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部分·01
雕鸾白蓋馬車穩穩地行在京城東平道上,車速漸漸慢了下來。
捂得嚴實緊密的簾子被車裏的人掀起一角,露出纖長好看的手指,皓腕如雪,聲音平和,宛若一陣風吹過水面起了一層微瀾:“昭瑜,什麽事?”
那趕車的女子瞅着前面喧鬧紛亂的場面,微微皺眉道:“郡主,前面似乎起了争執!”
車上的人問道:“君再來?”
昭瑜答:“正是呢!現下亂做了一團。郡主,不如我們繞路回府吧。”
車上的人淡淡道:“嗯。”
争執的聲音越來越大,馬車還未動,已經被後面跟着湧上來的人堵在了路中央。
忽然有路人提起聲音道:“你們看!那君再來酒樓上坐着的,可是今年殿試上皇上親封的武狀元沈大人?”
那個路人口中的沈大人,聽見樓下人的話,笑着把酒杯往後随手一擲,笑道:“我離名留青史只怕不遠了!”
昭瑜握着缰繩,小聲斥道:“憑他是誰,竟敢滋生事端,擋了王府的車駕!”
透過車簾的縫隙,遠遠望過去,那人一身灰衣,淡素平常,卻生得眉目靈動,表情鮮活,此時正就着五六分的醉意,斜倚在君再來酒樓臨窗包間的上位,又朝大街上扔了一個蓮蓋白瓷酒壺,徹底惹怒了在門口與人發生争執的紫衣男子。
家仆訓斥道“大膽!你是何人!竟敢冒犯我家少爺!”
“喲——不小心——”沈孟眯起眼睛,看似不經意,明眼的人卻也能瞧得出來他的不客氣沖着那紫衣男子去的。
紫衣男子徹底被激怒了:“小子,你是故意的!你可知道小爺我是誰!”
沈孟半醉半醒,臉頰微紅,神色迷離:“我就是故意的。”
他揚揚手裏的酒壺,對着壺嘴一飲而盡。
“砰——”第二個酒壺扔在了紫衣男子的左邊,幾乎砸到紫衣人的左腳。
“哈哈——”昭瑜輕笑出聲,“這個人膽子倒是很大。”
“你——你算哪根蔥!老子他娘的管你是誰!你們都給我上去把人給我帶下來。”
車裏的人看着沈孟的情态,一雙眼睛皓月清風,又藏着狡黠,揚起的嘴角流露出幾分不羁。
昭瑜看着熱鬧,跟着衆人笑了兩聲。
人群裏一陣哄笑,紫衣人惡狠狠一叱,衆人散開一圈,仿佛避之不及。
昭瑜轉頭,問車裏人:“郡主,那邊那個着紫衣的人是哪家公府之子?”
“當今戶部尚書之子,任有方。”
昭瑜點頭,不由道:“怪不得也這般嚣張無兩。”
任有方站在君再來的大門口,插着腰對着裏面嚷道:“把你們君再來的天香掌櫃叫出來。”
“任公子,您先裏面請——”
任有方一腳踢開了上來回話的門童子,大聲道:“少廢話!你們掌櫃呢?我倒要看看今天這君再來大門口的事情他管還是不管了。”
沈孟挑眉:“就這區區小事,就不用麻煩你們天香掌櫃了。”
“你——”
“我什麽?”沈孟輕輕嘬了一口酒,“有個事情還是先知會任公子一聲,任公子昨天在君再來看上的那個小丫鬟我已經帶走了。”
“你——來人——去把他的皮給我扒下來!”
“昭瑜。”
昭瑜看得正起勁,過了半晌猛然回過神:“哎——哎!郡主怎麽了?”
“走吧。”
“哎?”昭瑜一時反應不過來,可惜了眼前的這份熱鬧不能看了,卻也只能掉頭走:“是,郡主。”
馬車正調轉了馬頭,昭瑜看見任有方一只腳剛邁進了君再來的門檻,猛地縮回來,只聽見一聲慘叫,衆人便只見任有方抱着自己的右腿,歪在地上□□,任有方右腳不遠處的筷子在地上彈了又彈。
另一根筷子偏巧不巧,插住了雕鸾馬車的輪軸,馬車猛地震了一下,“吱呀——”車軸轉不動了。
觀者無不幸災樂禍,紛紛笑起來,唯有任有方的手下仍舊唯唯諾諾。
任有方躺在地上大喝道:“要你們有什麽用!一群飯桶!買個丫鬟都還要我親自出馬!”那群手下連忙将其扶起來。
昭瑜站在馬車前,對着五六分醉的沈孟道:“大膽,你們竟敢驚擾王府的車駕。”
任有方正吃了這眼前虧,沈孟從裏面的樓梯上走下來:“任公子,你還不向郡主道歉?”
昭瑜橫了一眼沈孟,雖是個武夫,卻生得齊整,本以為是個草莽之輩,倒有些眼力,她未明說,
這人是如何知道琅琊王府的雕鸾馬車裏一定是郡主而不是別人?
任有方瞪了一眼沈孟,丢筷子的是沈孟,不是自己,卻眼見着對方武藝高強,打又打不過也只能認了,不敢反駁。
“任有方冒犯了,望郡主恕罪。”
昭瑜的臉微微揚起,一對葉眉微微挑了挑。心想,原來這尚書大人的兒子是這麽個欺軟怕硬的草包。
沈孟對着馬車微微施禮:“得罪了,郡主。”
昭瑜微微回過頭,見車簾後面沒有一絲響動。
沈孟道:“聽聞郡主頗有琅琊王當年之風,且國色傾城,不知沈孟今日能否有幸一見?”
原來是個登徒子!
他今日在此生事本就是為了和任有方搶一個丫鬟,眼下還要郡主在大庭廣衆之下抛頭露面。
真是狂妄至極!
昭瑜臉色難看了起來,心下覺得此事不能就這麽算了,不然琅琊王府的臉往哪裏擱!
周遭都安靜了下來,車裏的人嘴角勾起一個冷淡的笑容——這個沈孟,分明是叫自己為難。
今他路邊賠禮,她不能躲在車裏一聲不吭地走掉,偏他又說了這樣的話語,輕佻有餘,實在是讓自己進退兩難,若是真的讓他見了,豈不是被這意氣風發,風頭正盛的人得了志?
罷了!
今日之事她記下來了。
車上的人不動聲色,修長的指尖輕輕掀起車簾,皓腕如雪,逸出來一絲清冽的佛手柑香,聲音也只是淡淡的:“沈大人,不必多禮。”
沈孟大膽地擡起頭,看見她手指纖長,留意到右手無名指第一個關節上的那顆小小的黑痣,嘴邊的笑容挽起來,意味深長又缱绻留戀。
他貿然繼續往車內張望。
柔和透出幾分纖弱的頸線——
弧度優雅精妙的下颌——
不點而朱的唇——
車裏的人好像察覺到沈孟大膽的目光,放下車簾的速度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快幾分。
沈孟颔首道:“沈孟改日必當登府拜訪。”
雕鸾馬車裏再沒有任何響動,馬車漸行漸遠,車轍的聲音亦越來越小。
昭瑜一邊駕車,在前面碎碎念起來:“這沈孟竟是這麽個大膽狂徒。他今日如此冒犯,來日還想登府拜訪!”
“嗯。”車內的人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提點昭瑜道,“你膽子也不小,竟敢直呼當今武狀元的名諱。”
昭瑜得了兩句教訓,抿抿唇,仍舊不滿道:“行徑荒誕,不過登徒子。郡主,我聽人說,那個沈大人在君再來生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車裏的人不動聲色,卻細細聽起來。
“上次,這沈大人在君再來酒樓為了和人争一個雛妓,竟然大打出手,轟動了京都呢!上上次,他與一個北境的富商打賭,竟然贏下了那富商的全部家産,最後竟然如數奉還,只取了一文錢。還有上上上次——”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那當然——”昭瑜的眼珠子轉了轉,或許是郡主嫌自己太聒噪了,随即改口道:“那當然不是啦!我就是聽別人随口說的!”
琅琊王府坐落在京城南的朱雀大街上,遠遠聽見府前的銅雀鈴發出清脆的輕吟。
馬車一停,就見到管家李信在門口候着,小厮過來擺了腳蹬。
李管家的聲音溫厚柔和:“郡主回來了。”
“李叔。”李明卿颔首,昭瑜把車裏的東西抱在手裏,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開始下了起來。
李明卿一身雪白的綢衫,長發如墨,眉睫濃長,白色的裘氅上繡着回字暗紋,貴而無華,整個人宛若佼佼的素玉,沉靜如斯,奪目如此。
在昭瑜看來,這世上就不會有比郡主更好看的人了!
郡主長得好看,哪怕就是這樣随意披一件裘氅也是最好看的!
天下間一定沒有第二個人會比郡主好看了!
那個沈孟算什麽東西!
竟敢——竟敢冒犯郡主——
那個登徒子!
還想要登門拜訪!
這事情昭瑜一想起來就氣得不行了!
李管家撐起了一把紅色的油紙傘,對她道:“老爺在書房裏等着您了。”
李明卿望向書房的方向,夜已經深了,書房裏點着燭臺,柔和的燈光透過窗紙,映在院落裏的石階上。
“何事?”
“郡主去了便知。”
穿過畫廊,夜裏的風大了起來,她聽見雪花簌簌地落下。
書房門微微掩起來,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起,推開書房的門,父親桌上的燭臺并着焚香的瑞獸香爐冒着的青煙猛地搖晃起來。
“父王。”
琅琊王擡起頭,關切問道:“路上有事耽擱了嗎?”
“從西郊白鹿寺上香回來,路上遇到一些事,便吩咐昭瑜繞了遠路。”
李明卿的目光落到琅琊王背對着的牆上的畫像上,紙帛的邊緣已經微微泛黃,畫像上的人眉眼與她有五分的相似,端坐在樹下撫琴。
斯人故去已有九年了。
“卿兒,你過來。”
聽見聲音,她回過神來,琅琊王端起一盞燭臺,緩緩打開書桌上的卷帙,密密麻麻的名字裏被人用煙青色的翰墨圈出來幾個。
她雖為女子,卻是琅琊王和王妃唯一嫡女,在有意培養下,對于朝堂之事,她尤其敏銳。李明卿打量着案幾上的卷帙,縱使已經過去許多年,父親心中始終都沒有放下那件事。
她暗忖,今天是什麽日子?父親又提起那段往事。
是了,昌平十七年,也就是九年前的今天,沈家舉家被打入昭獄。
琅琊王的神色有些惝恍若失,繼續開口道:“當今皇上頗為器重的右相,曾經是你沈世伯的副将。”
“右相沈光?”
李明卿思索,這些年她對朝堂之事也較為清楚。只記得此人曾經與沈家素來交好,本是一介縣丞,後來由沈謙舉薦成了江左鹽運使,平昌十五年沈謙任兵部尚書,适逢蜀王蒼術率兵攻打南朝西州十二府,立下戰功。
當年沈家滿門抄斬他并未受牽連,而今已經官至右相,也算是位極人臣。
李明卿不由補充道:“右相被重用确實是從沈家敗落後開始,彼時朝中無人可用,他方被提拔。”
“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三言兩語便能說清的。當今右相深得皇上信任,實則野心勃勃。”琅琊王的指尖停在沈光的名字上,叩了叩。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