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生母
這一番對話足見夫妻二人觀棋水平小有造詣。
丈夫鎖好車攬着妻子疾步前行:“不管怎麽說, 今天和AI對弈,估摸着能讓她提升一些鬥志。”
“你說她有希望戰勝AI嗎?”
“希望渺茫,不過值得一試。”
兩人漸行漸遠, 消失在沙九言的視野中,她卻仍舊直直杵在原地不發一言。
關于黃明烨棋風一夕突變的傳聞曾經甚嚣塵上,媒體棋友都有種種猜測。
但真相為何, 誰也沒有定論……
有些事情一旦觸碰, 即使并非她心中所願,也會被摁着腦袋走回頭路。
沙九言眺望着體育館矗立雲端的尖頂豁然一笑, 還是不見了罷!
黃明烨不值得原諒,但她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抛下一直郁結于心的往事,大抵就是迎向新生的第一步。
她們之間那筆理不清的爛賬,就讓它爛在時光的舊閣樓裏。
她放下了, 為了自己, 也為了身邊的人。
沙九言扭頭凝望對她影響至深的身邊人:“如果我現在說反悔不想看棋了,你會怪我嗎?”
“當然不會。”路鹿扶了扶眼鏡,露齒微笑。
沙九言從路鹿沉着的目光中讀出了然,微挑眉梢道:“你好像知道了?”
“如果你指的是,黃明烨是抛下你的,那位母親的事……”
“果然……你有時真是聰明得讓人讨厭,就算我近來情緒不對,但你是怎麽猜得毫厘不差的?”
既然不看比賽了,路鹿就一邊拖着沙九言的手往回走,一邊慢吞吞地解釋着:“唔,我是覺得,不管你對圍棋,是否感興趣, 看一場比賽前,作為純粹的觀衆,心情不會如此,焦灼,持續好幾天吧。”
“純粹的觀衆……”沙九言若有所悟地哼聲,“你還真是每次都來出人意表那一套,看着傻裏傻氣、粗枝大葉,分析事情又特別理性。”
路鹿作為乘客反其道地繞了轎車半圈為駕駛員打開車門,看着沙九言彎腰坐進去才扶着車門定定開口:“我還有更,理性的分析。”
“你甩了鈎子出來,看來我只能回一句‘說來聽聽’啰。”沙九言靠在駕駛座的枕墊上微笑,路鹿對她情緒把握的精準敏銳,就像被打磨得萬分細膩的大理石材,毫不戒備地踩上去便會滴溜溜打起轉來,喪失了原本的節奏和方向。
路鹿繞回去坐進副駕駛位,悵然一嘆:“那天,你跟我提這個,比賽。後來我查了,黃明烨的資料。”
視線交觸,路鹿撞上沙九言審視的目光。當然,她能體味到對方的審視只是基于事情本身,并非對她的做法有什麽好惡。
但她還是緊張了一拍,才繼續道:“她的百度,介紹都是,關于棋壇生涯的。不過她的姓氏,和年齡給了,我點額外的提示。”
“姓氏?”沙九言不解。
“嗯,之前參加,公司周年晚會,聊到學號的事,你還記得麽?”
“記得,我小學學號是五號。”
“在那之前,你跟璇姐說過,學號一般,都會按照姓氏,首字母排。”
沙九言一下明白過來:“我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你竟連這前因不搭後果的邏輯都能抓到。”
要想通很容易,但要想到,小家夥該是對她說過的話有多上心。
一般學號先會依性別,男生排前,女生排後,或反之。
她說自己學號五號,按照姓氏字母排列,那個時候她絕對不可能已經改成“沙”姓了,因為“S”在字母表中排在很後面的位置,無論男生在前面還是女生在前面都不可能在五號就挨到她。
但如果換成“黃”姓,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當然,沙姐姐當時也可能是随自。殺身亡的那位母親姓的,不過對方脆弱怯懦,以愛為天的性格,讓路鹿認為可以将這種概率擠壓到很小的一部分。
路鹿不好意思地抓抓腦袋:“就和上次,我跟你在同學會上,玩的數字心有靈犀,差不多呀。通過你,進入孤兒院的時間,倒推一下,很多事情就露出,端倪了。”
“你這家夥……”沙九言腦袋一歪,歪倒在路鹿的小肩膀上。羽翼再豐的鳥兒也想尋一個可靠的枝頭栖身,沙九言不僅找到了,還一次又一次地栖上瘾了。
“你沒生氣吧?”路鹿用下巴蹭了蹭沙九言的發旋,相當熟稔地抱住她,足見枝頭的野心是為鳥兒構築枝繁葉茂永久的護佑。
只是路鹿不确定她自個兒愛瞎揣摩的毛病會不會招致沙姐姐的不快。
沙九言以調侃表明态度
:“生氣?其實我是在擔心。總覺得我以後想幹點什麽壞事,都瞞不過你這個看起來二二乎乎,實際上賊精賊精的小家夥。”
路鹿板起臉孔解嘲:“哼!我們才在一起,幾天吶!你不會,就看上,其他窩的,狗子了吧?”
“愛狗人士太多了,可我只愛小鹿崽子。”沙九言笑着仰了仰頭,親在路鹿的唇角。
好一個只愛小鹿崽子!
得了便宜的路鹿順勢抱着她家沙姐姐嬉鬧了一會兒。
鬧累了,沙九言仍是窩在路鹿懷裏細聲細氣地笑:“小鹿……有你真好……”
路鹿猛然瞪大眼睛:“沙姐姐,看來以後,咱們要多看圍棋了。只有這樣的天數,你給我的糖分,才會如此超标。”
“小家夥就是小家夥,愛聽甜言蜜語是不是?”
“我知道,你平時都用行動啦。”
“用行動,所以你一點不覺得甜?我的确不擅長你們年輕人蜜裏調油、耳鬓厮磨那一套,只是今天這樣的場景……”
沙九言頓了頓,凝着路鹿的眸子水光浮動:“沙院長臨終前對于那個心結的告解讓我這些天隐隐起了掙紮。我很想當面問問我的……母親……當年她是打算拿五十萬買斷親情,所以在那之後沒多久就組建家庭生育……另一個孩子麽……”
“但我很快又領悟過來,哪來的‘另一個’呢……或許她從未将我視作她的女兒……一段不為世道所容的感情,一個不該存在的孩子,這些分明是她傾盡全力想要掩埋的過去啊……”
路鹿擁緊她,只吐出幾個誘使她暢快宣洩的字:“所以你來了。”
沙姐姐要的不是明确的答案,而是情緒的出口。
然而,親情的缺憾,未必不能用愛情去填平。
“嗯……”沙九言輕哼着,沉澱的、紛亂的、攪動的、逃竄的,麻麻糟糟的過去險些讓她陷于偏執萬劫不複,“我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麽快,她在這之前到上海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我一升起想見她的念頭,她就真的出現了。撇開降臨世界,這大概是我們母女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緣分吧。住在孤兒院的那會兒我就想過很多報複她的方法,而今我其實已經準備好了五十萬……”
“砸她還是砸她丈夫孩子臉上好呢?用這些錢就想擺脫我麽?我不要她的錢!我要她和她的家人永永遠遠記得,這個女人是欠着我的!愛情可以分分合合,但二十多年過去了,她除了甩下一筆錢,一直對親生女兒不聞不問,沒有任何辯駁之詞可以讓她立得住腳跟!”
眉眼低垂,悲傷有時就像尖銳的筆鋒劃破并不堅韌的紙張,路鹿正是被這樣的低迷浸染,她沒有相同的經歷,卻每每能從沙九言的描述中閱盡人生百态的滄桑。
相知相惜,注定了共鳴共情。沙九言似有所覺地眨去眼眶裏搖搖欲墜的幾縷濕氣,宛若将凝結着所有憤懑怨怼的筆尖朝筆帽裏輕輕一扣,負面情緒戛然而止。
“小鹿,因此我才說遇見你真好。我一開始拒絕你,誤會你和江總的關系只占一小部分,大頭上是原生家庭的緣故,我擔心自己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愛人、合格的母親。好在我退卻的時候,你一往無前地奔向我,你讓我放下戒備,我做不到沒關系,因為我相信,你一定會是個好愛人、好母親。”
我做不好的事,有另一半替我做好,那便足矣。
沙九言眼眸中剛剛騰起星星點點的深情不負,卻被路鹿促狹的嚷嚷猝然熄滅了。
“嘿嘿,那我們什麽時候,要孩子呀?”二十一歲就談這個,路鹿也是怪難為情的,但擔起“好母親”的身份不就是設立在有了寶寶的前提之上嘛。
況且客觀來說,索性不生倒也罷了,如果生得太晚,沙姐姐和寶寶的年齡差可不知隔着幾條代溝了……
沙九言無語地戳戳她白花花的大腦門兒:“整天淨胡想些什麽?也不知是誰連家長都沒給我見,是不是随時想着抽身而退?”
路鹿大呼冤枉:“見,現在就見!我巴不得,你們快點碰頭。”
前一陣子她提出突擊上門,沙姐姐推說要準備萬全再出發;後來找路易斯商量時間,路易斯又推說要做全身護理。
這還沒結婚呢!
她這個婆媳間的“三夾板”怎麽就提前上任了!
。……
最後在路鹿盡力斡旋之下,三方終于認可,約定周末拜訪。路易斯常常挂在嘴邊的“女為悅己者容”一點兒不可信,她連去菜場買菜都要精心裝扮,遑論是見未來兒媳婦呢。
見家長的事總算敲定下來,了卻半樁心事的路鹿擁着溫香軟玉一不小心睡到了日曬三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