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Chapter (3)
的黑色西裝裹在懷裏,頓莊的泥土沾在他的胸口,泥土裏有歉意和內疚在發芽,伴着淚水越長越大變成了參天大樹。于是他被這棵大樹的枝繁葉茂壓倒,他閉上眼睛跪在媽媽那個用黃泥做成的墳冢前擡不起頭來。
頓莊善良的人們原諒了這個遲來的男人,他們端來靜靜的頓河水洗去他西裝上的泥土,擦去他皮鞋上的灰塵。
那時候我還太小,還不知道媽媽的死亡意味着什麽,更不知道她的死會變成爸爸和成姨的悲劇。
爸爸坐在赤腳醫生的小木屋診所裏:“她叫什麽名字?”
“叫雨,季雨。”赤腳醫生搓着那雙深黃色的大手說,靜靜的頓河吹來的風透過深黃色的窗簾吹進來。
爸爸的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落在我的額頭,我擡頭看見他有些風霜卻依然年輕的臉微微抽搐:“這是我季至岩的女兒,但我來遲了。”
“她說她很愛你,這個孩子是她堅持而固執的結果。她一直說,如果聽你媽媽的話把孩子打掉,也許事情就不會這樣。”
“不……是我說過我會來接她的,是我答應她的。”爸爸說。
屋子裏恢複了寧靜,赤腳醫生又一次關上門走了,她深黃色的大手明天又要浸泡在水田裏。爸爸把我抱在懷裏,坐在那張已經沒有潮氣的木床上,他臉上有媽媽曾經眷戀的微笑。
黑夜降臨的時候,頓河的流水聲在寂靜的黑夜裏傳來,伴着輕輕的風。
“小雨,也許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回這間苦難的屋子了,爸爸要帶你去過一種幸福的生活。”我閉上眼睛,爸爸輕輕拍着我的背。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了滿天的星辰,爸爸的眼淚是最珍貴的一顆,輾轉的希望在他的眼中升起,那是媽媽一直盼望看見的東西。
爸爸一生沒有結婚,我知道他一直在忏悔,他無法假裝媽媽的死與他無關。後來的日子爸爸一直盡職盡責地照顧我,給我最好的生活。他賺錢下海經商,直到後來開始經營暴利的古董生意,甚至到最後的文物走私,一直到他死去,他都是為了我能成為天底下最美麗最幸福的女孩。
爸爸是我心裏永遠的寄托,我忘不了他,就算他死了我也忘不了他。
就像他怎麽也忘不了媽媽一樣,他生命的每一個片刻,每一份情感,似乎都是宿命,那是他欠愛情的,他也用了一輩子去償還。
後來有一次天牧突然問我:“你爸爸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我在晚風中聽見他的這個問題,眼前浮現出爸爸的臉,一張消瘦的、顴骨有些高的臉。我對他說:“我爸特別愛我,很愛很愛我,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有多愛我。”
我高三那年南清市舉辦了一個古董藝術文化節,請了很多大牌明星來演出,這在我們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引起了巨大的轟動。其實爸爸不喜歡追星,對此一竅不通,但是因為他是古董贊助商,後來也被邀請去了。我和爸爸一起坐在貴賓席上看演出,後來快結束的時候我發現他不見了,負責帶他去慶功宴的工作人員也找不到他,我給他打電話問:“爸爸,你上哪兒去了?”
他在電話那頭嘈雜的聲音裏回答我:“我在田震的化妝間外面呢。”
我納悶地走過去,看見我爸夾在一群少男少女中拿着田震的專輯等待着,門開了,他随着人潮被擠進去,半晌,我在門外看見他滿頭大汗地走出來。
我好奇地說:“爸,你怎麽會喜歡她啊?”
爸爸呵呵地笑了,拿着簽了名的專輯說:“我記得你說你班主任特別喜歡田震,教師節就要到了,現在給老師送禮送錢都不行了,爸爸給你們老師送個田震的簽名專輯。你高三了,爸爸就想着老師多照顧你點。”
當時我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我心裏想:“爸爸,你怎麽能對我這麽好呢,你對我這麽好,我以後怎麽報答你呢。”可是其實我知道爸爸并不需要我報答他,他給了我他能給我的一切。
在我三歲那年的冬天,我回到了爸爸的家,城東的小園林別墅——萬荷堂,那是我最熟悉的家。我爸爸以前是南方最有名的古玩收藏家,五代出富貴,我的曾祖父是清朝的命官,家中收藏了許多寶貝,一直傳下來,到我爺爺時就已經很富足了。爸爸并不是個特別精明的人,但是他很能幹,他不會主動強求什麽,所以一直人緣特別好。爸爸經營着古玩典當公司,很忙碌。從小到大我的生活總是充滿了物質的享受,挨餓和缺錢是什麽,我從來不知道。我上的都是最好的學校,跟一些奢華的小夥伴們生活在一起,不知道什麽是人間疾苦。
但很長一段時間,我在情感上始終認為那是一個華麗卻陌生的家。當我第一次踏進家門時,迎接我的就是一個女人尖銳的眼神,她和赤腳醫生一樣的年紀,是個中年婦女,但手是潔白的而不是深黃色的。她盤着金色的發髻端坐在沙發上,深深的眼眸被濃重的眉筆塗抹成丹鳳眼的樣子。
爸爸的大手覆蓋着我柔軟的頭發,我離開頓莊時那裏的女人們給我梳了兩個翹辮子,在長途汽車的颠簸後有些松散,恐懼感在我心裏不斷湧起。
“叫奶奶,季雨,叫奶奶好。”爸爸拍拍我的頭,他的眼裏映出我恐懼的樣子,那時我是多麽瘦小的一個小女孩。
我沒有出聲,只是不斷往爸爸的身體後面移動,直到把自己完全藏起來。
爸爸轉過身,蹲下看着我說:“小丫頭,爸爸知道你怕生,但是不要因為害羞而不禮貌,去叫奶奶。”
那個女人終于站起來,她瞥了我一眼,然後悠然自得地拖着羊毛拖鞋離開客廳。
砰!巨大的關門聲響起。
這個女人是我的奶奶,她不喜歡我,也不喜歡我媽媽。我回到家的前一年,爺爺去世了,奶奶就變得更加孤獨與難以捉摸。
“奶奶……”我記得我費了很大的勁才終于對她喊出這一聲,那時的我并不知道,這個女人的反對與阻撓,間接奪走了媽媽的愛情和生命。
“你跟你媽一個德行,都是一條賤命。”奶奶在飯桌上給我遞來一碗飯,同時遞過來這麽一句箭一樣的話。
我親愛的爸爸哀求似的說:“事情都過了這麽久了,算了吧。”
“能算了嗎,如果不是羅希荷整天挺着個大肚子在街上走,你怎麽會被部隊發現這件醜事,你怎麽會被部隊退回來?你知道你爸爸為了你入伍花了多少心思嗎,他臨死之前還念叨着這件事情!”奶奶訓斥着爸爸,提起爺爺,爸爸就會顯得非常軟弱。
我終于在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裏長大了,那棟花園別墅裏孩子很少,所以我是孤獨的。
我在頓莊的黑皮膚漸漸變成了白色,我的臉上不再挂着鼻涕而是挂着微笑,我終于從一個瘦弱的小孩長成了一個美麗的女孩。但是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回過頓莊,甚至我站在地圖前都看不見那個小村莊的名字,看不見那裏的山岡和竹林,看不見赤腳醫生深黃色的大手,看不見靜靜的頓河,看不見我媽媽經受過的苦難……我已經不記得了,也許正是因為沒有記憶,我才會覺得那麽沉重。
我媽媽第一次見到我奶奶的時候也像我一樣害怕,那時候她才十九歲。
我媽媽是一個貧窮的小學教員的女兒,她的臉是美麗又蒼白的,她與我爸爸在中學的文學社裏相識。媽媽羅希荷的書架上擺滿了蘇聯作家的小說。在那一年,拉斯普京的代表作《活下去,并且記住》問世,接連幾天我媽媽都沉浸在西伯利亞安加拉河畔的故事裏,終于有一天,她與等待了她很多天的我的爸爸,迎頭撞了個滿懷,從此開始了她傷痕累累的愛情,她遍體鱗傷的人生。
我的爺爺是大學物理教授,奶奶是醫生,他們出身顯赫,反對我爸爸學文科。在那個年代,文學青年究竟算什麽,沒有人說得明白。1978年的高考,倔強的爸爸在理科的考場上交了一張白卷。
我的媽媽沒有參加高考,因為我的外婆病倒了,于是她去了一家制藥廠當包裝沖劑的女工。每日在一小袋一小袋的包裝中填入分量一樣的金錢草沖劑,填入她十九歲的人生。
那個年代的生活在枯燥中繼續着,就連相愛與分手都很沉默。
媽媽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她總能把自己打扮得漂亮又得體。爸爸即将入伍,這是那個年代裏很多年輕人的夢想。媽媽在工廠嘈雜的車間裏偶爾張望窗邊的綠樹,爸爸即将被這一身綠色包圍。
很多年以後,有首叫作《勇氣》的歌裏唱道: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蜚語。很多年以前,我的媽媽就是一個有勇氣的女人,她驕傲地對周圍所有人說“我男朋友就要當兵去了”,于是周圍的女子們投來嫉妒又羨慕的眼光,媽媽相當于嫁入豪門。
就是在那段時間裏,我來到了這個世界上,活在媽媽溫暖的子宮裏,她勇敢地挺着大肚子走在街上,因為她是多麽相信自己就要結婚了。
可是爸爸卻沒有給她一個肯定的眼神,讓他們的愛變得有意義。但媽媽仍然不理睬別人說什麽,她對爸爸說:“一切都不容易,我們去天涯海角,你不要放棄。”
年輕的爸爸終于走了,他是一個脆弱的少年。尖銳的奶奶叫嚣着,勒令她去把孩子打掉。
勇敢的媽媽懷揣着真心一個人來到了頓莊,帶着她獨特的血液,她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奇跡總會發生,只是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卻沒有換來片刻的寧靜。
她給了爸爸她的一切,卻沒有浪費這個世界的任何東西。
她靜悄悄地來,沒有帶來一絲波瀾;她靜悄悄地走,也沒有帶走一片雲彩。
爸爸沒有再娶別的女人,他終身未婚只是為了彌補對媽媽的遺憾,一個沒有完成的婚姻的承諾。
沒有媽媽的生活其實很可怕。我記得初二的時候我第一次來例假,在衛生間裏我看着一片潮紅發出了尖叫,躲在裏面怎麽也不敢出來,後來還是女老師把我抱了出去,但是那次給了我巨大的陰影,後來很長時間我一直有痛經的毛病,每次我來例假,全班同學都知道,因為我總會痛得滿地打滾。那時爸爸就會派公司的女員工來接我,開車把我帶回家,我因此很懷念我媽媽。
其實我已經完全不記得媽媽的樣子,從我記事起,媽媽就只存在于那個紫檀木的相框裏,她梳着兩條大辮子,與世無争地微笑着,眼裏透着女孩特有的驕傲與倔強。媽媽是美的,一定是美的,她不僅穿着相片裏的格子襯衫,還曾經千變萬化,和周圍所有時髦的女人一樣。在我心裏,媽媽燙過波浪卷發,穿過旗袍,甚至穿過松糕鞋、高跟鞋……她的形象在我心裏不斷地被完美,成為一個女神,存在于我的記憶深處,變成一個無止境的回音。
我對媽媽的眷戀甚至到達了一種瘋狂的程度,何止是我,爸爸也是這樣。一個死去的女人,卻一直活在別人的心中,也許只有為愛而死的女人才辦得到。
我十四歲那年,奶奶死了。
奶奶去世以後,更多的時間我只是一個人待在家裏,放學後回到家裏總是安靜的,特別是奶奶去世以後,做飯的阿姨來的時間就更少了,因為不需要照顧老人。很多時候家裏就剩下我一個人,爸爸很忙,我曾經一年只見過他一次,只有媽媽的忌日他才會回來。
我小時候有一個習慣,喜歡站在鏡子前看自己,看自己白白的皮膚、長長的睫毛,然後在鏡子面前更換不同的漂亮衣服。我很喜歡衣服,特別喜歡。我家裏有一個房間是專門給我放衣服的,裏面有一面很大的鏡子。
有一天我在鏡子裏發現爸爸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他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看報紙,眼神卻穿越了報紙,穿越了走廊看着我。那一年我十五歲,穿着海藍色的連衣裙,披散着頭發,光着腳丫。我在鏡子裏看着他,他的目光滄桑又疲倦,我突然間覺得爸爸活得好累,他一直對我很好,像是在償還,不,更像是在贖罪。他看我的眼神裏帶着哀怨,一個四十歲的男人眼裏的哀怨是多麽慘痛的東西,是經歷了多少滄海桑田後剩下的無法釋懷。
爸爸的心裏有一座鐘,媽媽的生日、媽媽的忌日、他們第一次見面的紀念日……每到這些日子,他心裏的鐘就鬧個不停,誰也沒辦法讓它停下來;每到這些時候,爸爸就獨自一人在書房裏坐着,一言不發。
後來我才知道,長期的壓抑,已經嚴重傷害了爸爸的身體。
我記得成姨跟我坦白過她的年齡,如果媽媽沒死,現在應該比她大十歲。
“我三十八歲了。”她說,可她看起來真的不像是個三十八歲的女人。
我和成姨在鬧市區逛街,一邊走她一邊問:“像嗎?”
“不像,你顯得很年輕。”我挽着她說,“可你怎麽都不結婚呢?”
“結婚?”成姨笑了笑,“那你爸爸怎麽也一直不結婚呢?”
“因為他愛我媽媽呀。”我回答。
“可你媽媽都死了這麽多年了,不是嗎?”
“嗯。”我點頭,“但是這并不影響我們愛她。”
成姨剎那間沉默下來。
那天後來的氣氛莫名其妙就變得很奇怪,我們都忽然沒了興致。
成姨開着她那輛紅色小标致載着我回家,她一邊開車一邊問我:“小雨,現在該輪到我問你了吧?”
“你說。”
“你爸爸為什麽要收集結婚證?他對此非常癡迷你知道嗎?”
“是嗎?我不清楚。”
“天啊,你竟然不知道,你家裏歷朝歷代的結婚證都可以開一個博物館了!但是你爸爸沒結過婚。”
可惜那時候我年紀太小,十五歲的我會懂什麽呢?只有我自己結婚以後,我才知道爸爸的痛苦。當我再次看到爸爸收藏的那些結婚證的時候,我第一次感覺到人類對婚姻的向往其實是任何事情都無法阻攔的,我曾經不明白究竟是什麽促使爸爸樂此不疲地收藏這些,現在我知道了,是對得不到的愛情的補償。十五歲的時候,我覺得爸爸很偉大,可以不再愛別的女人,我覺得這才是愛,那時他已經很有錢,卻沒有亂七八糟的女人,他心裏對媽媽的尊敬令人崇拜。
奶奶死後,我和爸爸之間的話越來越少了。奶奶曾說我和我媽媽長得很像,有時候爸爸看着我就會忍不住說:“季雨,你媽媽要是還在,現在肯定比你漂亮……”
有時候我還會想,如果媽媽在,我和爸爸會不會親密一些。
可是沒有如果了,現實是爸爸沉默而小心地跟成姨在一起,害怕我發現。
天牧
直到有一天的早晨,我被客廳呼呼的風聲驚醒,躊躇着爬起來,窗子忘了關,凜冽的風把客廳堆放的字畫吹得亂七八糟,我才驚訝地發現,客廳已經被我和季雨淘來的東西堆滿,到處放着用舊報紙包着的古玩。我不知道它們的價值,僅僅是季雨喜歡,她說好,我就悉數買下。
每個女人都有購物癖,我想,季雨的購物癖是沉溺于古董市場裏,她買起古董來手不留情,像發洩情緒一樣和古董小商販讨價還價。
喜歡古董的人很懷舊,也許她同樣懷舊。
12月的一個傍晚,季雨與我走在北京的街頭,我們繞進後海的胡同裏,在狹窄卻深幽的小巷裏穿行。
我說:“最近好嗎,太忙了,很久沒關心你。”
季雨說:“一般般。”她說話的語調告訴我,她心情似乎很不好。
我拉起她的手說:“其實生活就像這些胡同一樣,雖然狹窄,讓人覺得有壓迫感,卻是真實的,走出去就能看見開闊的天。”
季雨回過頭對我說:“如果沒有這些胡同,北京将不再是北京。”
我說:“你往前走,也許會遇到一個轉彎,那就是人生的另一面。”
季雨走在前面,她今天穿着黑色的毛線外套,披散着長發,臉上帶着缺乏睡眠的疲憊。
在胡同的轉角處,季雨看見一輛三輪車,一車的玫瑰花綻放在那輛老舊的車上,她瞪大了眼睛回過頭,我把她摟進懷裏說:“小雨,讓我保護你吧,我愛你。”
季雨沒有掙脫我寬大的懷抱,她只是哽咽地哭了,她蒼白的臉上挂着兩行淚,我問她:“你怎麽了,不開心嗎?”
季雨點頭:“很開心,好久沒有人送我花了。”
我說:“讓我照顧你季雨,我會給你很好的生活。”她不說話,站在我面前,她停止了哭泣,用一種行雲流水般寂寞的聲音拒絕了我:“對不起,我不适合你。”
我照例把她送回家,臨走的時候我一直望着她,她靜靜地走在寒風裏,瘦瘦的樣子,我心裏有點疼。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我希望她會看見我還沒走,對我回眸一笑。但季雨的腳步一直往前,她的黑發和黑衣消失在夜色裏。
我擡頭,沒有月亮。
家裏第一次讓我感到煩躁,到處都是季雨帶來的痕跡,牆上挂着從東四的小店買來的仿明代木刻雕花,臺燈是從798工廠的一個臺灣畫家店裏讨價還價買來的清代銅燈,桌子換成了明清式的梨花木,地上還堆着幾只沒有來得及擺上架的陶罐,書架上滿是各種舊書籍。
我躺在沙發上,想起季雨這些天來與我的相處,她是愉快的,那樣的愉快無法掩飾,但她心裏藏着什麽讓她這樣不快樂,我不知道。我覺得從某種角度看來,我們已經像是戀人一般,但她卻不肯接受我。
她喜歡我嗎?我第一次這麽沒有自信,我更不知道她對我究竟是什麽感覺。
這不是故作嬌羞,我知道。
我納悶地從書架上翻出一本線裝的詩集,是民國時期的手抄本,裏面滿是古代的愛情詩句。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古人比我們活得單純,于是他們的愛情輕易地化作生與死。那天夜裏,我又失眠了,我夢見季雨走了,像從前那三個月的時間一樣離開了我,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