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Chapter (1)
天牧
我曾經想過,我究竟是不是像自己認為的那樣愛季雨,我對她究竟是好奇,還是愛情。一個陌生的純潔少女,這本身就對我這個在異國長大的人充滿了誘惑,在我成長的經歷中,從未有過這樣一個身份神秘的少女。
但是我們又失去了聯系,她更像是我的一個夢。我想也許有一天我會和她結伴走在涅瓦河畔,我帶她去看我和海躍曾經淘氣地玩耍和幻想過的每一個地方;也許有一天我會和她一起走過我們家住的那個小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看着小區長廊裏的聲控燈在我們走過後依次在身後熄滅……那種感覺非常美好。
在這個夢還沒有實現的時候,北京短暫繁榮的春天結束了,幹燥而炎熱的夏天來了。小白告訴我她要回來了,回來看看我,看看她的父母。
她在郵件裏說:“親愛的,我們就要見面了,你來接我嗎?你父母給你帶了很多東西,你一定要來接我哦。”
我感覺到小白對我的想念,這麽長時間裏我們僅僅像網友那樣聊天,我甚至沒有見過她,而她卻已經開始照顧我父母的飲食起居,幫助我媽媽研究課題。但是跟她見面讓我覺得有些恐慌,我知道她其實是想來看我。她的航班是下午四點到達,我在家裏收拾好一切,即将出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我很詫異,來電顯示是季雨。
看着電話,我覺得不可思議,關于季雨的一切只在我心裏。我平時還是該上班就上班,該參加上流社會的聚會就去參加,沒有人知道我心裏惦記着這麽個女孩。這一切像是一座悶頭走着的鐘,平日裏無聲無息,卻在關鍵時刻敲響了鐘聲。
“我是季雨,你是馬天牧嗎?”那個爛熟于心的聲音灌進了我的耳膜。
她又出現了,這真的是緣分嗎?我說:“是的,是我。”
“你們公司招人嗎?我……我一直找不到工作,你們需要翻譯嗎,或者是文案,我都可以做。”
“招。”我脫口而出。
“那我可以去試試看嗎?”
“你在哪兒呢?”我問。
“我在街上,正準備去吃飯呢,你吃了嗎,沒吃我請你吧,謝謝你給我這個面試的機會。”季雨說。
“那我去接你吧。”
我穿着原本要去見小白的黑色西裝開着車出門了,只是目的地不是首都機場,去見的人不是給我寫了幾百封郵件、替我照顧爸媽的小白,而是去農展館的人才市場見那個與我僅僅有兩面之緣的陌生人季雨。
在愛情裏,人都是盲目的,永遠不知道自己将要走上哪條路去見哪個人。決定這個選擇的是直覺,就像美人魚選擇幻化成泡沫也不願刺傷王子一般,這是宿命。
詩經裏用“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句子來解釋愛情,季雨什麽也沒有投給我,我卻開着黑色奧迪跑車停在了她的面前。
她坐在農展館前的臺階上,穿着那一套藏藍色的套裝,盤着頭發,穿着高跟鞋,露出我們第一次相見時那個淺淺的微笑。她化着濃妝,顯出與她年齡不符的成熟,臉上全是疲憊。
我想,她頂多也就二十二歲。
我問:“你怎麽會在這兒?”
她說:“我找工作呢今天。”
她站起來,揉了揉小腿,又站起來抖了抖腳,全然不像一個職業女性的樣子。我突然覺得她又瘦了。她站起來,套裝的領口露出她的皮膚,鎖骨很明顯,她帶着一條銀項鏈,很細,上面的墜子是蠍子的形狀,像是琥珀的顏色。
她揚了揚手上拿着的一沓材料,很抱歉地對我說:“可惜沒有人聘我,我一畢業就失業了,實在不得已找了你。”
我說:“沒找到工作之前還是我請你吃飯吧,如果你在我的公司找到了工作,你再請我,我正好缺一個助理。”
季雨點點頭。
夏天的傍晚連風都是熱的。地上到處都是被撕毀的招聘會門票,還有散落得像一塊一塊白斑的A4紙,上面打印着黑色的字體,記錄着不同學生的不同履歷,昭示着他們日後不同的命運。
在車上,季雨顯得很疲憊,她甚至沒有問我要帶她去哪裏,只是那樣坐着,看着前方的車流,很木然地看着。
“找工作的人很多吧?”我問她。
“對,中國人本來就多,跟你們那兒不一樣。”季雨的聲音也透着疲憊。
我帶她去吃廣東菜,菜館在東三環的路邊,以前老李帶我去過那兒,那裏的菜比較清淡和精致。
我點了一桌子的菜,白切雞、清蒸鲈魚、紅燒鮑翅、清炒蝦仁西蘭花……她看着一大桌的菜,冒出一句話:“謝謝你。”說的時候她眼裏有些濕潤。
我有點措手不及,我說:“沒什麽,快吃吧。”
季雨就安心地吃起來,像是孩子一樣滿足,甚至有些狼狽。
我問她:“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怎麽會找不到工作呢?”
她說:“我功課不好,有好幾門課不及格。”
我說:“你自己找工作嗎,家裏人不幫你?”
她的眼神一下就黯淡下來,她說:“家裏……家裏太遠,幫不上什麽忙,而且我家裏也沒什麽人了。”
我說:“那你打算一直漂在北京嗎?”
她停住碗筷,定定地看着眼前一大桌菜,眼裏露出讓我心疼的憂傷,我甚至想拉住她的手問她:“你有心事嗎你告訴我,如果我能幫你我一定幫。”可是我知道我不能這麽做,那樣只會把她吓跑。于是我說:“那你明天過來面試吧,我正好缺一個助理。”
她卻突然急促地說了一句:“我只做助理,不做別的,行嗎?”
我點點頭說:“那當然。”
她一邊點頭一邊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安心地微笑着說:“那就好。”
回去的路上,她沒有那麽萎靡了,我們開始聊天。我一邊開車一邊告訴她,我是俄羅斯人,她立刻用很小女孩的神态說:“真沒想到你還是海外華人,歡迎回到祖國。”
一個晚上下來,我覺得她真的很簡單,一個女大學生,僅此而已。如果用畫來描述她,她就是大師妙手偶得的白描,似乎寥寥幾筆就能勾畫出她的全部,卻在空白之間留給人無限的遐想;而相比起來,小白就像是學生筆下的素描,真實卻讓人失去幻想。
小白?我突然想起了小白。我的手機一直沒有響,一看才知道原來沒電了,或許就是被她打沒電的。
我的內心掠過一絲愧疚,但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在一個美好的夏夜裏去幫助季雨,這個我心愛的女孩,就因為是季雨,所以一切都無可厚非。
季雨住在東五環外的一個小區,離學校很近,環境看起來還不錯,是那種新開發的小區。在樓下,季雨對我說:“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
我又看見了她淺淺的笑容,這樣的女孩,沒有心眼,不會想盡辦法往上爬,只會在走投無路時向身邊的人伸出手,我很高興她會想到我。
回到家裏,樓下保安遞給我一大包東西,我知道小白來過了。我擡起頭,看見滿天的星辰,季雨就是我心中最明亮的一顆。
白曉
當我看見季雨和天牧一同走來的時候,我在哭。我拖着一大堆的行李在機場從四點一直等到晚上九點,天牧忘了來接我嗎?我找不到天牧,他手機關機,家裏也沒有人,我無助地趕來季雨這裏尋找慰藉,我知道我的夢碎了,他連接我都不願意,沒有人懂我有多苦。
但是我看到他們一同走過來,在我繞過樹叢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們,天牧比照片上看起來要帥多了,甚至比他媽媽跟我描述的樣子還要帥;而季雨還是那麽美,她穿着藏藍色的套裝,看起來是那麽淑女。我終于知道,天牧所說的那個含苞待放的女孩,就是季雨。
我開始懷疑季雨的話,她告訴我的關于要跟何铮離婚的事情,真的是因為秀秀嗎?還是因為我的天牧?我要怎麽做才能挽回天牧的心,季雨已經有了何铮,把天牧還給我吧。
這就是愛情本來的樣子嗎?這麽殘忍。
我回家了,沒有在北京過多停留,就回到了北戴河,爸爸媽媽在家裏等着我。我媽媽是婦産科的退休醫生,爸爸是管行政的,兩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我記得季雨第一次到我家做客時,盯着我家牆上的全家福發愣,過了許久才說了一句話:“白曉,我好羨慕你,好想跟你換人生。”
媽媽給我倒了一杯牛奶,一邊替我把行李收拾好一邊問:“你對象呢,那個男孩怎麽沒跟你一起回來?”
“他……他忙。”我忍着淚說。
“曉曉,你回來了就好,你媽媽可想你了。”爸爸說。
“我也想你們。”我說,“但是他太忙,過兩天就要出差了,下次他會來看你們的。”話音剛落,我就鑽進了房間,天牧,我的天牧會來嗎,別再自欺欺人了。
晚上我登陸MSN,聞佳在上面等着我,她一見我就劈頭蓋臉地問:“豬頭白,怎麽樣啊?”
“見到他了。”我說。
“哦,好不好啊?”
“好,很帥。”
“有多帥啊?”
“很高、很帥、很有才華的樣子,很完美。”我說,眼淚順着手指落在鍵盤上。
“是嗎……哈,恭喜你啊,你和季雨一樣都掉進愛河裏了。”聞佳說,過了一會兒她又打過來一句話,“你看我的頭像。”
聞佳的頭像是她站在一堆印度孩子中間,笑成了一朵花。
“很好看,你怎麽又去印度了?”
“我在波蘭待了一陣,跟以前大學時認識的一個男人來了印度。”
“我可能很快就要回聖彼得堡了。”
“這麽快?你見到季雨了嗎,她好嗎?”
“見到了,她挺好的。”我說,心裏一陣痛。
“何铮呢?”
“沒有看到。”我說,“聞佳……其實,天馬行空不愛我,他跟我坦白了,他不愛我這個類型的女孩子。”
“你沒事吧?白曉……”
“沒事,我還能有什麽事。他說他喜歡溫柔如水的女孩,大概是像季雨那樣子的。”
我看着電腦屏幕想着季雨的樣子,也許她什麽都沒有,但她一直有愛情,這個世界造物的時候就是那麽的不公平。我又沒戲了嗎?我真的要放棄天牧嗎?
季雨
好久沒有這麽開心了,小白今天回來見她的天馬行空,而我找到了一份也許可以讓我過得好一點的工作。
一大早我就去了招聘會,趕着地鐵,買了門票殺進去。這是翻譯招聘的專場,摩肩接踵的都是人,北大、北外、外經貿、二外、上外……恨不得全國的外語類院校的人都擠在這裏,我感到了目眩。我是一個人來的,沒有人說話聊天。在面積不大的大廳裏,應聘的人站成好幾排,女生居多,裝束大多一致,高跟鞋和套裝,互相笑談着,臉上或者微笑或者凝重,每個人臉上的黑眼圈都被粉底遮蓋住。有些人駝着背,不斷變換着姿勢站着。所有人都沒有閑着,拿着一張紙,上面寫着中文的翻譯兩個字,下面一排是各自所屬語種的字樣。這張紙被每個人舉在胸前,像一只只等待屠宰的生豬,被蓋上了鮮紅的公章等待被人挑選。我遠遠地看着,無論如何也進不去,那麽多人。我伸出雙臂抱住自己,一站就是一個下午,一言不發。
說起來,我一直沒有想起過馬天牧。也許人真的要等到被逼急的時候,才會像狗一樣跳牆。我去過多少個招聘會,接納了多少被挑選的眼光,回答了多少刁鑽的問題,那種不确定的滋味我真的不想再品嘗一次。
我知道,沒有了爸爸,我只是一個渺小的女人,如果不依靠別人也許就活不下去。所以我很賤,何铮剛離開我,我就無法過下去,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尋找另一個依靠,我真的很賤,真的很過分。可是我要活下去,我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起碼我要有個工作,這樣并不過分對嗎?我相信天牧是個好人,從他的眼睛裏我得出來。
天牧對我很好,請我吃了一桌很好的菜。我咽着口水流出淚水,想起半夜被饑餓感痛醒的難受,想起自己錢包裏空無分文的感受。
在天牧的公司,我的面試很順利,管銷售和管策劃的兩個大個子分別面試了我的俄語和寫作。最後我被錄用了,試用期半年,月工資是三千,試用期過後工資是三千五,獎金之類的另算。
天牧對我說:“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的助理了。”
我說:“我會努力。”
他牽起我的手輕輕一吻。
我走進他辦公室的時候,突然看見了爸爸的懷表,那個閃亮的懷表告訴我,我還沒有徹底跟過去告別。我想起了何铮,心裏尖銳地疼痛起來,他真的真的要走了嗎?
我感覺有一股熱氣從喉嚨沖上來,鼻子裏有發嗆的感覺,我說:“真好看,可惜不再是我的了。”
我轉身走出他的辦公室,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的時候,那個懷表的光亮一直在晃着我的眼。
何铮還是沒有回家,我發信息告訴他我已經有工作了,他沒有回複。我想知道他究竟在哪兒,我想他,非常非常想。
晚上我接到了白曉的電話,她的語調有些傷感。她問我:“季雨,你和何铮還好嗎?”
我說:“不好,很糟,何铮好些天沒回家,也不在學校裏出現,都快急死我了。”
白曉突然說:“季雨,我好羨慕你,你可以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你別放棄何铮好嗎?”
“不會,我當然不會放棄他,真的不會。”
白曉說了一些她在聖彼得堡的事情,說天馬行空的父母對她有多好,多喜歡她等等。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想我是不是該告訴她我找到了工作了,有一個很好的老板聘了我。我的老板是天牧,我想起天牧的樣子,突然間覺得他笑起來的時候像極了何铮大二時的樣子,眼睛眯成一條線,顯得毫無負擔。也許只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和尊重,并且在愛的沐浴下長大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笑容。曾經何铮也是這麽笑的,但是我毀了他,所以我決定不告訴小白在我眼裏天牧與最初的何铮有些神似的這個事實。我知道如果我說了,我會更想念何铮,也許還會哭。
但事實上,我仍然一天又一天地想念着何铮,他還好嗎?也許他已經變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我的親人,我知道也許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我必須珍惜工作,努力工作,我明白這個工作對我來說不容易。可是何铮不在,我的魂也跟着他走了,家裏顯得很空。每天早晨我睡眼惺忪地離開,關門時巨大的聲音在屋裏都能震出回響來,從前何铮在的時候,我總能走得很踏實。我開始不習慣沒有他的日子,上班對我來說變成了煎熬。
天牧
季雨還是穿着那一套藏藍色的套裝,很符合她脫俗的氣質。我跟管面試的人事經理說不要為難她,于是她通過了。
她很感激地對我說謝謝,說她會努力。我握起她的手,她有些慌亂。我看見她手心裏細細的紋路,沾着一些濕濕的汗水,我輕輕一吻。
她開始擔任我的秘書。她第一次進我的辦公室時,一眼就看見了挂在書櫥裏的那個懷表,銀色的清代懷表挂在那裏,細細的鏈子,發亮的表面,在考究的書櫥裏顯示着與衆不同的身份。
看着那個懷表,她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僵硬起來,我感到非常奇怪。我想問她怎麽了,她卻用冷漠的語調,用冰涼得讓人害怕的語調說:“真好看,可惜不再是我的了。”
還是她,還是季雨,她比以前更憔悴了,目光還是那麽灰蒙蒙的卻很美麗。她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裏,現在終于成了我的員工、我的秘書。她坐在我辦公室的外面,透過磨砂的玻璃,我能隐約看見她的輪廓,她還是很瘦,還是那樣拒我于千裏之外。但是我知道我就是要用這個距離接近我的夢想,我夢中的女孩。對她的思念這樣若即若離,我知道了一件事情,夢想總是會垂青執着于夢的人,哪怕最初沒有實現,但它會以另一種形式補償你。
我知道,她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她也許在這幾個月裏經歷了很大的悲傷,是親人離世,還是與戀人分手?或者是更多更傷感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我想知道。
我看着她給我的簡歷,非常簡單。季雨,二十三歲,漂在北京,剛剛畢業。這就是季雨,她是美麗的女孩,單純的、脆弱的、獨自生存的女孩。在風大的北京看到她,會覺得這樣的女孩不屬于這樣的天氣,而屬于一座漂亮的玻璃花房。
她每次進來給我送文件,眼睛總是不自覺地看那個懷表,就算是偶爾一瞥,也顯得意味深長。我能感覺到,她和這個懷表一定有很深刻的故事。
我每天看到季雨,覺得她像一個東方的謎語,吸引着我。我覺得她不是個簡單的女孩,但肯定不是老李妻子說的那種崇洋媚外的女孩。我靠在辦公室的黑色真皮大椅子上想着,我要愛這個女孩,成為守護她的人。
她不讨厭我,我對此深信不疑。即使她曾經冷淡地拒絕了我的邀請,但在危難時刻她能想到我,這讓我感到自己很成功。
是的,季雨的确沒有看錯,我是個好男人,我能把她照顧好。只是我不知道季雨對我有沒有好感。現在看來,她只是走投無路,她需要一份工作,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
當然,成為我的助理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之前這個位置上走過很多人,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我嚴肅起來是件多可怕的事情。這一次的季雨的到來,讓很多人感到意外,比起以前很多助理的辦事效率,她粗糙得多;人情世故在她身上沒有留下一點氣味,湊過去靠近她,只會覺得她散發着學生氣和小女人氣,兩者相得益彰。
但在我看來,她是有靈氣的女孩,她能夠吸引我并讓我喜歡,就是她能留下來的原因,甚至我認為她會幹得很好。她與衆不同,在人群中就能感覺出來,僅僅是把她丢進那個工作強度很大、辦事效率極高的辦公室裏,她就能顯出與別人不一樣的感覺,她有一種氣質。
可事實卻是讓人失望的,她在第二天就遲到了。隔着磨砂的玻璃,我看見她模糊的身影從門口急匆匆地進來,我看不清楚,但卻能肯定那就是她,她瘦弱的身體背着一個大挎包,披散着頭發。
我看了看表,九點四十。
輾轉并艱難地得到一份工作,在一個孤獨的城市裏應該是一份安慰,至少我是這麽想的,我甚至覺得她會因此感謝我,并在午夜裏夢到我對她的關愛時微笑起來。
但是季雨的工作是叫人失望的,她常常出錯,把要處理掉的文件交給我,把緊急的文件用碎紙機粉碎;送咖啡的時候,灑過道的同事一身;遲到,偶爾早退,需要她跟随出行的時候找不到人;上班的時候打瞌睡;不注意妝容,頂着黑眼圈就出現在翻譯的場合;把客戶的電話随意地記在一張紙上,再也找不到……
我從未說過她,無論多少人跟我投訴,我保護着她,并認為她只是初入職場,需要給她一個斷奶期,我現在已經開始用我自己的方式寵愛着她。
她喜歡穿深藍色的牛仔褲,還有白色和黃色的棉料衣物,上面的圖案總是很簡單,像是從街邊随手淘來的小衫,穿在她身上卻顯得很有氣質。她有一種頹廢卻吸引人的積極姿态,我喜歡看她這樣打扮。
只有領到薪水的時候,她才會顯得有活力,臉上出現孩子般的神态,她不化妝的臉讓人喜歡。我對她唯一的了解,是目前她很缺錢。
我們偶爾會交流,特別是一同外出的時候,我沒有逼她換上套裙,我變得不再暴躁與挑剔,這是愛情的力量。我想,她或許應該知道我對她的感覺,只是她的态度顯得非常淡然。
終于,她和女同事鬧翻了,一個睫毛膏刷得像河堤一樣堅固的女人把文件扔到她桌子上,扯着嗓子喊:“你在幹嗎,文件順序都沒弄好就給我,你知道怎麽做文案嗎?”
她一言不發,接過文件開始整理起來,臉上沒有表情,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一個星期後,她仍然如此,甚至變本加厲。她的神情有點恍惚,進我辦公室時連眼睛都沒有看我,兩眼的焦點像是落在不同的地方,茫然、迷離。
“你怎麽了,季雨?”我終于忍不住問她,“上班要專心些,好嗎?”
“好。”她點點頭。
她過得不好,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沒有人能接近她,我也不能。我約她,她不再答應,推托說在公司的影響不好,人際關系複雜之類的。其實她根本不會處理人際關系,她還是個年輕的女孩,在辦公室裏只會沉默,偶爾與人搭話,得罪一些小心眼的女同事還渾然不知。
季雨
偶爾我會一個人坐在電梯前面的空椅子上抽煙,SevenStars牌子的,用冰涼的手指夾着那支頭頂火紅的煙,長時間以一種姿勢坐着不動。
以前我抽煙是不上瘾的,只是煩的時候抽,最近卻有上瘾的趨勢。
這份工作很充實,同事們大多非常盡職盡責。但我知道何铮一天不回來,我就永遠回不過神來。我不參加聚會,不與人聯絡,像是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我越來越絕望,何铮還會回來嗎?我有時候會排斥回家,總覺得那個屋子承載了太多的希望,害怕開門時等待我的還是一屋子空氣。偶爾我會在辦公室過夜,在自己的位置上喝酒。
甚至有一次,我被凍醒了,發現自己睡在過道裏,吐了一地。
天牧總是問我:“你怎麽了?季雨,你在過一種不正常的生活,別喝酒,別抽煙,這對身體不好。”
我說:“我知道。”之後無言。我很想找個人傾訴,但是我能對他說什麽呢,我能告訴天牧我在等我的丈夫回來嗎?然後他一定會反問:“你結婚了?你才畢業就結婚了?你不是說自己來自雲南嗎?”然後我又要去回憶那些我已經不願再想起的故事。
天牧給我發短信說:“我很關心你,你對自己好一點吧。”
我說:“謝謝。”
我發現,沒有何铮,我就像一個沒有生命的軀殼,我從來不知道我這麽愛他。
聞佳回來了一次,她在公司的樓下拉着我說:“季雨,你怎麽回事,怎麽憔悴成這樣?不就是何铮嗎?你們有什麽事情攤開來說啊!”
我說:“我不敢去找他,我怕他離開我,我寧願蒙在鼓裏。”
聞佳說:“大不了離婚,你還年輕啊!”
我說:“不,我不會離婚的。”
婚姻對我來說太神聖,這兩個字我媽媽用一輩子的時間都沒有等到,爸爸偏執地一輩子沒有結婚,他們的故事對我的影響過于巨大。我知道,我不能接受離婚這個事情,因為我是如此倔強地堅持着我的愛情。
聞佳說:“婚姻并不等同于愛情,你別弄混了。”
我說:“我懂。”
我真的懂嗎?
周末我去看成姨,在療養院裏把拖欠的錢都交齊了。成姨還是那樣木然地看着我笑,偶爾問我:“你有煙嗎?”我跟她坐在香山的山腰看滿山的紅葉,成姨說葉子又落了,好多的葉子。我回過頭看她的臉,突然覺得自己跟她好像好像。
成姨很早就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她對我很好。最初她是我爸爸的顧問,是我的朋友,更像是我的媽媽,她帶着我去買尺寸合适的內衣,帶着我去買貼身的少女衛生巾,帶着我去逛街,那時候我很愛她。我一直認為我與她投緣,她一直扮演着我的知心朋友的角色。
小時候見過我的人都說我是個冰雪聰明的小女孩,可事與願違,其實我除了長得還算冰雪以外,一點也不聰明,為了上這個大學爸爸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
高三那一年,我的成績只停留在班裏二十名左右,算起來這個成績足夠上一個普通大學,可爸爸就是對我表示不滿意。
“難道你不覺得你還能再好一點嗎?”爸爸看着成績單質問我。
“很累,你知道嗎,這樣很累。”我說,我當時并不知道念書是為了什麽。
“家裏給你提供了那麽好的環境,不珍惜!”爸爸說。
“我已經用功了。”
“你不應該這樣,你媽媽以前是一個很優秀的女人,你不能這樣。”
又來了,又來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爸爸喜歡拿這個來要求我。
“不要用這個來要求我,爸爸。”我惱怒了。
“要不然,你出國吧,我給你找個好學校。”
“不。”
“為什麽?”
“我喜歡國內,我不想出去,我不想重新适應生活。”
“季雨……”爸爸的臉上寫滿了疲憊,那時他将近五十歲,臉上的疲憊似黃土高原的溝壑一樣深刻,“我說過要好好照顧你,我們不能對不起你媽媽。”
“是你虧欠她,不是我,不是我!你不要這樣來要求我,我不是你償還她的工具。”
那是我第一次在爸爸提到媽媽的時候發火。長久以來,我一直知道爸爸的心裏有一個結,一個千瘡百孔纏纏繞繞的結。他害怕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而不斷過分地保護我,他害怕我成績不好而不斷地給我補課,這些似乎都是他覺得虧欠了媽媽然後要還債,至少當時的我是這樣認為的。
于是我開始不斷地反抗他的安排,像所有不愁吃不愁穿的女孩一樣,開始了我的叛逆期。
那時候我們家附近的建築密度低得吓人,有時候我甚至想,如果對面的房子裏死一個人,也許要大半年才會聞到飄過來的屍體的味道。
在這個地方,只能感覺到寂寞,這寂寞不是海上生明月的寂寞,更不是流水無意落花無情的寂寞,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個孩子的寂寞。
于是我開始喜歡上學,那樣就可以和很多人在一起,可我不喜歡爸爸用功課來打壓我,在我看來我并不覺得需要用成績去得到什麽。
看,沒有挨過餓的孩子就是這麽傻。
最嚴重的時候,我與爸爸變得無話可說。
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我辦了住校,只在周五的晚上回家。
周五的晚上燈光是昏黃的,爸爸仍然在沙發上看着報紙,我會靜靜地走過他身邊,偶爾問他:“要喝水嗎?”他搖頭或者點頭。有時候看着電視裏女兒擁着爸爸問“爸爸,你好不好”的鏡頭,我會懷疑這是不是真的存在,摟着爸爸能說出這樣肉麻的話嗎?
遇見成姨就在那樣一個周五,我推開門看見大廳裏米黃色的沙發上多了一個人,我掃了一眼就關上大門,迅速地脫掉鞋子光着腳就往二樓跑,我對爸爸的客人從來是不關心的。作為一個大收藏家的女兒,我大牌得很,而且到我家裏來的人往往都是一些自命清高的古玩收藏家和暴發戶,他們抱着與爸爸做古董生意的念頭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看見我這個沒禮貌的小女孩往往會違心地對爸爸說:“你女兒真有個性。”
然後爸爸就會說:“哎,都是我把她寵壞了,臭脾氣。”
只有成姨不同,我剛踏上樓梯,就聽見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女兒也太沒禮貌了吧,不打個招呼就跑了。”
我回頭瞪了她一眼,她很瘦,三十六歲左右的年紀,或許還會更小。
“你這樣會讓你爸爸很丢人你知道嗎?”她接着說。
“算了,成藍,她脾氣倔強得很。”爸爸站起來。
“不用你管我。”我倔強地說,又瞪了她一眼。
“我剛和你爸爸業務上有接觸的時候,公司裏的人都說董事長的女兒又漂亮又有個性,原來有個性就是這樣子啊。子不教父之過,你這樣會讓你爸爸多難堪你知道嗎?”成姨毫不含糊地回答。
“你們做你們的生意,我過我自己的,要你們管嗎?”我說。
“你過自己的,你能過自己的嗎?你身上穿的、嘴裏吃的、現在住的,哪一樣不是你爸爸辛辛苦苦賺來的?”成姨顯然對我的回答非常不屑,也不願意搪塞過去。
“算了……”爸爸又坐下來,“小成,我們談我們的吧。”
“季先生,我覺得你是一個很溫和很懷舊的人,但是溫和不是縱容子女的方式,我知道我很唐突。”成姨仍舊堅持自己的觀點,在她看來,縱容女兒的不禮貌不是可以姑息的事情,成姨是如此倔強的女人,近乎頑固。
第一次與成姨的見面就這樣不歡而散。
那天我破天荒地躲在樓梯口偷聽他們稀疏的聲音,我對這個女人很好奇。但是我心裏一直很憋屈,那是第一次有一個女人提醒我生活的規矩應該是什麽樣子的,盡管只是那麽渺小的一句話,但對于我這樣從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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