟心裏“咯噔”一聲——是來砸場子的。
沈孟試探道:“那依照嚴統領的意思是?”
嚴彪眼中有幾分厲色,一拍大腿道:“你我須再戰!一分勝負!”
沈孟斟了一杯酒,笑起來勸慰道:“這有何難!嚴統領先入座暢飲,改日你我二人尋一片空地,就算是戰上一天一夜,也不妨事。”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恰好朝中衆臣都在,你我如此較量,他們也是個見證,斷然不會失了公正。”
嚴彪說罷,直勾勾盯着沈孟。
沈孟環顧廳內還有些許女眷,微微蹙眉。
“當日你我在殿上,手無兵器,你能贏我,不過是在打法上屢出奇招,機巧而已。今日不如你我各拿兵器,比上一番如何。”
李明卿緩緩擡起頭,看了一眼沈孟,他腳力有些虛浮,兩頰微紅。
那嚴彪本就力大彪悍,聽聞他常用一把大刀,重六十四斤,一刀下去又豈是常人能抵擋得住的?
況且今日,這沈孟已經是有五分的醉意了,只怕難以匹敵。
想他幾日前頗有些狂妄,眼下卻有幾分窘迫,事情變得有意思了起來,她嘴角浮起一個若有若無的笑意,只覺得這杯中的蘭燼,品來甚好。
有人勸慰道:“嚴統領如何這般操之過急,今日廳堂中還有衆多女眷,兵刃相見只怕——”
沈孟往席間望去,說話的人是兵部侍郎傅中,他亦也點頭道:“驚擾了女眷只怕不好。”
“你怎麽婆婆媽媽跟個女人似的,你就說比還是不比?”
當真是騎虎難下,沈孟握了握拳,發覺自己已經使不上多大的勁兒。
此時已經是有些淺醉了,酒勁兒已經上頭,可若是不比,被這滿朝文武笑話了去,明日他沈孟就不用出門了。
沈孟看見那絲稍縱即逝的笑意,有些晃了晃神,他端起白蓮盞,飲罷盞中酒,快然道:“比。”
嚴彪向前幾步,已覺快意,聲音又洪亮了幾分:“你拿什麽兵器?我任你選!”
笑容如風,眉目靈動:“聽聞嚴統領精于騎射,百步穿楊,不在話下。沈孟不才,但也能讓嚴統領輸個心服口服。”
這話驕傲至極。
此言一出,衆人訝異不已,整個京城,如果嚴彪的騎射敢稱第二,就沒有人能當得起那個第一。
嚴彪看向沈孟的眼神多了一絲輕蔑:“世人都知道我擅長騎射,擅使大刀,你與我比箭,你若是輸了,會不會賴皮?別人也會覺得你我這比試,太過不公!傳出去是我欺你!”
“我若是輸了,也心服口服。”沈孟道。
“來人,備弓箭,拿靶子。”
李明卿坐的位置本就離沈孟不遠,白玉一般的纖長手指端起桌上的白玉蓮蓋壺,兀自又斟了一杯酒,卻聽見宋青山在另一側壓低了聲音問沈孟:“沈兄有幾分把握?”
她微微側目,只見沈孟先是不答話,只是笑。
一時間弓箭齊備,靶心就設在了正廳門口。
“嚴統領,先請吧。”
嚴彪挽起那張玄鐵弓箭,對着靶心,弓弦拉緊。
李明卿在一旁,忽然開口道:“若獨獨射中靶心,也無甚新奇。”
嚴彪道:“郡主可莫要輕看了人。”
李明卿莞爾。
冬夜的寒風從正廳敞開的大門蹿進來,連帶着左右房梁上的十二盞紅燈籠也搖曳起來,仿佛是為嚴彪的箭氣所動。
嚴彪手上的勁兒一松開,只聽見“嗖”的一聲,那脫弦的箭穿過了正廳左側所有正搖曳着的宮燈,裏面燃燒的燭臺全部熄滅,無一遺漏。
整個大廳的左側猛然暗下來,那箭矢赫然出現在正廳門口,竟然正中靶心!
衆人無不拍手稱道。
嚴彪容色輕蔑,對着沈孟道:“沈大人,還比不比?”
衆人一副看笑話的表情。
“沈大人,要不就別比了吧!”
“不若直接認輸吧?”
“沈大人你是比不過嚴統領的!”
官場上就是這般,不知道多少人對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野小子一舉成名眼紅呢,又有多少人等在沈孟倒下的那一刻等着舔血。
沈孟的嘴角依舊有淺淺的笑意。
李明卿察覺到他的目光,擡起頭,卻看見沈孟忽然挽起了長弓,瞬息間目光陡然變得淩厲起來,此時此刻仿佛人箭一體,夜風吹起他的衣擺和束起的長發,風大得讓人迷了眼睛。
箭尖竟然對準了自己。
撲通——
撲通——
整個廳堂內靜得出奇——
她面色一白,竟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想做什麽?
衆人大驚,還未尖叫出聲,卻聽見沈孟道:“得罪了,郡主。”
話音剛落,箭尖幾乎是擦着李明卿的下巴劃過去的。
衆人驚呼出聲,等回過神來時,箭已然在靶上,穩穩當當釘在了靶心的位置。
李明卿驀地白了臉。
此人!
當真是狂妄!
狂妄至極!
正廳外有人撫掌而入,來人一身常服,黃袍玉帶,眉目疏朗,身後緊随着一列披甲帶刀的侍衛。
不是別人,正是是當今聖上。
衆人無不起身肅立,齊聲參拜:“參見皇上。”
“朕來得巧,剛好在廳外看了這場比試。”皇上頓了頓,對着嚴彪贊賞道,“嚴統領臂力過人,百步穿楊的箭法名不虛傳。”
嚴彪以為今晚自己已然贏定了,面有喜色。
不想卻聽見聖上繼續道:“嚴統領現下知道自己輸在哪裏了嗎?”
“輸?卑職輸了?”嚴彪面色一白,不敢确信。
衆人亦詫異紛紛。
皇上穿過正廳,坐到正廳的主位上,看到了站在一側的李明卿,笑道:“郡主也在。”
“回皇上,父王身體抱恙,臣女代父來賀沈大人。”
皇上柔聲問道:“琅琊王身體可好些了?”
“多謝皇上挂懷,父王已無大礙了。”聲音不卑不亢,不大不小,無甚情緒。
皇上看着還在行禮的衆人,柔聲道:“衆位愛卿入座吧,不必拘禮。”
嚴彪已經急得不成樣子,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若要斷卑職輸了,卑職不敢争辯,只是卑職心中實在是不服!”
“哈哈哈!”皇上看着沈孟,贊賞道:“沈卿今晚贏得實在巧妙。”
“臣不敢當。”
“皇上——這——”嚴彪仍舊一頭霧水,而在座的各位并無甚解。
皇上看着沈孟,示意他讓他向衆臣解釋。
沈孟朝着李明卿拱手禮讓:“郡主,沈孟方才——冒犯了。”
李明卿看沈孟的眼神更加冷淡了些。
挑釁!
這就是挑釁!
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
昭瑜見此,不由嗤鼻道:“沈大人如此冒犯郡主,就這樣賠個禮便要作罷嗎?”
李明卿斥道:“大膽。”
昭瑜明白自己的失言,咬着唇退至後方,不再出聲言語。
李明卿随即站起來,看着沈孟,目光深沉悠遠,卻語氣平淡:“若明卿的一顆耳珠能夠幫沈大人贏得此局,又有何妨。”
耳珠?
聽到這裏,衆人仍舊不解。
卻見李明卿右耳的耳珠上原本扣着三顆瑩潤的白玉髓耳珠,現下竟然少了一扣。
皇上微微颔首,便有侍衛經過授意,圍着門口的靶上看着,回禀道:“啓禀皇上,沈大人的箭尖郡主的耳珠。”
嚴彪有些失神——這這怎麽可能呢!
耳垂瑩潤如玉,李明卿臉上淡淡的笑意讓人捉摸不定。
座中賓客無不嘩然。
宴會将結束時,皇上先行回宮了,李明卿随後便作辭,送走些許賓客之後,沈孟追着李明卿到了沈宅外。
她雙肩瘦削,看起來有幾分單薄,遠遠望過去帶着幾分疏離。
何嘗又不是呢?
他終究只能夠這樣遠遠地看着她,連多說一句話都那麽難得。
“沈大人,留步。”她頓了頓步子,沈孟看見幾粒雪花落在了她的長發上,像是白色的花钿,比滿頭珠翠素雅,卻沒有減掉她半分顏色。
“郡主——”
已經邁開的步子沒有停下,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一般。
沈孟跟上去兩步,意識到距離太近了一些,随即又後退一步:“方才——”
道歉的話他仿佛說了許多次,她未有半分應答。沈孟有些無措,聲音在嘴裏滾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李明卿想着,嘴角浮起一絲諷刺的笑意便道:“滿堂賓客,沈大人的箭尖也就指向了我。”
沈孟聽到這話,這臘月裏的天連汗都急出來了,手心裏滾燙的,不由緊緊攥着,卻不知該如何解釋呢?
“還是說,沈大人覺得只有把箭尖指向我,為常人之不敢為,更能一鳴驚人,令人側目。”聽得出來語氣裏的諷刺。
沈孟大聲道:“不!不是這樣的!”
李明卿上了馬車,指尖輕輕拉開車簾,那皓腕幾乎和這天地間的茫茫雪色相融,雕鸾馬車的車簾垂下來,車裏的人對昭瑜道:“走吧。”
沈孟有些失神。
手心裏其實全是汗,憑着五分的醉意,他哪裏有幾分把握,二人同射一個靶心,不過纖毫只差罷了,能有多大的贏面呢?
為什麽要把箭尖指向她?
只有是她。
他才不敢有絲毫的失手呀!
雪大得迷了他的眼睛,往事歷歷在目,不敢回想的,只是他自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