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這兩天橋市的雨水基本沒斷過,穆千珩忽然想起這種天氣裏宋槿書應該是沒法工作的,摸出手機來打電話給他。
聽着彩鈴的空兒裏他想了想,他是前天給他說了過他昨晚不回來,然後這一天多的時間裏,宋槿書就沒有主動聯系過他。
倒是以前,他要是晚上不去他那裏他還會主動打電話,他有次生氣了直接走人,宋槿書連續幾天不是電話就是短信的轟炸。
現在他們住在一起了,他怎麽覺得反而倒退了,宋槿書如今一點也不粘他了。
他眉頭越皺越緊。
那端接了電話,宋槿書聲音輕快:“你回到橋市了嗎?”
他“嗯”了一聲。
那邊安靜幾秒,“那你在哪裏?”
他想了想,“還在汽車站。”
“那我去接你?”
“雨很大,算了。”
“沒事,我可以打傘,反正我閑着……”
“不要來了,”他語氣沉了些,“你在家等。”
宋槿書停了幾秒,“那你給我打電話幹嘛?”
這下輪到他說不出話,他只是想到他就鬼使神差打了這通電話,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話要說,一時間竟想不出一個合适的借口。
宋槿書說:“你就傲嬌吧,你不想要我接你幹嘛還主動打電話告訴我你要回來了?”
穆千珩無言以對。
“讓我去接你吧……”
這一句刻意為之的嬌嬌軟軟形同撒嬌,他聽得喉嚨發幹,起身往窗邊走過去,看一眼外面瓢潑雨幕,腦中飛快地測算距離,最後很傲慢地道:“既然你非要來,那就來吧。”
挂了電話之後他拿了外套就往出走,門外蘇荷在工位上見狀一愣,“穆總您要下班?剛才我給您的那些報表……”
“明天處理,”他步子只稍微一慢,對她一笑,“天氣不好,你也早些下班。”
雨天的路況一團糟,車流緩慢而且擁擠,他催了許弋幾遍,許弋腦門都冒汗。
想快也快不了啊!
越是靠近車站路就越堵,最後居然在距離車站兩個街區外給堵死了。
前面是一長串紋絲不動的車流,外面是不停休的大雨。
穆千珩拽了下領帶,“許弋,帶傘了嗎?”
許弋一愣,“可是在刮風,就算打傘……”
“傘給我。”
他都說了,許弋也不敢多說什麽,趕緊将雨傘遞過去。
穆千珩打開車門,撐傘下車,然後……
下去沒幾秒,傘就被吹得東倒西歪完全變形。
他瞥了眼,直接在走到前面垃圾箱旁邊的時候扔進去了。
腳步越來越快,雨水嘩啦啦砸下來,浸透了衣服,在皮膚上鍍上一層涼意也渾然不覺,血液裏充盈着一種沒來由的興奮……
——期待。
那種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那種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的感覺。
時間拿捏還算到位,最後他在汽車站前面屋檐下等了不過幾分鐘,宋槿書就來了。
他是跑着過來的,他穿了套裝的運動衣,已經徹底濕透,微長的頭發也濕漉漉,他在懷裏抱着一把凄風厲雨裏毫無用武之地的傘,跑到屋檐下他跟前,抱怨說:“咱們怎麽那麽笨啊!明明可以約在這附近的咖啡廳什麽的……”
話頭一頓,看着他衣服,視線又往上挪到他濕了的發梢上,“你怎麽也淋成這樣!”
穆千珩沒回答,皺眉撥開他頭發看他傷口,“傷口沒事吧?”
“沒事,都結疤了……”
宋槿書擡手摸了摸他衣服,蹙眉說:“都濕透了,不會感冒吧……”
他忽然笑了聲,他擡頭看他。
他還笑着,“咱倆看起來真慘。”
宋槿書也噗嗤一聲笑出來。
雨聲讓整個世界其他的聲音都淡化,他們就這麽欣賞對方淋成落湯雞的樣子,竟笑了好一陣,最後是穆千珩收的尾。
“在跟前找鐘點房吧,把身上弄幹再走。”
因為下雨的緣故,汽車站周圍不僅幾條主幹道堵車,就連酒店裏也是人滿為患。
穆千珩将西服外套用手撐起為宋槿書擋雨,作用不大,風太大了,兩個人淋着雨跑到第四家酒店,總算找到空房間。
宋槿書在前臺開房的空當兒裏,穆千珩在酒店樓下一家洗浴中心買了一次性的浴衣和浴巾之類。
上樓的時候宋槿書冷得都開始打哆嗦了,唇色略發白,男人手對着他一伸,本想将他攬到懷裏,他皺眉躲開。
“你身上都是濕的。”
穆千珩臉很黑,“你也是濕的還嫌我?”
宋槿書手抓自己濕漉漉的發絲,“衣服濕漉漉黏在身上已經夠難受了,我再黏你身上,你不覺得更不舒服?”
穆千珩一言不發,進了房間宋槿書還沒來得及插卡就被他抓着手腕抵在牆壁上。
他聽見門被甩上的聲音,反應過來的時候唇已經被吻住了。
他吻得又狠又重,單手扣着他腦後,力氣很大,宋槿書覺得胸腔裏的氧氣都一點一點被他吸走,有種要窒息的感覺。
穆千珩喘着粗氣貼着他的唇說:“我覺得挺舒服的。”
宋槿書呼吸也是淩亂的,男人刻意将“舒服”兩個字咬的很重,他恍惚間想起之前發生的事情,才發覺這男人其實還挺記仇。
他又咬了咬他的唇,看上面鍍上紅豔的色澤,才滿意了一點,抽走他手中的房卡插好,然後從袋子裏拿出浴衣和浴巾。
宋槿書在後面摸着自己嘴唇,觸到濕漉漉的,心跳得還是有點快,“你為什麽咬我啊,小狗似的……”
男人沒回頭,低笑一聲,仿佛心情很好,“可能你招人咬。”
他拆浴衣的包裝,“你趕緊去浴室洗澡,小心真感冒。”
“你不是買浴衣了嗎,給我一件。”
“等下我給你送進去。”
宋槿書有點猶豫,男人回頭瞥他一眼,“怎麽,還怕我看不成?”
他扁了扁嘴,“誰看誰還不一定呢!”
穆千珩被逗笑了。
宋槿書也實在是渾身發冷,趕緊進了浴室将門關上放水。
穆千珩拿着浴衣進去,浴室已經水霧彌漫,宋槿書站在花灑下面,手不自然地稍微擋了擋關鍵部位。
“衣服你放旁邊那個架子……”
宋槿書沒說完,他已經放上去了,然後向他走過來,他的手由上而下地解開襯衣紐扣。
宋槿書目瞪口呆,眼睜睜看衣襟裏露出男人肌理分明的胸膛,直到他走到面前,他才反應過來。
“你……你要跟我一起洗嗎?”
“你這是邀請?”
“我沒……”
“盛情難卻,我答應了。”
他笑着看他,眉眼彎彎,宋槿書頓時覺得無法思考,被水蒸氣暈染過的臉頰更紅。
這張臉像是惑人心智的妖,他在他注視下渾身發燙,被他抱住後還努力用僅存的理智掙紮,“不要……”
他俯身,吻順着他白皙的脖子往下,含糊說了聲:“放心,你會想要的。”
澡洗完,宋槿書整個人軟綿綿,是被男人抱出去放床上的。
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雨勢逐漸回落了一點,但還是很大,他躺在床上神色慵懶到極點,面色酡紅,穆千珩拿來吹風機為他吹幹頭發,然後躺他身邊将他抱在懷裏。
宋槿書忽然間想起一個問題。
“咱們的衣服都濕了,總不能穿身上這個回去吧?”
穆千珩思索兩秒,其實可以叫許弋送衣服,但那樣還要想辦法和他解釋,他說:“等下我用吹風機給你把衣服吹幹。”
“我去吧。”
宋槿書要起身,被他按住,“再讓我抱一會兒。”
他的心也軟得一塌糊塗的,特別乖地躺回去,縮在他懷裏。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親他的額頭鼻尖,幽幽開口:“你睡覺的習慣不好。”
宋槿書一愣,“什麽習慣?”
“總是縮在床邊,感覺要滾下去。”
那麽大的床,總是挂在邊上,什麽臭毛病。
“這個啊……”他說,“我在少管所幾個月的時候,那邊地震了,房子都塌了,市裏面也不重視那個少管所,後來就一堆人擠一張床,通鋪那種,我位置在邊上,剛開始總會被人擠下去,但如果我不碰到別人就還好,所以養成這個毛病,就睡在床邊,只占很小一塊位置,這樣就不會被人擠下去,還能睡個安穩覺。”
穆千珩默了幾秒,不再親他,手指勾着他頭發把玩,眸色沉了幾分,“少管所那種地方,呆着是不是很受罪。”
“其實也沒有,”宋槿書回想了下,苦笑一聲,“我這個人一向不合群,高中的時候就是,在班裏也是被人排擠那種,老師同學都不喜歡我,所以那種生活我已經習慣了。”
他手摸着他的臉,“你這張臉還會招人讨厭?”
“你是因為看到的是現在的我才會這麽說,”宋槿書抓了一下他的手,“以前我脾氣很糟糕,高中才入學那天就打人,被記大過,名聲在外,學校裏的人都恨不得離我遠點兒,除了……”
他話頭頓住。
除了一個人。
那個人有一張和他那樣相似的面容,還有那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
“除了什麽?”
他思緒被扯回,淡淡笑笑,“沒什麽,我去吹衣服吧,不然等下沒得穿。”
穆千珩在他肩頭拍拍,“你別起來了,小心真感冒,我去吹。”
他覺得淋點雨其實沒什麽大不了,但是宋槿書身體太糟糕了。
浴室裏很快響起吹風氣聲音,合着窗外雨聲。
宋槿書在床上翻了個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他阖上眼眸,眼眶是濕潤的,在腦海中勾勒那張屬于少年的臉。
那是他晦暗的生命裏唯一的一抹亮色,最後被他自己給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