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成全他
大軍很快整頓, 準備往酸棗開拔。
啓程的時候還遇到了袁紹等人。
袁紹的隊伍也準備今日往酸棗而去,因着他們死傷過半, 唯恐路上再有人偷襲突圍, 所以袁紹便帶着隊伍在門口候着魏滿。
袁紹見到了魏滿,立刻迎上來,滿面笑容,已然不見了昨日裏的針鋒相對, 渾似昨日裏的人并不是袁紹一般, 或者昨日的袁紹是被鬼上身了一般。
袁紹頂着滿臉傷痕,還有青青紫紫的, 見到魏滿立刻大步走上來,親切的拉着魏滿的手, 說:“哎呦, 孟德老弟!你可來了,老哥哥正等着你一并上路呢。”
魏滿一見到袁紹,遇見他這般殷勤, 便知道袁紹的目的在何處,了然的一笑, 說:“怎麽好讓老哥哥候着呢?”
袁紹擺手說:“不不不, 只是稍微等了一小會子,不礙事兒的。”
他說着, 招了一下手,袁譚便捧着一個錦盒而來,“咔嚓”一聲打開, 裏面不是什麽珍貴的金銀珠寶,反而是一些藥材。
魏滿是看不太懂這些藥材,但袁紹能拿得出手的,必然是什麽珍稀藥材。
袁紹笑着說:“昨日裏多虧了孟德老弟親自為小兒療傷,這些就當做是老哥哥感激孟德老弟的。”
魏滿心想袁紹的确有兩把刷子,還挺會投其所好的,送了這些藥材來,若是自己給張讓拿過去,張讓必然歡心。
歡心……
魏滿這麽一想,臉上表情陡然僵硬起來。
自己一個堂堂太尉之子,為何要讨好張讓那個宦官?他歡心不歡心,與自己何幹?
有什麽幹系?
袁紹突見魏滿臉上風雲變化,不知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麽話兒,心裏無底,說:“孟、孟德老弟?”
魏滿這才緩過神來,便冷下臉來,擺擺手,十分冷淡的說:“老哥哥破費了。”
袁紹不知魏滿到底想到了什麽,反正剛才還十分熱絡,突然之間便冷淡了起來,沒說幾句話,魏滿便另大隊啓程。
袁紹現在的人馬,也就六千多點,這還沒有刨除掉傷患人數,若是算起重傷和殘疾的士兵,怎麽也要再刨去兩千。
這樣一算,只有四千多完好的士兵,而且士氣衰敗,如此上路大大不妥。
因此不管魏滿到底是熱臉還是涼屁股,袁紹都要硬着頭皮貼上去,跟着魏滿的隊伍一起走,這樣才能以防萬一,不被佟高的爪牙再次暗算。
張讓因着身上有傷,便坐了辎車往酸棗而去,他們腳程不快,但日落之前也能到了酸棗。
魏滿在到酸棗之前,特意鞍馬走到張讓的辎車邊,伸手“叩叩”敲了敲辎車。
張讓便打起車簾子,看着魏滿。
魏滿低聲說:“前面便是酸棗,大隊會盟就在此處,你且不要露臉,等咱們進了營帳,全是自己人之後,你再出來。這會盟之地有許多昔日雒陽城來的人,必然也識得你,咱們能騙一個袁紹,若是人多起來,不好對付,便是百口莫辯了。”
張讓知道他的擔憂,點點頭,說:“我知了,但憑魏校尉安排。”
魏滿一聽,不知為何,張讓這句話說得雖然十分冷淡,但說詞兒倒是極為“乖巧”的,聽得魏滿心中十分受用,通體一陣舒坦,好像渾身的毛都給理順了一般。
酸棗此地,乃冀州、豫州和兖州交界之處,自古以來的兵家要地,可以說是四通八達,因此大家算在此處會盟,十分便宜。
魏滿他們到達酸棗之時,已經有很多軍隊駐紮在了酸棗,就等着其他軍隊到齊,然後一起瀝酒盟誓,築壇會盟,共同讨伐佟高暴/政。
且說自從黃巾軍張角暴動之後,東漢皇帝為了“省事兒”,便把兵權下放,令各個州郡自行征兵,自行管理,自行抗擊黃巾軍暴動。
結果皇帝果然省事兒,無需準備糧草,無需安排打仗,也無需操勞精神,黃巾軍暴動期間,各地軍閥趁機擴張自身實力,大肆置辦合法軍隊,暴動的确鎮壓成功,而形成的局面是各地州郡權威大于中央,開啓了不聽指揮命令的軍閥割據局面。
到如今,各地軍閥已經發展出自己的一套軍隊與流程,這些年來,利滾利,雪球滾雪球,軍閥們不斷地摩擦、屯兵,與錢財糧饷,和兵權利益交鋒的地方,從來沒有永遠的盟友。
酸棗會盟,也不例外。
雖大家說的義憤填膺,抗擊佟高,不過其實是因着佟高權勢過大,若是讓佟高真的掌控了雒陽京師,那麽這些軍閥的好日子,便也走到了盡頭。
所以大家這才“齊心協力”,準備一同彙聚酸棗,商讨讨伐佟高的大計!
但說到這裏,軍閥與軍閥之間,互相卻不信任,還是保留着極大的戒心的。
各路軍閥駐紮于此,雖是會盟,但仍然各自紮各自的營帳,畢竟大家“認床”,若是客住在別人家裏,睡不睡得習慣先不說,只怕自己小命不保。
魏滿眼看着酸棗會盟之所,大家各自紮營,倒也合了他的心思,魏滿這人最是疑心病重,不能信任旁人,自己紮營自己管理亦是好事兒。
魏滿當下便畫下地盤,令士兵們快速起營,而袁紹一行安全到達了酸棗,也便不再糾纏魏滿,找了适合的地盤,同樣紮下營帳。
魏營很快安劄穩妥,張讓的辎車進入了營中,魏滿這才讓張讓下了車來。
他小心翼翼的扶着張讓從辎車中步下,說:“怎麽樣?趕了一日的路,身子可有不爽俐的?”
張讓搖頭,說:“并未有什麽不适。”
就在這時,夏元允快速跑來,說:“主公!大事不好,張濟好像要不行了。”
“什麽?”
魏滿納罕的說:“不行了?”
夏元允說:“正是!張濟日前被俘虜的時候,似乎便受了些傷,一直拒絕醫治,昨日到今日水米未盡,再加上趕了半日的路,突然不太行了,一直在咳嗽,而且還吐了血。”
夏元允說着,又瞥了兩眼張讓,說:“不如……不如讓張先生去探看探看?”
魏滿一聽,冷笑說:“探看什麽?張濟可有松口歸降?”
夏元允遲疑說:“這……未有。”
魏滿便知道如此,說:“既他是個硬骨頭,我今日便成全他,要死要活,全都由他,他若不松口歸降,就讓他病死罷了!”
魏滿又說:“那張濟的伏兵傷了張讓,我好像留他一命,張濟倒好,渾然不識擡舉,既然如此,我還能求着他活下去不成?”
張讓聽到這裏,眼神不變,淡淡的說:“既有傷患,讓我去看看也好。”
魏滿聽張讓這般說,就說:“你不記他仇?你肩上的冷箭,可就是張濟做的好事兒!”
張讓面容已然十分冷靜,說:“有仇與無仇,這與讓治療傷患,并無什麽沖突。”
張讓這麽一說,倒是讓魏滿與夏元允心生佩服,都說醫者需要有醫德,但醫德到底是一個什麽樣兒的底線,什麽樣的心胸,很多人都無法理解,也無法做到。
其實這一點對于張讓來說,卻十分好做到,畢竟張讓的客觀之中不會摻雜一些主觀感情,因此對旁人來說不好區分的事情,反而對張讓來說,極其簡單容易。
你說張讓心善,但他的确是個無心之人。
你說張讓無心,但他的确又是一個底線分明的人。
魏滿見張讓眼中毫無波瀾,眯了眯眼,轉念一想,心思裏存着,這樣也好。
如今張濟寧死不降,而諸軍在此會盟,又缺乏知曉雒陽消息的細作,若是能策反張濟,倒的确是一件好事兒。
張讓若能醫好張濟,也算是恩威并施,打一棒子給一個紅棗,讓張濟吃些甜頭,興趣他這人便是吃軟不吃硬的主兒,那便成了。
魏滿眯着眼睛,眼中閃過精光,雖張讓并未想太多,只好張濟當成了一個病患,不過魏滿可不一樣,正好利用張讓,感化一把張濟。
魏滿便笑着說:“先生說得對,是我狹隘了,不然……我這就帶着先生去探看探看張濟?”
張讓所幸左右無事,就點頭說:“好,走罷。”
因為張讓肩上有傷,魏滿親自給他提着醫藥箱,衆人便往看押張濟的營帳而去。
“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
“你等奸賊,不若一刀殺了我!我張濟絕不會降!咳咳……”
衆人還未走進營帳,就聽到張濟的喊聲,聲音很大,但嗓音沙啞,猶如粗粝的老樹皮,十分難聽。
魏滿聽到張濟的喊聲,下意識的蹙了蹙眉,眼神閃過一絲殺意,心想着若張讓為其醫病也無法令張濟歸降,那必只剩下一條路留給張濟。
那自然是死路。
夏元允打起營帳簾子,請張讓和魏滿入內。
張濟臉色慘白,五花大綁的仰躺在榻上,嘴角還挂着鮮血,他一咳嗽就從口中湧出血來,眼看着魏滿走進來,便瞪着眼目,眼中仿佛能噴出火焰,眼眶爆裂的怒瞪着魏滿。
“魏滿狗賊!!!有本事你殺了我!将我囚禁于此,不過是個懦夫軟蛋!”
魏滿一聽,當即“哐!!”一聲将藥箱撂在案幾上,砸出一聲巨響,冷冷的看着張濟。
不過轉眼就換上了和煦的微笑,說:“張濟,你是個硬骨頭,我敬你是一條好漢,如何會殺你呢?這不是麽?我帶長秋先生來給你醫病來了!放心,你死不得……”
魏滿說到最後半句,溫和的笑容摻雜了一絲絲獰笑,不過很快轉瞬即逝。
張讓可不管他們鬥智鬥勇,當前就上去給張濟把脈。
張濟十分不配合,大吼着:“狗賊!!放開我!你這個懦夫!與我一戰!”
“縮頭畏尾!算什麽英雄!?”
“魏滿!你這個閹黨的孫兒!老子靠銀捐官,狗屁不如!”
張濟突然這般大罵起來,當然指責的就是魏滿的祖父乃是大宦官魏沛,魏滿的父親乃是花錢買來的太尉。
魏滿雖系出名門,但到底并非太光彩的名門,張濟這麽一吼,立刻戳在魏滿的軟肋上。
魏滿臉色“唰!”的一下就變化了,冷酷中帶着一絲猙獰,額頭上青筋直蹦,青色的血管暴凸出來,仿佛一只即将發難的野獸一般。
不過過了片刻,魏滿又笑了起來,說:“诶?我今日來,可不是與你鬥嘴的,而是帶醫師來為你醫看病痛,你放心,我不殺你。”
張濟一心想要激怒魏滿,因此故意謾罵魏滿的父親與祖父,結果卻被魏滿輕而易舉的看穿,當即一臉死灰,反複叨念着,“殺了我殺了我,好比在這裏受辱……”
張讓不為所動,不管張濟是不是口沫橫飛的謾罵,只是給他把脈,然後寫了張方子,很快便去熬藥。
過了一會兒就端回來一碗湯藥,說:“不過是氣火攻心,再加上內傷和風寒所致,喝了藥靜養一陣,死不得人的。”
魏滿一聽,笑着說:“那便好,有勞先生了。”
張讓端着藥走過去,讓夏元允把五花大綁的張濟從榻上扶起來,親手給他喂藥。
張濟聽說自己死不得,一臉死灰,嘴唇顫抖着,等張讓把藥喂到他嘴邊,卻突然大吼一聲,使勁去撞張讓。
“嘭!!”
“啪嚓!”
夏元允抓着張濟,那張濟病倒本十分虛弱,哪知道突然用盡全力,夏元允這樣的猛勁都拉他不得。
張濟撞向張讓,把他手中滾燙的藥碗一下撞翻,一半藥湯全都潑在張讓身上,
“嘶……”
張讓抽了口冷氣,燙的一個額機靈,趕緊抖了抖手。
魏滿一見,當即怒氣沖上額頭,一步沖過去握住張讓的手,說:“怎麽樣?燙到沒有?!紅了!”
魏滿語無倫次,不等張讓回答,就看到張讓手背有些泛紅,氣得他“嗤——”一聲抽出佩劍,聲音陰森沙啞的說:“找死!”
魏滿剛抽出佩劍,張讓便一把拉住魏滿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張讓雖是個法醫,不懂得這些權術之類,不過很巧,因為張讓腦子裏的東西少,所以他也看得出來,魏滿是想要利用這一點,來收服張濟的。
若是因着這件事,魏滿一氣之下便要斬了張濟,那豈非虧了?
張讓攔住魏滿,不讓他動手。
張濟眼看魏滿失态,便知他關心這張讓,于是大吼着:“什麽狗屁湯藥?!我不會飲!滾!狗屁的大夫!豬狗不如!”
張讓聽到張濟的謾罵,卻毫不理會,臉上沒有一點兒動怒的氣息,畢竟在張讓聽來,罵他和誇贊他其實差不多,都不能讓他有半點的嗔喜之感。
不過張讓眼神有些冷漠,也帶着少許的森然,不是因為張濟的謾罵,而是因着他毀了一碗湯藥。
張讓冷冷的看着他,嗓音平平板扳,不帶一絲語氣,說:“我會再去熬一碗,一模一樣的,到時候若你還這般浪費,可別怪我不客氣,令人灌你,可聽清楚了?”
張濟瘋癫的大吼着,哪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斯斯文文的醫師,說起話來,竟如此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