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會客室。
宋槿書面前一杯茶從冒着熱氣到涼透,他手撐着下巴,拿着手機低頭時不時看上一眼。
Jade還是沒有任何回複。
過了很久才有人推門進來,來人是一個身形修長氣質儒雅的男人,長相也格外出挑,見他,臉上禮節性的商務笑容恰到好處,“宋先生,我是這裏的銷售總監黎景川,這是我的名片,數額在千萬以上的風投是我親自負責的,因此以後就由我來和您對接。”
他接過名片打量一眼,擡眸問:“我的意思,你們那個顧問都傳達了嗎?”
“一千三百萬,一個月內分期投入,在兩個月後連同收益達到三千五百萬,”黎景川拉開桌子對面的椅子坐下來,“項目我們可以定制,但是風投這行,收益和風險是成正比的,這個宋先生清楚吧。”
宋槿書點點頭。
黎景川不動聲色地仔細打量着這個男人,看起來長得也不是傻瓜的樣子,年輕俊朗的眉目間隐隐透着一股說不出的清冷感覺,不像是沒腦子的人。
但提出這種要求,做這種投資,就是沒腦子。
“宋先生這樣的要求,估計橋市也沒有幾家投資中心敢接,我們可以做,但前提是,宋先生必須在風投的風險須知協議之外另簽署一份全責自負的補充協議。”
他話音沉穩而慢,宋槿書攥着手機的手指緊了緊。
風投本來就是賭博,他是知道的。
陸厲行一向賭得比較穩,但是那種賭法是沒辦法讓他拿到那麽多錢的。
全責自負,意味着一旦有差錯就連追究責任的可能性也沒有了,雖然風投一般都會簽署類似的協議,但是這一次對他來說還是格外沉重。
所有的錢都投進去,萬一賠了,他以後的生活都沒了保障。
他默了幾秒,将手機放回口袋裏,“項目定制需要多久。”
“半個月左右。”
“一周行嗎。”
黎景川一愣,整個進程都已經很趕了,還讨價還價,他壓下心底疑慮,道:“我們會盡量快一些。”
宋槿書點點頭,“合作愉快。”
黎景川訝異于他決定這麽利索,接下來用了一個多小時和他溝通項目定制的事兒,然後他發現,宋槿書真的完全不懂風投運作。
一個完完全全的門外漢,拿着巨款來做風投,在看着他在協議上簽字的時候黎景川心下忽然覺得這事兒做得不太厚道。
做風投顧問的人其實良心這玩意兒很淺薄,他也不例外,但是宋槿書一筆一劃寫下自己名字的時候那神态認真到近乎虔誠,他根本就看不懂那些條款,他把這麽多錢全部交給他,是因為信任他。
但黎景川知道,自己是要辜負這份信任的。
黎景川說交款周期拉得太長對投資也會有影響,宋槿書沒怎麽思考,在自己身上只留了零頭三萬多,剩下的全部轉賬給黎景川。
大額轉賬一時間也到不了賬,黎景川在電腦上确認過銀行正在處理,将宋槿書送走,回到辦公室裏,将協議放在辦公桌上啧了一聲。
“他今天已經交了七百多萬,真是人傻錢多,長得還挺帥,可這年紀輕輕的怎麽就腦子進水了呢……”
穆千珩人坐在沙發上沒動,手裏撚着一枚黑子,“他以前的投資顧問是谷市的陸厲行,被慣出來了,以為做風投錢就會從天上掉下來。”
“難怪,”黎景川聽到陸厲行的名字微微怔了下,眉頭一皺,“你确定這不會出事?那可是一千多萬,萬一他真鬧事要死要活……”
“不是簽了協議麽,”穆千珩面色淡漠無謂,“那份協議是我改過的,他要是鬧事,你們可以起訴他。”
“玩這麽狠?”黎景川瞠目。
說話間桌上手機一震,穆千珩拿起來看了一眼。
宋槿書發來信息:“保證金我已經在籌了,你要是想離開會所,就來找我。”
他唇角扯出個森冷的弧,宋槿書這是懷柔不行,改上利誘了。
穆千珩那笑讓黎景川心裏一顫。
他們認識有幾年,穆千珩這樣,太反常了。
欺負的對象還是個對當下社會意識淺薄的傻男人,他心裏覺得實在是不厚道,不由得就多嘴了一句。
“就沒見過你跟誰這麽認真較勁,他挖你家祖墳了?”
穆千珩放了手機,另一只手中的那枚黑子也被他一下子定在棋盤上,發出一聲響,同時響起的男音懶淡而飄忽。
“差不多吧。”
…………
發過去的信息無人回應,接下來的兩天,宋槿書在暗欲對門一家咖啡廳守株待兔。
他本來就是無業游民,時間是大把大把的,但是每天保持一個姿勢看着對街的會所門口,脖子梗得難受,不時的也會走神,想想那個無比勢利眼的男人在哪裏。
盯了幾天,不巧遇到來買咖啡的餘經理,餘經理有些看不下去地告訴他,“宋先生,會所除了正門之外還有兩個後門的啊,你這樣坐着沒用的。”
宋槿書很受打擊,央着餘經理給Jade打電話,結果對方一聽就連咖啡也顧不上拿就走了。
這一天又傻乎乎坐到晚上,沒想出辦法,對面會所金碧輝煌,有彩色的光影在他眼眸裏面晃,那裏很熱鬧,而他形單影只。
手機裏依舊沒有回複,他看過一眼,忽然煩躁又難受得無以複加,起身走出咖啡廳,就往暗欲去。
餘經理看到他的時候頭皮一麻。
以為他又要來問穆千珩,結果他在大廳裏找了位置坐下,除了酒之外,還要了……
一個少爺。
坐平臺的那種,陪着他喝酒。
以前宋槿書的做派是比這鋪張的,總是一個包廂,叫幾個少爺陪。
餘經理看着那個少爺坐在宋槿書旁邊,給穆千珩打了個電話。
這事兒是穆千珩交代過的,他也不敢怠慢,如實彙報了。
穆千珩在電話裏面沒有什麽太大反應,只說知道了,餘經理也摸不準是個什麽情況,挂了電話回到大廳一看,幽暗角落的沙發上,宋槿書正摸那個少爺的臉。
餘經理想,穆千珩這個僞少爺,眼看是要失寵啊。
舞池裏熱火朝天,其實宋槿書呆的這個角落算是比較冷清了,他選這個位置有兩層原因,一是如果Jade來了他也可以看到,另一個是,他沒多少錢,沒法像以前那麽揮霍了。
他向往這裏的熱鬧,但又融入不進去,怕一個人太過于冷清,所以習慣性地叫了個少爺來作陪,這是個很懂事的少爺,比Jade乖巧太多,他想肖麒說的是對的,反正都是花錢買,為什麽不買個順着自己心的。
他的手于是試探性地摸這個少爺的臉。
這種事情他以前也做,揩揩油什麽的,花錢叫來的人不摸白不摸,但是也就止步于摸,Jade是第一個,他想要到主動帶到床上去的。
那個晚上內心的悸動還是甜蜜的,但現在他卻很難過,好像無論他怎麽做,也留不住那個男人的心。
正主念想不上,連個影子也留不住。
他甚至還在身上紋了他的名。
由于心情不好,這一次宋槿書多喝了幾杯,出去的時候腳步不穩,被少爺扶着送到了會所門口。
秋天的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腦子稍微清醒了些,扶着門口柱子和那少爺道謝,面前駛來一輛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賴于那天Jade提起,這車他在網上看過,正是那臺一千多萬他買不起的蘭博基尼雷文頓。
他呼吸一滞,副駕駛車門打開,他擡頭看清從車上下來這個西裝筆挺的男人。
那張臉和那雙眼睛太熟悉了。
“Jade……”
他話音未落,想起什麽,視線往側面挪了幾分,看到駕駛座上下來的另一個男人,他覺得自己要炸了。
“你……接私活了?”
夜風裏,從駕駛座上下來的許弋淩亂了。
作為一個助理,他并不清楚穆千珩和宋槿書之間到底是個什麽情況,但是宋槿書這句話讓他十分不能淡定,擡頭看向穆千珩,那人卻面容沉靜不驕不躁。
好像沒聽到宋槿書那句話似的。
穆千珩睨着扶着柱子晃晃悠悠的宋槿書,剛啓唇要說話,宋槿書忽然做出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動作。
宋槿書直起身,拐了兩步拽住他的手,就往馬路上跑。
喝了酒的身體軟綿綿的力氣不大,他連續拽了幾下才将男人拉動。
宋槿書速度不快,因為酒精作用腿還發軟,跑得力不從心更像是快步走。
穆千珩速度快不了,他憋着笑。
宋槿書這點兒力氣怎麽可能拉得動他,不過是他覺得有趣,由着他罷了。
宋槿書感覺自己跑了很久,但其實也沒跑很遠,一回頭,還能看見會所,以及會所門口那輛醒目的豪車。
該死的蘭博基尼。
兩人停在原地,穆千珩垂眸睇向他的臉。
有些天沒見了。
街燈昏黃的光線在宋槿書臉上投下一重暗影,他還緊張地望着會所的方向,“那人會不會追你啊……”
穆千珩沒忍住,就笑出聲來了。
宋槿書酒勁兒沒過,頭昏昏沉沉,強撐着擡頭看他,“你怎麽能去接私活啊!”
他慢悠悠笑着道:“有錢賺,私活又怎麽了,反正受罪的那個也不是我,又不吃虧。”
宋槿書本來是身體難受,一聽這話,心裏也難過得要死,皺着眉頭依舊不放他的手,“你……”
才一個字又停下來。
宋槿書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他實在不想看到他這樣,為了錢屈就自己。
“宋先生要是沒事,能放手了嗎,”他嗓音在夜風裏聽起來更顯涼薄,“我還要做生意。”
宋槿書固執地不肯放,“我都說了我還有錢的,你不是也說了有錢花有人睡就好?那你不如留在我身邊……”他頓了頓,想起什麽,“還是你看上那輛車?”
宋槿書再度望向會所門口,發現那輛蘭博基尼車主已經上車開車走了,他睜大了眼。
本以為那男人有可能會追過來的,就算不追,也會打過來電話或者等在那裏。
穆千珩循着他目光掃了一眼人去樓空的會所門口。
倆人半天都沒說話,最後宋槿書視線收回來,似是才發覺自己的莽撞,但他找着借口,“你看那男人,就不是誠心找你,不然肯定會來追你。”
穆千珩不無惋惜,“好不容易遇上個這麽有錢的。”
“……”
宋槿書這會兒腦子被夜風吹得清醒了一點,心情萬分複雜。
難受有一點,這男人還在接客,而且就連私活也接。
心虛有一點,他毀了他的生意。
但這些都不及慶幸,他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安慰他,“等我有錢了,會給你買蘭博基尼,而且我會對你比他對你好。”
男人視線盯住他的眼。
宋槿書說話認真得像是在承諾,眼眸裏有微光。
他唇角懶散地勾起,“要等到什麽時候?”
宋槿書唇動了動,男人已經補充一句。
“我這人,挺沒耐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