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Chapter (2)
缺乏母愛的女孩來說,仍然顯得非常可貴。
到了晚飯的時候,我忍不住下樓,隐約聽見他們在争論着什麽:“季先生,我覺得你應該相信我們的專業知識,這的确是個贗品,我真的沒有坑你。”成姨又在堅持她的觀點,不依不饒。
“我相信你,可難道我這次收購回來的一系列古玩沒有一個是真品嗎?”爸爸還在說,擡頭發現了下樓的我,顯然他不願意在我面前展示自己的不滿和失望,他提起精神來微笑着說,“小雨下來了啊,叫個外賣吧,你想吃什麽?”
“你們要嗎?”我問,“我幫你們一起叫。”
“季先生,不要沮喪。”成姨插了一句話,她看着不太高興的爸爸,還有擺在面前的一系列陶罐。
“沒事,人老了,眼都花了。”爸爸說。
“誰說你老了,你正當年。”我說,“想不出吃什麽好。”
“我給你們做吧,”成姨說,“去超市怎麽樣?你跟我一起去。”
這個提議着實把我吓了一跳。成姨她真的很厲害,從來沒有人覺得我會願意去超市買一些很瑣碎的東西,所有人都覺得我讨厭和大人在一起,只是一個會享受的公主。可事實上,我并不想做一個公主,我很享受真正的生活。
“好啊。”我雀躍着答應。
超市裏,我與成姨一起推着車。跟所有欺軟怕硬的女孩一樣,我喜歡不怎麽巴結我的人,特別是女人,這種女人跟那種看到爸爸兜裏的錢就兩眼放光的女人不同。
“想吃什麽,我們做豆腐魚好不好,那邊有魚。”成姨說。
“好啊。”我回答。
“對了,還沒跟你介紹我自己,我叫成藍,是公安局法醫科的,業餘做些痕跡鑒定工作,考古學和化學是我在大學裏輔修的。”成姨落落大方地說。
“啊?”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法醫?”
“是的,法醫。我空閑的時間在一個專門承接這種業務的公司工作,我的職責就是考證和下結論,這次承接了你爸爸的一些古玩鑒定任務。”
“哦……”我點點頭,她看起來這麽伶牙俐齒清秀得很,卻有一個如此神秘的專業出身,“那你們會經常和死人打交道了?”
“對。”成姨說。
“你喜歡這個專業嗎?”我問她。
“當然,”她說,“死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人險惡的心。”她拿起一根黃瓜敲敲我的頭,“你爸爸很善良,你應該尊重他。”
“嗯。”
“你爸爸一直很操心你上大學的事情。”成姨說,“他很愛你。”
“成姨,我能這麽叫你嗎?”我說,“我挺欣賞你的,但是你不要過問我和我爸爸的事情,這與你無關,你也幫不了我什麽。”
“其實我并不是第一次見你。”她說。
“啊?”我詫異得很,在腦海裏搜索着記憶,但是對這個女人毫無印象,“我們見過嗎?”
“對,在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就是十幾年前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天啊,她看起來真年輕,“那時候我在局裏DNA鑒定實驗室裏工作,因為剛畢業大家都覺得我膽小,還不能獨立承擔法醫工作,就只讓我在實驗室裏幫忙。”
“十幾年前……DNA……”我想着,漸漸記起她的臉,那時的她穿着白大褂,留着長發,很年輕,也很美。
那也許是我整個童年中記憶最深刻的事情,那件事之後,我變得倔強而敏感,開始懼怕一些人,看透一些人,又開始熱愛一些人。
那件事幾乎主宰了我童年時代的一切,只是我并不能像一些幸福的小孩一樣,在作文課上面對《最難忘的一件事》的題目時,欣然下筆記下自己美好的記憶。這件事一直藏在我的心底,默默地、靜靜地。十幾年後再次有人提起它,我仍然感覺到後怕與彷徨,那幾乎是我整個童年時期最孤獨的時刻。
那一年我五歲半,奶奶常常在飯桌對面看着我漂亮的小臉蛋發呆,她的眼神寫滿了疑惑:“你長得和你媽媽真像啊,一點沒你爸爸的影子。”這是她最後得出的結論。
當她堅定了這個結論之後,她開始整日不得安寧,直到有一天,我被帶到了DNA鑒定科。我拉着爸爸和奶奶的手問這是什麽地方,爸爸說這是醫院,我搖搖頭說我不相信,這明明是公安局。
那個五層的小樓是灰白色的,牆面上有些脫落的白漆,每一個從我身邊走過的人都穿着制服,臉上很嚴肅,沒有太多的表情。偶爾會有一些呵斥和求饒的聲音,那些聲音讓我害怕,可是這裏的每一個人都顯得那麽自如,對任何聲音都有着習以為常的鎮定自若。
奶奶把我領進一個房間,房間裏有大大小小的瓶子。窗簾是紫色的,很深的紫色。那些小試管整齊地排列在桌子上,後面是泡着五顏六色藥水的瓶子,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屋子中間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奶奶領着我走進去坐下。
一個年輕的女醫生走進來,奶奶客氣地跟她說:“謝謝啊,是你抽嗎?”
“對,我是分配來的女法醫小成。”抽血的醫生很漂亮,我盯着她黑順的長發看了好久,她熟練地操作着抽血前的準備工作,我的心忽地涼了,我挪動着身體想要反抗,奶奶摁住我說:“你別動。”
我看着那個細細的針頭慢慢靠近我,下意識就往後躲。女醫生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別動啊小朋友,這樣可不行。”然後她捏住我的手,又說了一句,“很疼的哦。”
針紮進去的時候我沒覺得很疼,一點沒覺得,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說的那一句很疼上面。針紮完後,抽血的疼痛和針頭離開身體的感覺讓我有種冰涼的快感。
“好了。”女醫生說。此時門外不斷傳來小孩子的哭聲,一個女孩聲嘶力竭地喊:“爸爸,你去哪裏,爸爸你不要我了嗎?”
那個聲音撕心裂肺,接着是厮打、抽耳光的聲音,然後是沉悶的拳腳相加的聲音。安靜了一會兒,我似乎感到一顫,砰的一聲過後,響起一聲慘烈的叫聲:“媽媽!”
“血抽好了。”年輕漂亮的女醫生對我們說,“可以出去了。”
“什麽時候能有結果?”奶奶問。
“會通知您,請放心。”漂亮的女醫生說,這個女醫生就是成姨。
奶奶拉着我的手走出房間,外面的走廊上有一只女孩的鞋子散落在那裏,孤零零的,像是被遺棄的孩子一樣在走廊上張望着每一個人,那只鞋子那麽小,我看着它,心裏突然很想哭。牆上有些血跡,位置很高,應該是個比我爸爸矮一些的女人的頭和牆壁相撞留下的,走廊的地面上也有些鮮血,來往的人臉上毫無驚訝的表情,似乎這種事情很平常。
“奶奶,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問。
“小孩子不要問那麽多。”奶奶說,這時爸爸從另一個屋子裏走出來,手指上有一團堵住鮮血的棉花,他面無表情地問:“好了嗎?”
“好了。”奶奶回答。
爸爸帶着不滿:“這是一件多麽沒有意義的事情。”
“弄清楚了好,別到時候不明不白的,讓我揪心。”奶奶說。
這就是我與成姨的第一次見面,我完全記起來了,第一次她就見到了我的鮮血,注定了我與她生命的糾纏。
不久之後,我又一次回到了這個地方。漂亮的成姨拿着一張單子出來,她的臉上帶着笑,對我爸爸說:“這是鑒定結果,這個女孩子确實是您的女兒。”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把我摟在懷裏,第一次她那麽真心地想要擁抱我,只是那時,我已經明白了是怎麽回事。那張決定我命運的單子,許多年後仍然讓我感到深深的恐懼,如果那上面的結論截然相反,迎接我的人生又将是什麽樣子?
很慶幸,鑒定的結果讓我媽媽顯得那樣高尚和純潔,這是我在乎的事情。爸爸抱着我從鑒定科的大樓裏走出來,樓道裏,一個很小很小的男孩子抱着他爸爸的腿,他爸爸手裏拿着一張紙,跟決定我命運的那張紙一模一樣,那個男人的手在顫抖。
“爸爸,我想去買變形金剛。”小男孩搖晃着他爸爸的褲腿,像是他真正的兒子一樣對他撒嬌。
“走開!”男人很用力地踢開他,小男孩被甩出去好遠,癱坐在地上。
此時,在爸爸懷裏的我目睹了整個經過,我回頭看見那個小男孩爬起來,繼續拉着男人的褲腿,可憐巴巴的。男人沒有動,小男孩仍舊哀求着他:“爸爸,你不要我了嗎?”
之後爸爸抱着我下樓,我再也沒看到什麽。坐到車上的時候,我覺得很悲哀,眼裏充滿了淚,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的。
“世界是什麽樣子?”成姨聽完我的話後問我。
“是現實的。”我說。
“小小年紀知道得還不少。”成姨說。
“你就是在那時認識我爸爸的吧?”我推測說。
“對,當時你爸爸私下來找過我,他說不管鑒定結果如何一定要告訴你奶奶你是他的女兒,我說不行,我們這兒有規定不能作假,然後他就求我,不斷地求我。我當時都有點心軟了,你爸爸說他一定要好好養你,不論你是不是他的孩子。後來結果出來了,你們是父女關系,他簡直開心死了,但是這開心裏又帶着點傷感,很動人。”成姨的眼睛裏帶着回憶的光亮,我似乎能看見爸爸當年的樣子。
“我爸爸……他對我真好。”我說,“對了,這個工作會讓人變得很變态吧,每天都接觸這些事情。”
“還好,我倒是沒把情緒帶進生活裏。你爸爸讓你去考藝術你怎麽不願意呢?”成姨換了個話題問我。
“我不想成為同齡人中的異類,周圍的人都沒有去考藝術,還有什麽比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更可怕的事情呢。”我說。
“藝術類并不是學習不好的人才上的,或者你可以選擇做編導、電影剪輯,甚至是編劇。你爸爸說你很喜歡看電影,為什麽不試一試呢?”
“你是我爸爸請來的說客嗎?”
“你真聰明。”成姨拉着我往肉食品區走,“可你已經不是孩子了,不要總覺得自己是個孩子,你爸爸很辛苦,你要學會分擔他的痛苦。”
“好吧,你成功了,我會考慮你說的事情。”我說,“那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會學法醫嗎?”
“我生在唐山,爸爸和哥哥都在1976年那場大地震裏死了,那一年我只有十五歲。我媽抱着我摸黑跑出來,被坍塌的房屋壓住了腿,連着好幾天都被埋在廢墟裏,後來我媽媽的腿整個爛掉了。當救援隊把我們挖出來的時候,我媽媽的那條腿已經感染化膿,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那個場面震驚了。你永遠都想象不到一個人的腿完全爛掉是什麽樣子,當時沒有人敢動,只有一個女法醫在廢墟裏非常狠地把我媽媽的腿給截了下來,真的非常狠。”成姨說着,“後來,我和媽媽都活了下來,我媽媽失去了一條腿,可是畢竟活了下來,生命比什麽都重要。”
“所以,你就想當一個法醫?”
“對,也許你會覺得這個理由很牽強,但是我覺得我要去,這個崗位在等我。”
“你真自我。”我說,“跟我很像。”
“你不是自我,你是任性。”成姨說,“你爸爸真的很愛你。”
成姨的話終于對我起了作用,也許是因為女人相通的天性。
于是,我終于同意不斷參加各式各樣的藝術類考試,每一次爸爸都推掉很多重要的生意陪我去,成姨也會每次都到機場來送我們。可我考了國內的幾個重點藝術類院校,都落榜了,爸爸很失望。
“別難過……”爸爸對我說,“沒考上不要緊,爸爸有錢。”
那一刻,我看見爸爸愧疚的臉,看見他愧疚的眼神,那種眼神讓我感到害怕,感到陌生。人到中年的爸爸,情緒變化得讓我無法解釋。
後來,我上了俄語系,這是爸爸給成績糟糕的我尋找到的最好的專業和學校。
“為什麽,這和奶奶當初逼你去學醫有什麽區別?”我仍然是任性的。
“沒有區別。”爸爸已經容不得我自己選擇。
“爸爸,為什麽你要接我回來?你把我留在頓莊該多好,這樣我就不用去承受這些了!”
“你承受什麽了啊,傻孩子。爸爸是為你好,女孩子學外語有什麽不好,以後可以當個翻譯,你不是很喜歡那些電視上的白領女翻譯嗎?”
收到通知書的時候,我的眼裏滿是淚水。我倔強地認為自己的人生被毀掉了,那是一個滿是郁悶的假期。離開了學校,我又回到了寂寞的生活,失掉了清晨的寧靜,失掉了午夜的思想,失掉了音樂的安慰。
只有成姨偶爾會來看我,那時候成姨已經像是我的家人一樣。偶爾她會坐在客廳指着我媽媽的照片說:“看,你媽媽真美,你也很美,将來會有很多男孩子喜歡你的。”
那段時間,我的直覺告訴我,成姨和爸爸的關系不那麽簡單,他們一起工作,一起交談,可是在我面前總是相敬如賓。他們是很默契的工作搭檔,兩個人互相欣賞,惺惺相惜。
天牧
那是我第一次靠近她。
我将永遠記得那個夜晚,當我推開辦公室的門即将離去的時候,發覺她桌前的燈還亮着。我走過去,看見她整個人縮在椅子上,抱着腿,一只手搭在椅子上,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擺弄着一支筆。她用手指撥着那支筆的筆頭,筆芯一進一出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她重複着這個動作,顧自出神。
我在她背後站了好久,直到她放下發麻的雙腿換了個姿勢才發現我。她轉過臉,滿臉的淚痕。我伸手環抱住她的脖子,握着她冰涼的雙手,她連頭發的氣味都是傷感的,發黃開叉的發梢耷拉在胸前,那是我珍愛的長發。
“你怎麽了?”我問她。
我希望她哭一場,號啕的,撕心裂肺的,都可以,至少不會像這樣難過。
她仍不回答。
于是我拉起她的手,不顧她的掙紮和厮打一直往外走,穿過桌子、椅子、前臺,終于到了電梯裏,她安靜下來,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子。好一會兒,她擡起頭撥開臉上淩亂的頭發說:“馬先生,你要去哪兒?”
我靠近她說:“去我家吧。”
我沒有等她反應就讓她上了我的車,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帶她回家。我心疼她,我想知道她為什麽活得那麽狼狽,那麽辛苦,那麽毫無規律。
這是我第一次帶女孩回家。
“你家真漂亮。”她終于止住了眼淚,嘴裏感嘆着,在白色的沙發上坐下來。我家幹淨又整潔,牆上挂着北歐畫家的油畫,畫着一片湛藍的大西洋。地板是暗紅色的木料做的,踩上去感覺很棒。
我拿出冰凍的啤酒,我們坐在幹淨的地板上喝起來,中途我叫了必勝客的外賣,我們就這樣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一邊吃比薩一邊喝酒。
她翻看我的CD,很敏銳地把那張朗帕爾的長笛專輯拿出來,她轉過臉問:“這是在哪裏買到的?”
“在法國波爾圖,有一次我去那邊出差,這是我迷戀的曲子。”
季雨點點頭:“在中國沒有發行他的專輯,滿大街都放着薩克斯和小提琴版的茉莉花,僞小資。可惜朗帕爾去世了,一支長笛不再奏響,留下的是一片悲傷和遺憾。”
我沒想到她還知道朗帕爾,她不是個從偏遠地區來的女大學生嗎?我有點吃驚。
她又拿起一張說:“你也喜歡約翰·列侬?”
我說:“是啊,他是我喜歡的搖滾歌手之一。”
她喝了一口酒,低頭看着列侬的封面,她說:“搖滾在別人眼裏總是不入流的東西,是青年人的胡鬧,我覺得很可笑。”
“嗯。”我點點頭,贊同她的話。然後她又看到了鮑勃·迪倫的唱片,她說:“我喜歡他抱着木吉他的樣子,帶着沙啞的聲音從礦區裏走出來,身影逐漸在灰色的雲層裏清晰起來。”
我們談論了一會兒搖滾,酒精開始在我們的體內發生作用,她的臉漸漸浮現潮紅。她把頭靠在椅子腿上,說:“謝謝你給我工作,你對我好我知道,我不知道要怎麽感謝你。”
“在公司你為什麽哭了?”我問她。
“心情不好。”她說。
“我喜歡你,你知道嗎?”我說。
她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對不起,別愛我。你聽過偶數男友定理嗎?女孩很難真正對偶數位的男友好。”
“為什麽呢?”
“因為對初戀太投入,女孩不顧一切地愛上、奮不顧身地付出、歇斯底裏地争取,最後很可能是一場空。于是女孩害怕了,她畏縮着手腳面對第二個男人,或者把他當作緩解情傷的調劑……”她停頓了一下,突然說,“這是真的,所以不會幸福,不要愛我。”
“我……”我想要接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是一個定理嗎?我……我願意去嘗試着證明它的成立與否嗎?不,更确切地說,我願意去證明它是個悖理嗎?我看着她,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有多麽愛她,小雨……
“前些年,我跟爸爸去過利物浦,利物浦機場被更名為約翰·列侬機場,真沒有想到那個國家會用一個搖滾歌手的名字來命名機場。”小雨岔開了話題,與我談起了機場。
我沒有想到她還出過國,我總認為她應該是生活得不太好的女孩。那個機場也是我喜歡的地方,标志是約翰·列侬的卡通頭像,上面寫着列侬的一句歌詞:“我們的上面是天空。”我覺得她和我一樣,我們都是有夢想的人。
将近淩晨的時候,我們仍然毫無困意。她看着我寬敞整潔的客廳問我:“你喜歡古董是嗎?”
這一天她反常地說了很多話。
我點頭,客廳裏放着我從北京的各個角落裏挑來的東西,品質參差不齊。
她站起來,在我的櫥櫃前認真地看着:“懷舊的人才喜歡古董呢。”她說,“下次我陪你去看吧,你這裏好多都是劣質品。”
她指着櫥櫃裏的瓶瓶罐罐和書籍說道:“明天,我帶你去古董市場吧。”
她其實是很自我的人,說話語氣很肯定,并且是主動句,這與我很像。我暗想這女孩內在的爆發力一定很強,她也許是一只母獸,處于低潮期的哀號中。
第二天是周末,我一早在樓下的便利店給她買了洗漱用具和早餐。回到屋裏,她還在床上睡着,穿着我寬大的T恤。這是她在我家的第一夜,後來我們都醉了,她在床上睡着了,我在沙發上躺了一夜。
吃早餐的時候她說:“我很久沒有吃早餐喝牛奶了。”
我心疼地看着她。
我們在早晨出門,風和日麗的日子,她說要去琉璃廠,于是我們就去了琉璃廠。在車上的時候,她問我:“你喜歡什麽?”
我想了一會兒說:“你先說。”
“電影,我喜歡電影。”她說,“我喜歡看電影裏的每一個人,甚至是那些只有一句話的配角,想象着我們看不見的人生。”
“文學吧,我挺喜歡中國文學的,我媽媽是教東亞文化的,我們家有很多小說。”
她點點頭,說自己也喜歡讀小說,只是很久沒有看過書了。她說:“你知道吉本·芭娜娜嗎?我很喜歡她的書,她寫生存與死亡寫得很精彩。”
那一天琉璃廠的人很多,我們擠在一堆外國人和小攤小販中,小販們看見我就不斷圍上來推銷自己的東西,季雨帶着我一次又一次逃離喧鬧的叫賣聲。
她偶爾會蹲在地上看,手裏掂量着一個古瓶或者是一尊陶器,跟攤主詢問一些情況後又搖搖頭離去。一整個早上,我們一無所獲。
她說:“你知道嗎,我無聊的時候就經常來這裏逛,雖然沒有錢,但是自以為是地看着這些東西,憑直覺去估量它們的價值,是打發時間的好方法。”
我對古董是個外行,她說什麽就是什麽,我喜歡聽她說話。
下午的時候,我們繼續往前走,她推開了琉璃廠一家書店的門。那是一家嵌在鱗次栉比的舊書店裏的更小更舊的書店,沒有門牌沒有名字,門像個垂暮的老人似的虛掩着,灰磚的表面蓋着一層浮土,輕輕一碰就會落下一大塊來,窗戶是紫木镂空的裝飾窗,糊着發黃的報紙,蜘蛛在空花之間抽出亮晶晶的細絲,在日光下閃着微微的光。關上門的屋內黯淡無光,兩個大書架靠牆擺着,透着黴味的書立在上面。
我跟着她輕輕的腳步在書店裏游蕩着,她不說一句話,只是看着每本書的書脊,深黃、淺黃、墨黑的斑點在這些也曾驕傲的書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她偶爾伸出細長的手指輕輕掠過它們,仿佛在撫琴弄弦。我并不打擾她,只是看着她在這寂寞的小小書店裏停留,不願驚醒她沉醉的靈魂。
裏屋的門簾被撩開,一個下巴上有着花白山羊胡子的老先生顫顫巍巍地走出來,身上白色的馬褂套在黑色的長衫上,穿着老北京的土布鞋,步履蹒跚。我對着老先生點了點頭,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聲。老先生滿是皺紋和斑點的眼皮動了動,安然地坐在有些腐朽的椅子上。
“我要這本,賣嗎?”季雨從大書架裏抽出一本書回過頭對老先生說。
老先生攀着椅子的扶手站起來,湊近看了看那本書的封面,喉嚨裏發出蒼老的聲音:“拿去拿去,五十塊錢。”
我也不還價,掏出錢給老先生。老先生接過錢又顫顫巍巍地挑開簾子走進裏屋。書店似乎不屬于任何人,寂寞又美好。
重見陽光,季雨把那本薄薄的書放進我手裏,她露出淡淡的笑容說:“這本書很值。”
我看着封面,“翡冷翠的一夜”六個字是用細毛筆書寫的,封面是淡藍色的,畫着遠山流水和江南式的拱橋,已經掉了色的封面有磨砂的質感。
“你看這裏。”季雨指着扉頁的字,“這是徐志摩的詩集,1928年出版的,現在差不多絕版了,你知道他嗎?”
“知道,我知道《再別康橋》。”我說,眼睛裏露出對季雨的欣賞和欽佩。
“咱們在這裏淘到了第一個寶。”季雨笑了起來,她翻開這本詩集,像是在自言自語,“徐志摩真是個天才,天才就是應該死在天上的。”
季雨
我壓抑得太久了。那一夜我突然特別想念何铮,因為那是我們在一起的紀念日,我坐在座位上,再也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答應天牧的請求,但我終究還是在他家過夜了,雖然我們之間什麽也沒有發生,我知道我真的太累了。
後來我們去了琉璃廠,我在那兒買了一本徐志摩的詩集。
那一天是讓我快樂的。
回到公司以後,我繼續了潦倒和憂郁的情緒。偶爾我會身無分文,窘迫地用俄語小聲地向天牧求救,于是天牧就給我叫外賣。我能感覺到他對我的好感,我對別人是拒人于千裏之外,對他則不再是。偶爾我下了班不回家,在位置上呆坐着,天牧就會約我一起去外面走走,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北京各處的古玩交易場所,潘家園、琉璃廠、798……
在那些地方,我能感覺到一些爸爸的氣息,那些東西讓我想起我的童年,想起萬荷堂裏的一切。
我們偶爾還會去逛商店,天牧帶着我去他平時經常去的國貿商城、王府飯店、燕莎等奢華的購物場所,我原以為我會尴尬和不安,但走在高檔的商店裏,會覺得自己身上有高貴的氣質,即使我當時穿着廉價的衣物。這些名貴的衣服曾經在我的衣櫥裏,現在卻都挂在那兒。
天牧說:“你去試試看。”我一直覺得自己挑衣服的眼光極好,穿起來的樣子也很順,我對世界各大名牌了如指掌。有時候還會流連在迪奧或者香奈兒的化妝品櫃臺前,我只是看着,那些發着光的小瓶子我很熟悉,仿佛不久之前還是我的老朋友一樣。天牧想買給我,我笑着說不用了,不需要這麽昂貴的東西。
我曾是物質的女人。
時光倒流,1980年,夏天。
淩晨時分,寧靜的夏夜滿天都是璀璨的星星,我在那個時刻降臨人世。一個女人虛弱地撐起身體,她是我的媽媽,經歷了生産的陣痛,她仰起滿是虛汗的額頭,用蒼白的微笑看了一眼通體紅潤的我。黑夜從沒有掩好的白色窗簾下躍入她的眼裏,那是一席由好幾個白大褂縫制而成的簡陋窗簾,它曾經雪白,如今已被染上了歲月的黃色,那種深深的黃色像是給她接生的赤腳醫生的手。媽媽問醫生:“這是銀河嗎,我從沒見過這麽多星星同時綻放……”那雙深黃色的大手抹去了媽媽額頭的汗水,她說:“這不算什麽,還有更明亮的星空。”
我就出生在這間小小的木屋裏,我睜開眼睛,看見媽媽躺在一張有些潮氣的木床上,蓋着一床同樣有些潮氣的被子。當我還想再看她第二眼的時候,赤腳醫生已經把我裝進一個帶着竹香味的籃子裏,透過竹籃的縫隙我看見媽媽溫柔的微笑,那種微笑像是漫長的安魂曲,于是還是小寶貝的我閉上眼憨憨地睡了。醫生說這孩子真聽話,不哭也不鬧,将來肯定很好養活。媽媽又蒼白地笑了。屋子裏剩下寂靜,因為赤腳醫生關上門走了,姑且尊敬地稱她為醫生吧,即使她脫下白大褂後還要在旭日初升的時分去田裏勞作,她只是個略懂醫術的鄉村婦女,而我的媽媽冒着生命危險生下了我。
窗外面有條流淌緩慢的小河,河水永遠都是悠悠的。媽媽虛弱又敏感地躺在木屋裏的小床上,聽着隐隐約約的水聲,她後悔沒有囑咐醫生把窗戶打開,她想在這幸福的時刻看一看鋼筋水泥的城市裏沒有的夜空,這座村莊的夜空像莎士比亞句子裏的黑絲絨一樣清澈。她想象着未來的幸福,即使明白那是萬般無奈的幸福。
媽媽是逃到這個荒蕪又陌生的村莊生下我的。後半夜下了一場大雨,把屋頂砸得嘩嘩作響,于是媽媽決定叫我雨,1980年是我出生的年份,那時候媽媽剛剛滿二十歲。一個人的生産是痛苦的,她很瘦,像後來的我一樣瘦,帶着潮氣的被子蓋在她性感的鎖骨上。我的媽媽也很美,也許沒有成姨美,但在那個荒蕪又陌生的村莊裏沒有人比她美。那是一個革命老區,和所有的老區一樣貧窮又純樸,在我剛出生的兩年裏,美麗又脆弱的媽媽每日都抱着我坐在河邊等待,她在等待我爸爸的降臨。
那是一個叫作頓莊的地方,于是媽媽私下裏把無名小河取名叫頓河,就像她讀過的肖洛霍夫筆下的那條靜靜的頓河一樣。媽媽像清新不羁的蘇聯新青年一樣,反抗着浩大如俄國大原野一般的寂寞。頓莊的人們都是善良的,他們從不問我的爸爸是誰,他們相信媽媽說的總會有一個男人來接她,他們給我和我美麗的媽媽講左右江起義的傳奇故事,他們沉浸在革命的紅色情境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忘記了這一切。
媽媽固執地認為愛情一定會回來,就像《靜靜的頓河》裏葛利高裏愛上了鄰居阿斯塔霍夫的妻子阿克西妮娅,沉醉在狂熱的戀情裏無法自拔一樣;就像葛利高裏和阿克西妮娅都互相經歷了數次婚姻,仍然能夠再次燃起愛火一樣;就像葛利高裏能夠沖破親情,帶着阿克西妮娅私奔一樣;就像他們在排山倒海的血腥戰鬥中仍能綢缪重逢一樣。
只是我的爸爸——後來的大收藏家季至岩,一直沒有在這傾廢的村莊中再次與她相遇。這段時間裏,我幼小的生命在靜靜的頓河邊成長着,和頓莊裏的孩子們一起吃紅薯、白薯、地瓜,和他們一起在泥地裏打滾,和他們一起追逐那窩剛孵出不久的可憐巴巴的小雞。頓河的另一邊,是孩子們的天堂,那裏有一整片竹林,我們整日在那裏摘竹心、挖竹筍……
媽媽死後,也就是我在頓莊度過了三年以後,我回到了溫潤的南清市,這座我去北京上大學以前一直生活的城市。在這座城市裏,爸爸這個陌生的詞彙終于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我的爸爸有高高的鷹鈎鼻,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我怯生生地覺得害怕,他的鼻子與頓莊裏所有人的鼻子都不同。他彎下腰擦掉我小臉上的鼻涕,撣掉我小身子上的黃泥,在頓莊人欣慰的目光裏,他摸着我的頭輕輕地說:“這個小黑丫頭就是我的女兒嗎,多可愛的小黑丫頭……”
我撲閃着眼睛看着他,看見他臉上滿是慈愛,只是這種慈愛裏充滿了陌生,陌生裏寫滿了荒涼。在荒涼的氣氛中,他抱起幼小的我,我的小花外套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