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樓進門,剛到客廳,宋槿書還是一團縮在沙發上。
他還是很虛弱,氣色非常糟糕。
穆千珩從卧室裏面拿出薄被來蓋在他身上,在旁邊坐下,手撥開他臉上散落的發絲,在他面頰輕輕摩挲,再開口的時候嗓音無意識帶上些許柔意,“一直這麽嚴重麽,為什麽不治?”
“也不是一直……”宋槿書頓了頓,“以前在那個地方……後來就落了這麽個毛病,反正不治也暫時死不了。”
男人眼眸微微眯了下,“哪個地方?”
宋槿書沉默了會兒,“少管所。”
他一般不太對別人說這些,但是現在,他沒拿他當“別人”。
房間在這句話之後陷入死寂,良久,他問:“什麽原因進的少管所。”
他安靜了會兒,眼簾低垂下去,聲音變得很小,“年少無知,做錯了事……”
話音被突兀響起的手機鈴聲打斷,穆千珩摸出手機看了眼,“你休息會兒吧,到點吃藥我叫你。”
他起身往陽臺去接電話,宋槿書盯着那個背影,眼眶酸澀難忍,最後閉上了眼。
可能是身體不舒服的時候人總是有些脆弱和感性,不論什麽原因,Jade願意在這個時候陪在他身邊,他都覺得很感動。
來電話的是秘書,穆千珩關上陽臺的玻璃門,聽見秘書在那邊催,這才想起,頭天确實是說過,今早有個高管會議的。
現在過去是肯定來不及了,他索性将早晨的工作都往後推了推。
挂斷電話之後他在陽臺抽了支煙,混亂的思緒一點點歸于寧靜。
宋槿書說,他是因為做錯了事,進了少管所。
但是做錯了事的宋槿書,現在卻拿着大把的錢肆意揮霍,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
那麽進少管所這一趟,又算他Ⅰ媽Ⅰ的什麽懲罰。
這個世界總是有這種不公平的事情,曾經讓他的世界徹底崩壞的災難,對宋槿書而言,就只是“年少無知做錯了事”這麽簡單幾個字。
穆千珩幽深的視線落在窗外很遙遠的地方,緩緩吐出最後一口煙氣。
這世界沒有給他公平,他就要用自己的方式來讨個公道。
……
宋槿書一覺睡到了中午,被電話鈴聲吵醒。
是Jade的電話,他有事離開了,算着改吃藥的時間給他打過來,順帶告訴他,電飯煲裏他熬了一點粥,叫他記得吃過再吃藥。
可能是因為剛睡醒,宋槿書迷迷糊糊應過,電話挂了之後還反應了一會兒,才起身去廚房。
打開電飯煲,裏面是很簡單的,軟軟糯糯的白米粥,冒着熱氣。
他低頭看着粥發愣,熱氣熏的視線霧蒙蒙的,良久才直起身,揉了揉發紅的眼角,用碗盛了粥喝。
飯後他很聽話地将藥吃了,休息了會兒,就出門去找肖麒。
肖麒找工作并不順利,還帶着他姐姐的孩子,也不能斷了口糧,只能先湊合着在一個賣手機的專櫃打工,宋槿書在商場找到他,倆人聊了會兒,宋槿書猶猶豫豫又問起肖麒有沒有什麽他能夠幹的活兒。
肖麒無語,“你對那個Jade還沒死心吶?”
肖麒對那男人意見太大,宋槿書不太想讨論這個問題,就說:“肖麒,你幫幫忙,我也是想自己做點兒事。”
肖麒拿他沒辦法,“我們這裏還在招聘兼職,但是都是發單之類的活兒,很辛苦,也賺不了多少錢,那一天一百多的你看得上?”
宋槿書腦子緩慢地轉,算了算。
他得承認,在這幾年揮金如土的日子裏,他和工作這檔子事兒實在脫節很遠,他只會消費,根本不知道普通打工的能賺多少錢,現在聽肖麒一說,還真是少得驚人。
這樣一想,就愈發覺得Jade那男人真是太貴了,他發單一個多月也就是他一個晚上。
見他神色猶豫,肖麒了然,好意勸,“早點放棄吧,槿書,你還年輕,長得也不賴,不如好好找個老婆過日子。”
肖麒其實一般不愛管別人的閑事,之所以這樣不遺餘力勸說宋槿書,主要還是因為那男人的嚣張樣兒實在太讨厭了。
但是宋槿書默了幾秒,最後還是說:“有來錢快點兒的工作嗎?”又補充,“就像賣酒那種的……但是不要搞得渾身酒氣,也不要喝酒什麽的……”
賣酒的話,還能額外賺一些小費,碰到出手闊綽的也有油水可撈,但麻煩的就是,太容易被Jade發現了。
他尋思要找個不會叫人發現的,然而話沒說完,就見肖麒搖頭。
肖麒神情帶着點兒無奈,“大少爺,你真是不知人間疾苦,想要錢多事兒少不受罪的工作,你覺得可能麽?”
宋槿書扁了扁嘴,低下頭。
“沒那麽好的事兒,我最近也在找酒廠,還沒找到待遇差不多的。”
倆人在手機櫃臺的兩端,一籌莫展。
肖麒愁的是養孩子,宋槿書愁的是養少爺,養少爺比養孩子花費多太多了。
最後宋槿書沉了口氣,“發單就發單吧,我做。”
肖麒騎驢找馬,他也可以效仿,總不能坐吃山空。
肖麒很想一巴掌把他抽清醒,但是想了想,這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最後帶着宋槿書去帶兼職的市場專員那裏打了個招呼,約好了明天上班。
多少算是找到工作,宋槿書心裏舒坦了一些,沒走出商場收到一條短信,他一看,陸厲行那邊又給他打來兩百萬。
沒有錢的危機感頓時消散,毫無經濟頭腦的宋槿書等肖麒下班後請肖麒吃了頓大餐,飯後纏着肖麒陪他逛了逛商場,最後在KENT&CURWEN專櫃買了一條藍色條紋的領帶。
宋槿書挑領帶的時候神情特別認真,肖麒站在旁邊,看到他那雙專注的眼,本來要出口的勸說化作一聲嘆息。
男人傻起來,旁人又怎麽能攔得住。
宋槿書身體還是不太舒服,肖麒也還要回家照顧孩子,所以不到九點倆人就各回各家。
宋槿書在電梯裏又打量手裏的領帶盒,想着怎麽将這份答謝的禮物給Jade,心裏有點小興奮,加上今天陸厲行已經打給他錢,他想小小奢侈一把,于是出了電梯主動給男人打了個電話,打算叫他今晚過來。
一邊推開門,就聽見手機鈴聲從屋內響起。
他愣了下,擡頭看去。
男人坐在沙發上拿着手機,嘴裏叼着煙,側過臉睨着他,眸光裏帶着陌生的冷厲。
他動作緩慢将煙拿下,“能瘋到這時候,看來是不疼了。”
男人明顯情緒不佳,宋槿書怔了下,拎着手提袋的手指緊了緊。
兩個晚上不請自來,實在有些反常。
他關上門,嗅覺被濃郁的中藥味道侵襲,微微皺了下眉頭,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了,“你怎麽會來?”
穆千珩已經不看他,扔了手機抽着煙,“來取東西,一會就走。”
宋槿書小心翼翼打量着他的臉,“你心情不好?”
他說:“沒有。”
說完不等宋槿書反應,将手裏還沒抽完的煙在煙灰缸滅了,已經起身,“那我走了。”
宋槿書一下子拉住他的手,“留下來吧,我今晚可以給你錢。”
穆千珩低頭,宋槿書仰着臉與他對視,将另一只手裏的手提袋拿起。
“我給你買了禮物,謝謝你昨晚照顧我。”
男人沒有要接的意思,他咬了咬唇,聲音軟了點,“你看看吧……說不定會喜歡呢。”
那聲音帶着誘哄意味,穆千珩凝眸盯着他的眼睛看,宋槿書有雙很漂亮的眼睛,在這樣看着他的時候那雙似含情的眼眸會無意識透出些許柔媚,他默了默,擡手接過袋子,沒立刻看,問他:“胃不難受了?”
他心頭一暖,很乖巧地點頭,“好多了。”
“給你煎了藥,等下喝了。”
宋槿書一愣,這才知道打從進門就聞見的中藥味道哪裏來的,看着男人坐下來打開袋子,他抿唇,湊過去靠住他肩頭。
穆千珩從袋子裏拿出包裝精美的盒子,打開來看了眼。
面料考究的領帶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點光,宋槿書手環住他手臂,小聲問他,“喜歡嗎?”
宋槿書是有點緊張的。
他将盒子合上放在茶幾上,“湊合。”
宋槿書蹙了蹙眉,好像送過幾回禮物,也沒從男人嘴裏聽到什麽好話,郁悶之際被男人輕推了一把,“去喝藥。”
“哦。”
他表情苦悶地起身去了廚房。
穆千珩靠住沙發将領帶拿起來又看了看,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最後随手扔在沙發上,起身松了松領帶,往卧室去的時候途徑廚房,看到宋槿書對着藥發怔,穆千珩腳步一停。
只見他端起碗小口抿過藥,然後臉苦的皺成了一團,連忙拿起杯子喝水。
穆千珩有點看不過去了,走進廚房,“你這樣要喝到什麽時候去。”
他表情還是擰巴的,對着他說,“苦啊……”
緊蹙的眉,耷拉的唇角,眼眸裏竟透着些委屈,穆千珩被他表情逗得笑了,“你快點喝掉還能少苦一會兒,這樣你要苦到什麽時候。”
宋槿書抽抽鼻子低着頭,氣鼓鼓的噘着嘴,“反正苦的不是你,站着說話不腰疼……”
話音未落,眼底一暗,男人的氣息侵襲過來,他唇上傳來柔軟微涼的觸感,驚愕地睜大眼,感覺到後頸被男人的手扣着,還輕輕揉了揉,像是在撫慰。
他嘴裏的中藥味彌散在交融的唇齒間。
他掃蕩一圈,退出來意猶未盡舔了下唇。
距離很近,宋槿書呼吸淩亂地看着他這個動作,心跳得厲害。
他說:“也不苦,聽話,一口氣喝掉,嗯?”
男人嗓音低沉似蠱惑,宋槿書被吻得暈暈乎乎的,聽話的照做,不知道是否心理錯覺,居然也沒覺得有那麽苦了,喝過藥端起水來喝了一口,試圖沖散嘴裏的味道,然後杯子被男人奪走。
穆千珩也喝了一口水,嘴裏的苦澀經久未散,眉梢動了動,笑說:“還真挺苦的。”
宋槿書:“……”
所以都是哄他的麽。
倆人對視片刻,穆千珩挽着唇角放下杯子拉着他的手将人帶到懷裏了,低頭在他鼻尖親了親,“再苦我陪你一起苦了,還不高興?”
宋槿書絲毫不懷疑,這男人絕對是逢場作戲的高手。
他肯不肯哄人權聽憑他心情,高興的時候一句話就能讓他忘卻這段關系的銅臭味兒,只剩下那些微妙的甜蜜的悸動。
那感覺就像陷入戀愛,漫步在雲端,輕飄飄的找不到北。
其實Jade和他記憶裏那個人是不同的……
躺在床上被他摟在懷裏的時候,宋槿書這樣想。
他記憶裏的那一個,是活得恣意,有些霸道的少年,有一張過分清秀的臉,他還記得少年眼角的淚痣,雖然和這個男人很相似,但他們是不一樣的。
唯有這雙眼,相似到時常會讓他産生錯覺。
可宋槿書唯獨忽略了時隔八年,一個人的樣貌又如何做到不變,忽略了他對那個人的記憶依然停只留在八年前。
肖麒以為他是因為愛上他所以才會堅持要為他贖身,但其實,宋槿書連這是不是愛情都不确定。
他這樣的人,談愛情未免太奢侈,如果可以,他只想留他在身邊,為他做所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他要錢那他就竭盡所能給他錢好了,哪怕傾盡他所有。
只有這樣,那些如影随形纏繞他多年的負罪感和內疚感才不至于壓垮他。
想到過去宋槿書就有些失眠,身體僵硬地在男人懷裏呆了會兒,翻了個身面對他,他也沒睡,暗夜裏那雙幽深眼眸凝着她,沉啞地問了句:“睡不着?”
他微微點了下頭。
“還是難受?”
他的手隔着睡袍輕輕撫他胃部的地方,男人掌心的溫度偏高,暖暖的,宋槿書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只是心裏忽然潮濕而又柔軟的一塌糊塗,人又往他懷裏縮了縮。
穆千珩在他發頂輕輕吻了下,一只手這樣溫柔地撫着他上腹的地方,另一只手輕輕拍着他肩頭,很像是哄小孩子睡覺。
只是黑暗裏,他唇角那抹溫淡笑意慢慢淡下去,深邃的眸底唯餘沉冷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