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部分·02
從書房出來已經是亥時,雪依舊很大,她穿過庭前的紅梅園,一個俊逸飒爽的身姿猶在眼前一般。
白雪紅梅的人間極景已在,只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正出神,一件披風落在她的肩頭。
“郡主,雪這麽大,咱們回房吧。”
“好。”
昭瑜斟了一杯熱茶放在桌上,她看見李明卿一個人坐在妝鏡臺前,取出來一方舊的汗巾,汗巾的小角上繡着“雲亭”二字。
她以為郡主是喜歡紅梅的,可每年到了深冬落雪,紅色的梅花上覆着雪正好看時,郡主大多時候會望着這滿園的梅花出神。
臉上一絲高興的神色都沒有,還有那方舊的汗巾,放在最底下的那個匣子裏,每年冬天君主都要拿出來看一看。
那個叫“雲亭”的人,是不是郡主的心上人?
為什麽她卻從來沒有聽郡主提起過?
倏忽有過去些許時日,這年關裏已經下了三四場雪了,距離沈孟新封武狀元已過去了月餘,新帝初登大寶,對沈孟的賞識可謂非常。
同狩獵京郊,親賜官邸,一時間,沈孟成了整個京都炙手可熱的人物。
皇上要為一個無侯爵之位、無功名傍身的新臣賜宅邸,消息傳來時,李明卿正站在窗前,看着庭院內的白雪紅梅出神。
昭瑜推了推門走進來,将窗子放下來,笑吟吟道:“郡主,雪大,莫着了風寒了。”
聲音還沒落下,就聽見站在窗邊的人輕輕咳了兩聲。
昭瑜端出來府裏廚房熬的雪梨姜茶,将一封壓在碟子裏的邀帖遞到李明卿面前道:“适才王爺讓我把這個交給您,還交代了您若是不願意去,不去也無妨。”
李明卿本不想打開,卻一眼掃到了“沈孟謹拜”那幾個俊逸的字,目光不由頓了一瞬。
倒也奇怪,拿過刀槍的人寫的字也可以這般陰柔。
昭瑜看到李明卿的目光有些遲疑,又因自己想去湊熱鬧,不由道:“郡主不如代王爺去參加沈大人的宅宴,我定要幫郡主教訓一下他,也好讓他知道琅琊王府的人可不是能随意冒犯的。”
聽到這裏,李明卿把手上的邀帖翻轉過來,面色也冷了幾分:“不去了。”
昭瑜垂下眼簾,頗有些失意。
郡主向來說一不二,恐怕自己去湊熱鬧的小心思已經被郡主知道了,只能作罷。
皇上親賜予武狀元的府邸坐落子在京城西,雖不及王侯公府華貴卻也別致高雅,最最重要的是這是皇上親賜府邸的榮耀,新君初登大寶,只此一位。
沈孟站在檐下,看着下人們忙裏忙外,微微出神,恍然間想起了什麽,猛然回過身,差點和端着果盤的婢女小詞撞了個正着。
“公子,碰着哪裏沒有?”小詞放下果品,神色有些緊張。
沈孟看着她朝自己胸前伸過來的手,不着痕跡往後退了一步:“宋大哥呢?往琅琊王府送個邀帖送了有個把時辰了!怎麽還不回來!”
“咳咳!”
宋青山從回廊後走出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衫子,面上微有短須,看着有幾分落魄,卻面帶揶揄之色:“沈兄是擔心宋某送邀帖迷了路還是擔心琅琊王府的人不願來?”
宋青山本是王府門客,頗有才情,因先帝肅清官場,打擊科考舞弊一案受到牽連,至今默默無聞,卻在君再來與沈孟一見如故。
“我——這不是擔心宋兄迷路嘛!”
小詞抿嘴一笑,捧着果品跑開了。
宋青山笑道:“宋某頻頻出入琅琊王府,沈大人倒是杞人憂天。”
“你……你笑什麽?”沈孟被他看得心裏發毛,面上有些拿捏不住。
宋青山疏朗的笑聲在沈孟聽起來就沒有那麽好受了:“沈兄醉翁之意,宋某豈能不知。”
這人——
沈孟也不多加辯白,故意正色道:“如何?”
“我把邀帖交給王爺了。”
“那太好了!郡主可與王爺一同來?”
“近日王爺身體抱恙,接了邀帖之後便派人轉交給了郡主。”
“郡主她——會來嗎?”
“不好說,郡主來不來,可不是宋某能夠揣測地到的。”宋青山頓了頓毫不意外地見沈孟的神色微微黯淡下來。
“這樣啊——”聲音恍若一絲嘆息。
“天下間仰慕郡主美貌的人不在少數,沈兄也是其中之一,宋某毫不意外,但郡主絕非徒有其表之人,如果沈兄曾有得罪了郡主的地方,就應該好好賠罪啊。”
沈孟神色微微一動,他分明是話裏有話,他怎麽知道啊——
宋青山送完邀帖,辭了琅琊王,便要出府的時候,正巧遇上了李明卿身邊的侍女昭瑜,昭瑜一看是沈宅的邀帖,不由向着宋青山嘟囔道:“這沈大人居然有膽子送邀帖來!上次他還冒犯了郡主——宋先生怎的幫這麽個人送邀帖來?”
沈孟備了份禮,不由手心裏捏了一把汗,吩咐道:“阿九,備車!”
記憶的點往前面倒退,從這京都上的青瓦白牆上逡巡而過。
四歲時,父親帶着自己拜訪琅琊王府,那是自己與李明卿第一次見面,彼時父親任職兵部尚書。
王府雖是皇親,卻沒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壓抑古板,而自己因為從小被父親帶在巡防營裏教養,已經是野慣了。
彼時京都的人都知道琅琊王愛若掌珍的嫡女,氣度不凡,聰慧異常,三歲能吟,四歲能作。
父親一見面便向琅琊王贊賞道:“謙早聽聞王爺的女兒,氣度不凡,不像我家雲亭——”話還沒說完,她已經被父親瞪了一眼。
“頑劣異常!”父親接着說道,低下頭卻剛好看見沈雲亭正對着李明卿做鬼臉,她雖是女兒身卻時常打扮得利落,像極了小男孩子。
“啪”地拍了下沈雲亭的腦袋瓜。
沈雲亭吃痛,委屈地癟起嘴,卻敏銳地捕捉到李明卿眼裏一絲狡黠得意的神色。
逮到你的小辮子了!
看我不把你打出原型!
琅琊王府的後花園裏有個月牙形的湖,湖中喂養了不少錦鯉。
大人到邊上談話去了,自己跟着李明卿跑到水邊,沈雲亭看着李明卿近水站着,忽然心下起了一念——
沈雲亭見李明卿看魚看得出神,偷摸着後退兩步。
“雲亭,你看這條魚真好看!”
這麽好看那就——
那就讓你下去看吧——
沈雲亭猛地擡起腳,用盡全身力氣,往李明卿的後背踢去,說時遲那時快,她看見李明卿微微別過臉,嘴角上揚到一個好看的弧度,迅速避開了這一腳。
“嘩——”水聲之大讓遠處談話的兩個大人匆匆趕過來,迷迷蒙蒙中覺得自己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撈起來。
随即聽見李明卿對兩個大人道:“父親,沈叔叔,雲亭想玩水,我拉不住她,就掉下去了。”
池水倒灌到鼻腔口腔裏面,她癟了嘴忿忿,有口難言,臉上就剩下兩汪淚水。
“王爺,今日實在叨擾了。這孩子實在是太頑皮了。”
“孩子心性,沈兄不必太過嚴苛了。”
彼時的她,吃了這麽大一個虧,回家後與父親說了事情原委,卻反被父親又教訓了一頓。
沈雲亭。
馬車上的人微微握拳,這個名字對他來說,實在是太久遠的事情了。那個頑皮的,總是一身男裝的女孩子早就在昌平十七年沈家滿門抄斬的慘案中——
離開了——
世間當無此人了。
他眼下現在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她,可是見面之後呢?
她會不會認得自己?
認得又如何?
不認得又如何?
那個曾經相伴在李明卿身邊的人,是沈雲亭。
禮匣上的銀箔映襯出他的眉眼面容。
世人都知道,他是沈孟,是皇上親封的武狀元。
馬車驀地停在琅琊王府前,車內的人沒有動靜。
阿九朗聲對車裏人道:“公子,咱們到王府了!”
阿九疑惑,方才公子還是興高采烈,恨不得立刻飛到琅琊王府,怎麽忽然不聲不響?
又喊了一聲道:“公子?”
沈孟回過神來,握住禮匣的手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冰涼了起來:“阿九,你去把東西交給王府的人。”。
阿九不明白,但是也沒有多問。
難道高高興興地跑到這王府來,只是為了把東西送到嗎?
車轍滾滾,碾過石板路,在王府門前留下兩道印痕。
京都的雪真是好看,落滿了這青瓦。
昭瑜接過門房送過來的禮,不由納罕,興許是這沈大人真心實意過來道歉的也說不定呢!
遂拿了去到李明卿跟前:“郡主,沈宅遣人送了禮過來。”
李明卿提筆畫着一幅丹青,院中的白雪紅梅落在紙上,雖少了幾分生氣,卻那麽疏離高遠。
昭瑜看着不覺失了神,真好看!
郡主真好看!
郡主就是郡主,郡主的畫也跟郡主一樣,不染一絲塵俗。
“是什麽東西?”
“啊?啊——”昭瑜回過神,瞅着眼前的盒子,答道:“還不知道呢。”
“那就放在那裏吧。”清冷的聲線和外面的雪融成一體一般,斯人斯景。
“哦——那——”昭瑜揣度着李明卿的神色,“郡主,今晚的府宴咱們去不去呀?”
去了就能看熱鬧了!
昭瑜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按捺不住心下的好奇。
李
明卿微微抿唇:“替我更衣吧,再準備一份賀禮。”
昭瑜面上一喜:“好!我這就去!我記得素脂齋前日送來了一支簪,郡主你戴上了一定好看!”
沈宅上上下下都在為入夜時分即将開席的賀宴忙碌,沈孟在正廳一一會過了來賀的皇族貴胄,推杯換盞間已經過去了大半時辰。
越是逼近入夜時分,他的心就越發難以平靜。
而正廳上卻遲遲沒有出現那個人的身影。
大抵是不會來了吧?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滴漏上,一抹苦笑浮上來,轉過身去換上爽朗的笑意招呼了衆人一一落座。
他微微擡起頭,往門外一瞥。
忽然看見李明卿從雪裏走過來,流雲髻上斜插着一支紅玉髓簪,襯得她玉面如雪,銀狐大氅上用天蠶絲镂着回字暗紋,乍一眼看去平平無奇,宛若章臺玉樹,風姿天然,卻帶了幾分清冷疏離,即便如此也讓人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連。
他不由站起來。
握住白蓮盞的手頓住。
座中賓客全都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郡主李明卿,不由感嘆——這皇上親封的武狀元面子倒是不小,不僅有當今親賜府邸的無上榮光,就連郡主也願意賞臉來賀!
廳堂外,侍從取下她肩上的披風,她轉過身,神色淡然道:“家父身體抱恙,明卿代父來賀,還請沈大人莫要見怪。”
見怪!
怎麽可能見怪呢!
他一怔,不答。
李明卿換換擡眸,四目相對,沈孟颔首道:“郡主能來,實在是太好了!”
說罷——他便覺得自己這張嘴真是——
真是太不會講話——
什麽叫做太好了——
怎麽能夠只說太好啦——
李明卿入座後,自斟自飲,随意揀了幾樣淡素開胃的小菜,無甚言語。
正廳內的歌舞絲竹讓雪夜多了幾分聲色,沈孟與人推杯換盞間,目光總是有意無意落到李明卿身上。
不光李明卿注意到了,就連殿上來賀的其他人也注意到了。
衆人笑言:“沈大人可是傾倒于郡主清絕的姿容。”
李明卿擡起頭,與沈孟四目相對。
沈孟看向她漆黑的眸子,仿佛能從那眸子裏一攬,便攬下來這漫天的星辰與無盡的河海,臉蹭的紅了起來,吞吞吐吐道:“沈某——”
他已有了三分醉意。
這算什麽事?
這些人是要擺自己一道嗎?
難道他要當着所有人的面承認——
承認他就是個沉迷美色的好色之徒——
從此淺薄之名永流傳——
沈孟平複了下來,随即道:“沈某,傾慕郡主才情,先幹為敬。”
匆匆忙忙用酒盞擋住了自己的臉。
“大人謬贊。”李明卿回敬一盞,心下已然只覺——沈孟其人,不過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