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天,宋槿書真的去發傳單了。
這工作沒有太大技術含量,但是的确很辛苦,廣場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市場部以組為單位在廣場做宣傳,他們這組有七八個人,為了引人注目還有個叮當貓的人偶一起,中午吃飯的時候聊過,他得知穿人偶衣服的話,一天可以有兩百多。
帶着他們的市場專員叫聶荀,飯後他就找到了聶荀,問自己能不能穿人偶衣服。
聶荀上上下下打量他幾個來回,“穿那玩意很辛苦的,你确定?”
宋槿書的身體看起來很單薄,仿佛風就能吹走,聶荀這句算是委婉否決。
宋槿書堅持,“沒事的,我不怕辛苦,讓我穿吧。”
聶荀皺皺眉頭,“很厚,裏面很悶熱。”
宋槿書說:“沒事。”
聶荀沒了辦法,勉強同意明天換他來穿。
宋槿書的胃還是不舒服,宣傳持續到下午四點多,他站了差不多一天,渾身疲憊,下班要回去的時候收到黎景川的短信。
其實看到黎景川名字他心裏就有了預感,點開一看,果然。
風投中心那邊在提醒他下周交款。
昨晚一揮霍,除卻陸厲行打來的兩百萬他身上就剩下幾千塊,他站在廣場邊發愣好一會兒,最後打車去了“綠島山莊”。
綠島山莊是橋市最大的賭場,在認識Jade之前宋槿書沒事的時候偶爾就去小賭幾把,他一般玩BlackJack,沒有多大瘾,以前輸輸贏贏的基本持平,但今天來不是為了玩,是存了些想要贏點錢的心思。
這麽一算,如今吃喝嫖賭他也算是占全了。
…………
這個早上穆千珩起得反倒相較于宋槿書更遲。
周末,懷裏有‘軟玉溫香’,他本來是打算多休息一會兒的,結果宋槿書一大早就爬起來說自己有事。
這狀況搞得他一頭霧水,宋槿書一個無業游民能有什麽要緊事要起個大早,他在床上捏着眉心躺了會兒。
宋槿書已經洗漱過折回來。
他彎身主動地在他唇角落了一個吻,問他今晚來不來。
晨光裏他趴在床邊,一雙烏黑的瞳仁帶着期許,穆千珩摸摸他的臉,答得簡潔:“給錢自然來。”
有一小會兒,他沒聽見他聲音。
宋槿書站起身。
臉上其實也沒有失望表情,只是淡淡笑了笑,“嗯……那我想想,晚上給你打電話。”
這說法挺新鮮,以前他都是不遺餘力使勁兒地用錢留着他,現在,需要“想想”了。
宋槿書走了一會兒他才起床,去廚房一眼掃到沒有煎的中藥,宋槿書這藥喝了一天算是完了,昨天那第二頓如果不是他晚上特意過來煎和提醒,他可能都已經忘掉了。
宋槿書不在乎自己的身體,這是他一早就發現的,哪怕現在嘴裏說着要戒煙戒酒好好過日子,骨子裏的習性卻改不了。
病了痛了都忍着,就連好好喝藥的意識也沒有。
不過這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離開的時候他腳步頓一下,還是折回去把沙發上裝着領帶的盒子拿走了。
下午的時候穆千珩在穆宅接到黎景川電話,黎景川在那頭問:“宋槿書這人到底什麽情況,靠譜嗎?他錢還能不能交得上?”
穆千珩正坐在電腦跟前看表格,聞言懶懶笑了聲。
“合同上不是寫得很清楚,他要是不按時交錢你催他就是。”
黎景川說:“我真擔心他交不上……”
穆千珩想起今早宋槿書那句“想想”,雙眸微眯,單手去取煙,“怎麽?他拖欠了?”
“倒是沒有,但是……”黎景川猶豫了下,“今天我路過天河廣場,他在那裏發單,一個簽千萬級風投協議的人在廣場發單,你能想象麽?他可還差好幾百萬沒交呢,要就靠他發單來補這幾百萬,再過幾輩子也交不齊款。”
穆千珩剛把煙放嘴裏,動作停了幾秒,又把煙取下來了。
“你說他在做什麽?”
“你沒聽錯,他在發傳單,”黎景川語氣發沉,“說真的……你們到底什麽過節?我看他這樣,有些可憐。”
穆千珩冷笑一聲,“你同情心泛濫?”
黎景川說:“我是想賺錢,沒想着害人,他都窮到要發單了,這事兒我覺得不穩妥……”
“宋槿書進過少管所。”他出聲打斷黎景川。
黎景川一愣,隔了幾秒問:“怎麽進去的?”
“校園欺淩。”他靠住椅背淡淡說:“被欺負的那個女孩跳樓,女孩的母親在找孩子的過程中出了車禍也死了,你确定你還要可憐他?”
信息量太大,黎景川在那端好一陣子沒出聲。
許久,黎景川弱弱問:“你……認識那個受害者?”
穆千珩“嗯”了一聲,也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現在合同已經簽了,你要是想毀約早些說,這個項目你不做我自然會找人來做。”
黎景川又沉默下來。
也就是說,穆千珩騙宋槿書,是騙定了。
一千多萬,擱在普通人身上,是傾家蕩産。
電話兩端沒人說話,黎景川聽見打火機的聲音,穆千珩那頭大概是點了煙,他回想着宋槿書那張臉,回想兩次見宋槿書的情形,怎麽也無法想象宋槿書是校園欺淩中施暴的那一方:“我看宋槿書不像是那種……”
“他承認了,”穆千珩出了聲,這一句似是咬牙切齒,“他自己親口承認的。”
黎景川那邊頓時沒了話,許久才說:“宋槿書要是不按照時間交款,這個項目也做不了。”
哪怕這就是個讓錢在市場裏面空轉一圈然後蒸發掉不少的項目。
穆千珩嗓音恢複以往的淡漠,“風險須知協議上面不是有條款?要是他無法按時交款,已經交給你們的部分他也無權追回來的,你無論如何都不會虧。”
“行吧……”黎景川不知道為什麽心情有些沉重,但沒再多說,“我會提醒他交款。”
挂斷電話之後,穆千珩垂眸睇向地毯。
方才點燃的煙被生生掐斷,火星落下去在地毯上燙出一片黑色痕跡,他将手機扔桌面上,手掐了下眉心。
難怪宋槿書如今找他沒有那麽積極。
大抵是快沒錢了。
他坐了不多時,處理完表格,便獨自出門,開車去了一趟黎景川提到的天河廣場。
近處是不能停車的,他将車子停在路邊的臨時停靠點,隔了很長距離,視線尋索幾個來回,最後鎖定一個身影。
可能是由于沒有善待自己的身體,宋槿書很瘦。
他拉過他的手,抱過他,在激情的夜裏親吻過他的身體,觸碰過他突兀的骨頭,但他其實都沒有太在意,現在他遙遙見着那清瘦的,仿佛弱不禁風的身影,才發覺他長得真的很瘦。
個子在男人的标準中也不算很高,中等,手機店那種宣傳制服很大,他穿在身上像袍子,讓他想起曾經他穿着校服的時候。
初秋的晴天午後,外面陽光還是有些毒辣的,天河廣場上行人多半是在樹下乘涼,他站在太陽下,等有行人路過的時候會伸手遞出單子。
有人接也有人不接,對方拒絕的時候,他看到他會微微低下頭後退,挪開視線,仿佛在逃避那種被拒絕的難堪。
距離太遠,他什麽表情,他看得不是很真切。
只是忽然想起之前他痛的時候那張慘白的臉,距今不過兩天而已。
他這樣望了會兒,也覺得沒意思,踩下油門離開。
……
綠島山莊
宋槿書賭得小,但是比較穩,贏是贏了點,然而并不多,他粗略地在腦子裏算着賬,為了多贏一點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最後是因為晚飯沒吃胃難受才不得不起來。
出門才驚覺居然已經快淩晨了。
他數了數,賭得太保守,贏了不到三千,頓時又有些喪氣。
意料之中的,他沒有聯系那男人,那男人也沒有聯系他。
這份脆弱到極點的關系是他拿着錢維持的,現在他沒了錢,他們之間這根線好像随時都要斷掉。
綠島山莊的位置在郊區,這會兒外面已經冷清不少,他饑腸辘辘地往前走了一段去打車,途中一直攥着手機。
手機被他握得發熱,屏幕上是Jade的名字,在打車之前他還是給撥出去了。
彩鈴響的那幾十秒裏他的腦子是亂的。
他不知道他今晚有沒有接別的客人……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停下來,他想,接電話啊。
腦子裏胡亂地想起他們曾經糾纏在一起的夜,那樣了無間隙的親密,宋槿書無法想象Jade和別人做那種事,他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全然沒有留意到身後,逐漸靠近的兩個人影。
…………
穆千珩在書房處理過最後一張表格,靠住椅子擡手揉了揉眉心,起身之前聽到電話響。
瞥見宋槿書名字,他盯了片刻,沒有動手接。
燈光下他輪廓堅毅的線條微微緊繃,已經過了十二點,他本來以為宋槿書今晚是不會給他打電話了,腦子裏驀然又浮現幾個小時之前在廣場上看到的那個身影。
只是這麽愣神片刻,手剛摸到手機,那端卻挂了。
他眸子眯了下,也沒回過去,起身回到卧室休息,不料僅僅過了一個多小時,這個電話再次打過來了。
被鈴聲從沉睡中吵醒,電話被他挂斷一回,再打過來他看到宋槿書的名字便來了火氣,按下接聽冷聲說:“你最好是有事。”
那邊隔了幾秒才出聲,卻不是宋槿書的聲音,“不好意思這位先生,您是機主的朋友嗎?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