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洗過澡後穆千珩把他抱到卧室,很自然地躺在了他身邊,他們面對面,他将他抱在懷裏。
起初宋槿書還是有些不舒服,但他的手一直輕輕撫着他的背部,間或有吻,很輕很輕落在他頭頂,他很溫柔,他的神經慢慢松懈下來,這才睡着了。
而穆千珩卻久久沒能合眼,他在黑暗中一直看着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
——
那時候,他在高二的重點班,宋槿書在高一吊尾那個班裏,他們原本沒有交集。
但他不是沒聽說過這個人,宋槿書那時候在學校算是相當有名氣,開學第一天用凳子砸人,還有一個神經有毛病的媽媽,大家都覺得他神經也是有問題的。
十六七,很敏感的年紀,能感時花濺淚,也能将一點點風吹草動無限擴大來以訛傳訛,很多人将宋槿書當成了瘟神來避,他起初聽說還嗤之以鼻,結果第一次見面,宋槿書就送了他一份大禮,實力證明他真的就是瘟神。
宋槿書在學校後面的院子裏喂了一只瞎了一只眼的野狗,這條野狗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咬了他。
他本來是翻牆逃課去踢球的,他同桌當時再三挽留他沒有聽,最後在後院捂着受傷的腿悔不當初。
宋槿書就在那個時候跑過來,身上寬大的校服被風吹得鼓起,他瘦瘦小小的模樣看起來營養不良,他過來的途中在喊什麽,最後他聽清,他喊的是“船長”。
他一頭霧水地看着他叫着船長最後過來将野狗趕走,才明白過來,他竟然給這條瞎了眼的野狗起了名字……
還叫“船長”。
宋槿書和他道歉,說船長看到有人翻牆就警惕,他也沒能攔得住。
這個虧吃得太冤枉,作為受害人,他心安理得被他扶着去學校東門外的診所,并竭力将身體大半重力壓在他身上以洩憤。
可能是因為不占理,宋槿書扶着他累得滿頭大汗也沒說什麽。
但最後在診所打針處理過傷口,居然是他自己出的錢。
宋槿書沒錢,一分都沒有,十分慚愧地又和他說對不起,說會還他的醫藥費,最後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班級。
聽到那個名字,他才将人對上號,原來這就是高一挺出名的那個瘋子的兒子。
那時候,宋槿書是真窮,還他的醫藥費是他後來做兼職賺來的,他很小就開始做了,盡管如此也沒存下錢,他沒有父親,家裏只有個精神狀态不穩定的母親,偶爾會做些手工零活維持生計,但正規的工作根本找不到……
大多數時候,母子倆是根本吃不飽的。
窮成宋槿書那樣的學生他其實沒見過幾個,在發育期他每天食不果腹,也難怪生得瘦瘦小小,身體又不好。
但他的脊背永遠挺直,不論被被別人排擠,還是惡言相向,哪怕被所有人瞧不起,哪怕在那個敏感的年紀裏禹禹獨行孑然一人,他從來沒有過一絲怯懦。
……
翌日。
穆千珩到辦公室,蘇荷已經按照慣例端咖啡送來。
他手才摸到杯柄,蘇荷已經驚叫一聲。
“您的手受傷了!”
他蹙眉瞥一眼,蘇荷彎身捧着他的手,一臉心疼到極點的表情,他眼角抽搐了下。
不過是食指側面一道不足兩公分的刀傷,這是頭天給宋槿書做飯的時候切菜傷到的,當時血滲出來幾滴,他在水龍頭沖過就算,沒當回事。
蘇荷這會兒的表情跟他快死了似的。
他想把手抽回來,“沒事。”
“有傷口要注意,不然可能會留下疤的,我給您貼個創可貼吧。”蘇荷殷勤地說。
“不用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您稍等一下……”
蘇荷轉身去拿創可貼,他看着那背影有些無語。
低頭又看向那道傷口,他想,宋槿書怎麽就沒發現呢。
那男人發現了可能也不會心疼的……
他覺得自己想了個無聊的問題。
蘇荷折回來,打開創可貼小心地給他貼上,眼眸一擡,視線又落到他手腕。
這個地方平時是注意不到的,因為掩在袖口下面,他手腕上有幾道紅色劃痕,很明顯是指甲抓的,深淺不一。
她呆呆看了幾秒,穆千珩問:“好了吧。”
她擡頭對上他目光,“您手腕,有抓傷。”
“哦,”他收回手解開袖口看了眼,“貓抓的。”
蘇荷想起夏緋雲所說的那個男人。
她頓時情緒就不太受控制,“那不像是貓抓的,像是人的指甲留下的。”
穆千珩轉了下手腕,擡擡眼皮,懶淡地笑,“你說是人就是人吧。”
“夏小姐在谷市拍戲還沒回來,穆總,您快訂婚了,現在再和別人糾纏不清,這件事萬一被穆董和董事長知道了,可能會……”
穆千珩聞言嘲諷地笑了聲,“蘇秘書,你說我和別人糾纏不清?”
他意有所指,蘇荷眼神驟然一縮,說不下去。
他斯條慢理扣着袖扣,“你跟在我身邊多久了,也不是不清楚我,跟外面那些都是玩玩,反倒是你,你自己算算是你持久還是外面那些持久。”
蘇荷聞言,臉都紅了。
男人扣好袖扣,慵懶地靠住椅背,下巴微微擡着,盯着她,“下次找個時間,你想抓我哪裏都随你,夠不夠?”
蘇荷最後是紅着臉出的辦公室,穆千珩睨着那個背影冷冷笑。
穆晚承怎麽會找個蠢成這樣的女人來他這裏盯梢。
他動手點煙,一旁手機震了下,拿起一看,是銀行信息,宋槿書按照約定将七萬轉給了他。
下午他特意跑了一趟黎景川那邊。
黎景川指着電腦上的圖表,“宋槿書的錢用來投了這個3A級的證券,現在的浮動點數和你估計的差不多,要是正常盈利,其實可以保本,有可能還會上漲個兩三百萬……”
穆千珩叼着煙看了幾秒打斷了,“我叫你給他賺錢的嗎?”
“不是,”黎景川趕緊解釋,“我就是和你說明一下情況,萬一你真的想收手也不是沒辦法。”
“你看我的樣子,很想收手?”
黎景川看到穆千珩冷着一張臉,誠實地搖搖頭。
以後得罪誰都不能得罪穆千珩,這麽狠,天蠍座的吧……
黎景川說:“你別急,你看這個,這是你之前投進來用來做幌子的那筆對沖基金,一旦抽空,宋槿書這筆錢就徹徹底底完蛋了,按照宋槿書的時間和目前的市場情況,你下周動手差不多。”
穆千珩總算滿意,難得地誇黎景川一回:“其實你做騙子也不錯,這個項目天衣無縫。”
黎景川黑着臉把電腦屏幕轉過去了。
穆千珩抽着煙,又問:“我記得你們做風投之前都要針對客戶做總資産調研評估的,是嗎?”
黎景川點點頭,“當然,總要知道人家的風險接受能力,還有錢是不是其他借貸途徑來的。”
“宋槿書當時做的評估呢。”
黎景川起身用鑰匙打開旁邊的櫃子,翻了翻,将屬于宋槿書的那一份翻出來打開。
“他沒有負債,就連信用卡也沒有,這份記錄是從三年前到現在,他的錢基本上一直在陸厲行那邊轉,這三年漲了不少,但總共也就一千三百萬,這個調研評估正負差值不到二十萬,所以這次他确實是要傾家蕩産了。”
穆千珩又吸了一口煙,“這個數據可靠嗎。”
“你當我們的人是做什麽的,就算有出入也都算進去了,我都和你說了差值,他現在手裏可能還有錢,但是估計就兩三萬,這點錢擱在一個無業游民身上你覺得可以揮霍多久?”黎景川想了想,“當然,要是樂觀一點猜想,他手裏會有七八萬,七八萬就頂天了,他沒法再坐吃山空了,肯定得去找工作……”
黎景川“啧”了聲,“我想起來了,難怪他去發單了,發單能有多少錢啊……”
穆千珩雙眸微微眯着,陷入沉思。
以前宋槿書還有點不時送他禮物的興致,如今沒了,而且他已經去做兼職,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确實是沒錢了。
那麽給他這七萬,應該是他最後的錢了。
這一天下班後,蘇荷主動提出要送穆千珩回去。
一般貼身的行政秘書其實是有這個工作義務的,但是穆千珩自己帶了個許弋,許弋每天風雨無阻接送穆千珩,所以這個事兒大家也就默認了沒有人提出變更。
蘇荷站在穆千珩辦公室和他解釋,“這也是穆董的要求,您明白的,穆董讓我多注意您一點,現在您離開穆家了,他光知道個住處,也不知道住的是什麽情況,和誰一起什麽的……穆董也是擔心您。”
穆千珩手撐着下巴,漫不經心笑,“他擔心,你編給他讓他安心就是。”
“……”
蘇荷沉默下來。
“是你也想知道吧。”
他一語道破。
她低着頭不敢看他,“穆總,您到底什麽意思……我不懂,雖然我說了可以不在乎您身邊還有其他人,但是我不想讓那男人對您造成什麽不好的影響,眼下您和夏小姐都快要訂婚了,這件事對穆家來說也很重要,我是怕您看錯了人,惹上什麽麻煩。”
“那你覺得我看上你,看錯了人沒有。”
蘇荷臉發燒,和穆千珩一談到這些話題,每回都會演變為這樣的結果。
他随便一句話,甚至算不得多刻意,都可以撩得她心跳加速忘乎所以,就連自己的目的都給忘了。
穆千珩淡淡笑了笑,“不必為我擔心,我和那男人最近就會分手,訂婚之後我身邊不會有亂七八糟的人。”
蘇荷愣了下,擡頭,見男人對着她笑:“不過你不算,你不是亂七八糟的人。”
蘇荷抿唇,也笑了笑,走出辦公室才發覺自己又被繞進去了……
她明明是想要送他回去的。
夏緋雲懷疑錦繡路的房子裏穆千珩養了那個廣場上的男人,她就想從這裏入手,之前她跟車畢竟要保持一段距離,這次是想要再去探探的。
但是穆千珩總是這麽四兩撥千斤地就把問題避重就輕帶過去,而且擺明了是很不想讓她介入他的私生活的,這種情況下她要是再過于急進地調查,以後萬一被他發現那結果就更糟糕。
她也不知道,穆千珩這是不是依舊對她存有戒心才刻意提防,畢竟她是穆晚承派過來的人,她只是覺得感情這回事是真的很不公平,她已經交付真心,願意做他身邊沒名沒分的女人,卻還是看不透這個男人的心。
越是看不透他,就越好奇他身邊的那個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