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Chapter (2)
我現在才知道,為了我,爸爸和媽媽什麽都能承受,我突然發現我錯了,我為什麽會這麽任性,我發覺我和季雨的結合是錯誤的。
我平靜地從衛生間裏出來的時候,季雨來了,我給她發短信的時候,她說今天要去面試,一定準時趕回來。可她遲到了,她這個沒有時間觀念的女人。但是我看見的她是什麽樣子?今天是我的畢業電影拍攝結束、大家一起高興的日子,她就不能稍微打扮一下再來嗎?她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臉上總是那麽憂郁地笑着,很可怕。
當我從衛生間出來的瞬間,我看見她在秀秀面前摔杯子,她背對着我,指着秀秀的鼻子罵:“賤人!你就是個唱戲的賤人。”
我穿過所有人詫異的目光走到她面前,她看着我,眼裏是委屈的淚水。若是換了以前,我會一把将她摟在懷裏,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她。但是現在我不能這麽做了,我的理智告訴我她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季雨拉着我的手說:“何铮,她說她和你上床了,這是真的嗎?”
秀秀無辜地看着我,沉默又委屈地說:“不,何铮哥,我沒有,我沒有這麽說過。”
季雨拽着她的手,臉上扭曲地說:“不,你說了,你剛才過來給我敬酒的時候在我耳邊說的。”
秀秀剛要開口,季雨一巴掌甩在我的女主角臉上。在場的人臉上都是尴尬和驚訝,而在季雨出現之前原本大家都在深情痛哭,大家在共同懷念屬于我們的這二十天的美好時光。
“季雨,夠了。”我對她說。
她又哭了,她哭着說:“不,何铮,你告訴我你沒有和她上床,你說啊。”
季雨瘋了,我當時只有這個感覺,我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和尊重,我說:“季雨,你先回家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你跟我說,你沒有跟她上床,你說啊,你心虛了是不是?”
我忘了我是怎麽樣一巴掌扇在她臉上的,我只想讓她停下來,但是我也失去理智了。今天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我爸爸給了我差不多八萬塊錢準備我的畢業電影,我自己添了兩萬,還有這麽多哥們義務幫我,今天是我請大家吃飯的日子,就算我們有再多的不愉快她都不應該在這裏攪我的局。季雨太讓我心寒了,她是我老婆,她是故意的,她就是為了報複我,報複我冷落她!好啊,我還治不了她了嗎,她活該了吧?
季雨站在那兒看着我,臉上是紅印子,她愣了三秒,然後像一個母獅子一樣沖過來抓着躲在我身後的秀秀,扯着她的頭發。李瑞拉住季雨喊着:“小雨姐,小雨姐……”
我知道我要讓季雨走,于是我對她吼了一句:“你給我滾,你該去你的成姨那兒,別在這兒撒野。”
季雨走了,她淩亂的長發帶着她離開了我的視線。
季雨
何铮,你打我了。
當我感覺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的時候,我從你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猙獰的臉,那一瞬間我發覺自己很傻,可是我錯了嗎?我只是愛你,這樣有錯嗎?我不願意離開你,你每一次冷落我,我都告訴自己不要放棄,就像是我告訴白曉不要放棄一樣。
今天是你的電影拍攝完畢的日子,其實不只是你感到激動,我也是。我從廣安門的招聘會趕回來的路上,差一點掉了眼淚,老公,你已經邁出了第一步,雖然這一次掏的是咱們自己的錢,但我堅信有朝一日你會實現你自己的夢想。
其實那也是我的電影不是嗎?從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你一直等待着拍攝的機會,這個劇本還是我們一起讨論出來的不是嗎?你知道我愛裏面的那個旦角,你把她寫出來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我很喜歡她,她跟我很像,為了你,我也願意付出我的一切。那時你摟着我說:“傻瓜,我才不要你付出什麽呢。”
你把這個角色給了方秀秀,在最初我就跟你說過我不喜歡她。你知道嗎?她媽媽曾經是我家裏的阿姨,負責照料我奶奶的生活起居,奶奶死後爸爸仍然把她媽媽留了下來,負責清潔工作。但是後來爸爸懷疑她媽媽偷了我家的一塊民國時期的手表,把她辭退了,那一年我剛好上大學。
我第一次見到方秀秀就知道她絕不是個簡單的女孩子,我到北辰大學的第二年她也來了。從我在你的記事本裏翻出她送給你的照片開始,我就不喜歡她,她不是真心喜歡你的,你相信我何铮,她知道你和我結婚了還這樣千方百計地接近你,這樣的女人我讨厭極了。我看得出來她很有野心,她不止一次出賣過自己,她多肮髒,這樣的女人你為什麽還要用來玷污這個角色呢?
我知道我怎麽說她不好也是徒勞的,我從來都無法改變你的想法,為此我們争吵了很多次,最後我妥協了。你說電影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好吧,我理解你,你說你只是為了角色需要,我相信你。可是今天,當我姍姍來遲出現在飯桌上的時候,我看到她趾高氣揚的樣子,她是帶着一種什麽樣的眼神走過來的你知道嗎?她在挑釁我,她遞給我一杯酒說:“何夫人,敬你一杯。”我接過酒杯的瞬間,她在我耳邊說,“他跟我睡過了,他不回家就是跟我睡在一起。”
我看着她笑着說:“我不信。”
她還是那樣輕輕地在我耳邊說:“我們在片場的角落裏,在天臺,在化妝間,他說我……”
我非常生氣,我忍了她很久,我知道我今天不該來打擾你們美妙的慶功會,但是我真的太激動了,你能理解我嗎?我想你會懂我的,如果我告訴你她是怎樣挑釁我,你會理解我的,我承認我就是這麽傻,明知道她是故意的,我還是這樣上了她的當。
你出現了,可是你并沒有維護我,你甚至不相信我的話,你打了我,何铮,這個世界上你是第一個打我的你知道嗎?我想起爸爸說過的話,爸爸說:“小雨是我的寶貝兒,誰也不能欺負她。”可是爸爸死了,爸爸死了,爸爸死了!他這輩子都沒有打過我你卻打了我,那個瞬間,我突然發覺自己崩潰了,我不相信你會跟她上床,我的何铮不會的,可是你為什麽要打我呢?
何铮,我知道我今天很沖動,當我在你的巴掌下清醒時,我知道,我的确太沖動了,我太單純了才會讓那個女人得逞,可我堵在喉嚨裏的那句“對不起,今天我太沖動了”還沒有說出口的時候,你叫我滾,你讓我滾到成姨那兒去。
我的成姨現在是個瘋子,你覺得我瘋了嗎?
何铮
飯局結束的時候,大家都過來勸我想開點,我坐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我知道我和你完了,季雨我們完了,再也回不去了。
我忍了你一整年,你知道嗎?你這一整年的情緒有多糟糕你知道嗎?現在的你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成熟,你讓我心寒,你千方百計地挖苦和諷刺別的女人,這樣的你讓我很失望。
李瑞過來拍着我的肩膀說:“哥們兒,別這樣,小雨姐可能是情緒一直沒緩過來。”
“你不懂,我們的事情你不懂。”
“我怎麽不懂了,我可是看着你們一路過來的,小雨姐對你怎麽樣大家都知道。”李瑞說,“小雨姐就是太在乎你了,你這段時間也确實太冷落她了,你想想你們以前可是天天黏在一塊的,小雨姐這段時間肯定很難受。”
“我也難受啊,誰理解我啊,你們都理解她,那誰來理解我啊?”我說。
“小雨姐本來就很單純,你想想她在什麽環境下長大的,她從小錦衣玉食慣了,大家都捧着她。現在她爸爸去世了,她什麽都沒了,她只有你,而且你們還結婚了……”
“借口!她現在跟一個抑郁症患者一樣,我天天跟她在一塊兒我都要瘋了。”
“多和她溝通,小雨姐是個好女孩。”李瑞說,“我第一眼就能看出來。”他指着他的頭蓋對我說,“我是用這兒看出來的,準沒錯。”
大家陸陸續續走了,臨走時都不忘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讓我回家好好跟季雨說說。我這才發現,三年的時間,大家已經把她當作了我的一部分,如果我真的要離開她,這需要多大的勇氣。而我真的是要離開她嗎?我真的舍得她難過嗎?我曾經那麽愛她,我對她說過“季雨永遠是我最愛的女孩”這句話,我其實并不是要離開她,我只是太累了。這一年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我害怕了。我應該回家,她還在家裏等我,今天晚上如果我再不回家,估計她會失眠一整夜吧,也許我們真的應該好好談談了。
李瑞喊我一起走,他說:“何铮我送你吧。”我擡起頭看見整個飯桌上只剩下了我和秀秀兩個人,這時候我才發現,秀秀一直都在,而大家勸我的時候她也一直在場。她今天被季雨打了,可是沒有人安慰她,一句也沒有,我想起季雨對我說起過的她,也許那是真的,大家都很排斥她。李瑞當秀秀不存在一樣,對我說:“快走啊。”
我說:“還有她呢,你也送送她吧。”
李瑞看了她一眼,冒出一句:“我不送,要送你自己送。”
我有些生氣了,即使秀秀真的作風不正,至于這麽當面羞辱她嗎?我說:“好啊,我送她,你先走吧。”
說完,我對秀秀伸出右手。秀秀看着我,把她的左手放在了我的手上,我拽着秀秀往外走去。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我這輩子做錯的事情并不是在大二的時候瘋狂地與季雨結婚,而是對秀秀伸出了手。
季雨
何铮,我想你會回家的。我捂着還有些疼的左臉想着,固執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不睡,我要在這兒等着你回來。
等到外面一片寂靜,你還是沒有回家。這是我們的小家,是我們結婚的那一年我爸爸給我們買的兩室一廳的房子,在學校附近的花園小區。客廳的沙發是我們一塊兒去宜家挑的,你說你喜歡白色的沙發我們就買了,可惜它現在已經髒了;窗簾是我買的,現在它也很髒。最近我們忙極了,誰也沒有心情收拾這個家,門上還貼着你寫的兩句話,當時我們不知道為了什麽事情鬧翻了,你就樂呵呵地寫了一個紙條“老婆話語有理,好似諸葛之亮;老公忠心耿耿,恰如關雲之長”,我笑着罵你不正經,你就撲過來用嘴把我的嘴給堵上了……
正當我發愣的時候,我聽到了敲門的聲音,腳步聲不像是你的。我看了看表,淩晨一點,我隔着門問:“誰啊。”李瑞的聲音傳過來:“小雨姐,是我。”
“你怎麽來了,何铮呢?”
“他……他可能一會兒就回來,他……”
“他去送秀秀了?”
“這個……這個……我不太清楚。”
我記得我整個人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頓時發了瘋似的開始哭起來,號啕的聲音甚至讓李瑞不知道該怎麽勸我。其實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們的愛沒有離開,他還愛我。雖然有時候我也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自以為是,但卻自欺欺人地認為只要我還愛,他就不會走,我還不斷回味他對我的承諾。可是今天,我突然發覺我的幻想破滅了,這麽硬生生的。
這一夜,何铮一夜未歸。
我哭了一夜,清晨時累得睡了過去。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我夢見何铮和方秀秀結婚了,他們把印得鮮紅的結婚證貼在牆上、地上、天上,整個天空都是那血紅的顏色……
我睜不開眼睛。
何铮
當我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蓋着舒适的被子,季雨在我身邊熟睡,我感覺我的腰被她環抱着,她的身體壓着我的胸口。當我恢複意識後我突然發現,這不是季雨,她沒有這麽豐滿,她是瘦的;她的手沒有這麽粗糙,她有天生細長的手指;她的頭發不是這個味道。
我發現我躺在秀秀的床上,赤身裸體地與她抱在一起。
我想起昨天我是怎麽來到這兒的,我似乎是要送秀秀回來,之後她哭了,委屈地說:“铮師哥我對不起你,給你惹麻煩了,小雨姐肯定特傷心吧。”
後來我們在天橋下面喝酒,秀秀告訴我她是一個下崗女工的女兒,從小被送去藝校學唱戲,登臺賺錢。更令我吃驚的是,秀秀說她之所以知道北辰大學并立志要到這裏來,完全是因為季雨。秀秀的媽媽在季家做事,季雨上大學的那一年她洗了兩個月的碗,每天都有絡繹不絕來吃飯送禮的人,慶賀季雨金榜題名。秀秀哭着說,那時候她才知道她必須要上大學,媽媽才不會繼續做這樣下賤的工作。我看着她突然覺得這個女孩很懂事,至少她比季雨懂事多了。
季雨只是幸運地生長在那樣的家庭而已,現在她父親去世了,她應該腳踏實地地活着,可是她沒有。在那個瞬間,秀秀的頭靠在了我的肩上,她說:“師哥,人生怎麽會這麽難呢?”
我內心的某個部分被觸動了。整整一年,因為要對季雨負責,我沒有考上導演系的研究生;為了照顧她和成姨,我延遲了畢業電影的拍攝,以至于現在連學位證都拿不到。我還要哄她,她情緒不好時我要随叫随到,這是我的責任我知道。我跟她結婚的時候我發過誓,我要照顧她一輩子,但是一輩子原來這麽長,我覺得很累很累。
我是怎麽跟秀秀回家的呢?似乎是我們都喝多了,秀秀不知道我家在哪兒,于是我就去了她的家。她住在一間地下室裏,雖然小但是很整齊。我記得我昏昏沉沉地進了門,然後秀秀就抱住了我,她說:“師哥,其實我喜歡你,真的。小雨姐那麽完美,我比不上她我知道。”
“不,她不完美,她跟你一樣。”
“跟我不一樣,她是千金,我不過是野花罷了。”說這些話的時候,秀秀一直在哭,我能感覺到她的不容易,本來這條路就是崎岖的,更何況她還是個女孩子。
而我的理想在哪兒,我注定要這樣照顧季雨一輩子嗎?那将意味着我要浪費許多本來應該執着于夢想的精力和時間,我需要一個好妻子,而不是一個洋娃娃。
秀秀她吻我了,我知道自己有些暈,伴着酒氣我沒有拒絕。我太累了,這一年多來我真的太累了,我也太寂寞了,季雨情緒不好的時候我不能勉強她,而我沒時間的時候她又總想我回家跟她在一起。秀秀伸手關掉了燈,黑暗中她抱着我。她比季雨胖多了,季雨很骨感,弱不禁風。我抱着秀秀在黑暗中找到了床,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很放松……
秀秀看着我,她的皮膚有些糙,跟季雨細膩的肌膚不同,她說:“哥,你該回家了是嗎?”
我沒有回答她,我背叛了季雨。這是我的第二個女人,我說不出是什麽感覺,有些刺激,但很內疚。
這一年多以來我和季雨總是争吵,有時她情緒不好也會鬧着不跟我過,懷疑我背叛她,在外面有女人。鬧得最兇的時候,我會故意承認說:“對,我就是在外面有女人了。”季雨會哭得一塌糊塗,然後我就哄她。
但事實上,我沒有碰過別的女人,這是我一直堅守的道德底線。雖然剛上本科的時候大家說男生學影視就是有機會泡美女,但我從來沒有把女人當作我的目标。特別是我和季雨在一起以後,我知道我更不能背叛她,季雨太脆弱了,她對婚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執着,我能理解因為父母殘缺不幸的婚姻而給她帶來的陰影。
但是,當我踏出這一步之後,我突然覺得,我和季雨真的要結束了。
季雨
我真的好想好好愛何铮,像最初那樣美好,是不是要回到最初開始的地方,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遇到何铮之前,我喜歡過三個人,從未愛過任何一個人。
初三的時候我第一次對一個男生有感覺,那是一個臺灣男生,随父母在南方做生意,他永遠穿着很白的襪子,穿着這座城市裏所有十五歲的男生都不穿的白襯衣。我上的是我們省裏最好的英華中學,是集中了各種大官和富商子女的貴族學校,所有人都自以為是地淹沒在自以為是的人群中,只有他永遠那麽出色。我喜歡他軟軟的臺灣腔,喜歡他的白襪子,一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他坐在籃球場邊,和所有的男生一樣脫下襪子把腳晾在一邊,我對他的好感才宣告結束。
第二次我喜歡上高中的體育老師,他在一場運動會上站在高高的發令臺上鳴槍,我看見黑色的槍口冒出淡淡的白煙,看見他深藍色運動服下健碩的線條,像《無間道》裏那些所有持槍的男人一樣,槍絕對是配角,拿槍的人才是王道。後來我常常躲在操場後面看他打球,在飯堂排在他後面看他打飯,跟阿姨說與他要一樣的飯,找一個看得見他的地方心安理得地吃着和他一樣的飯。後來,我忘了自己是怎麽忘記他的,好像是他調走了,我也慢慢忘了他。
最後一個人是我爸公司裏的前臺接待,我高考以後突發奇想地要去看看爸爸的公司。那個人穿着黑色的西裝站在大廈的旋轉門前,我看見他嘴角微微露出的笑意,于是我學着淑女的樣子對他點頭。那些日子我常常在對面的星巴克喝着沒有味道的咖啡,隔着玻璃看他,看他笑着迎送每一個人。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我,可憐巴巴地求我讓我爸給他換個工作,才結束了我對他的喜愛。
“白癡!”我記得聞佳聽我說完這些的時候,蹦出了這兩個字,“你這不叫喜歡,叫好奇,只是你看見不同的男人對他們産生了好奇心,這不叫喜歡。”
“你放屁。”我和聞佳總是對彼此毫不留情,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我算是從來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嗎?好吧,有時候我想,就算是我的初戀降臨得比較晚吧。我不喜歡跟人紮堆,奉行對誰都視而不見的原則,或者喜歡我的人本身就不太多。有時候我會想起我喜歡過的那些男人們,他們真的像是那些花兒一樣,在我生命的角落開放着,偶爾存在但并不永恒,我不會為他們奔天涯,他們也不會為我變得荒草叢生。對,聞佳說得對,那不是愛情。
我忘不了我和何铮初次遇見的那個夜晚,在那個溫暖的病房裏,何铮堅持要留下來陪我過夜,他堅持的樣子讓我覺得心裏很暖。
這是獨立的病房,我不願聞佳和其他病人睡在一起,當然價錢也貴些。我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心裏很擔憂,很害怕他們不願意多付錢,盡管我再三聲明會把錢還給他們。但我沒想到何铮頭也沒擡就答應了,二話不說掏出錢來把住院費給交了,男人的寬容和耐心真叫人迷戀。
病房裏只有兩張椅子,何铮對路過的護士小姐說能不能再幫忙找一把椅子,那個盤着頭發的白衣天使用有些僵硬的笑容回答他“好的”,之後有些做作地轉身而去。
沒有女人可以拒絕何铮,沒有女人可以抵抗他提出的要求,他的全部都是讓人迷戀的,這是我最後得出的結論。
不一會兒護士小姐翩然而至,她把椅子遞給何铮的時候眼睛裏閃着光。何铮說:“真抱歉,還要讓你搬過來,你領我去就好了。”護士小姐粲然一笑。
那個夜晚,病房裏的暖氣很足,李瑞靠着椅子沉沉睡去。我把床前的臺燈調得很暗,卻正好可以看見何铮的臉,他低下頭的時候的頭發剛好能遮住眼睛,那些栗色的頭發看起來柔軟得很,他瘦而不單薄的身體在T恤衫裏顯出一些輪廓,鎖骨很明顯。
聞佳的酒氣差不多已經散去,睡得跟死豬一樣沉。
何铮看着窗外,眼神在沒有月光的夜色裏徘徊,而我的目光在病房裏毫無章法地游走着,毫無睡意。這是我第一次與陌生人過夜,還是陌生男人,可他卻像百合花那樣讓人覺得內心沉靜。
安靜得很。
他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似乎是在暗示我該睡了。他的笑容像是彼岸的燈塔,帶着每個人都喜歡的光明。
“我想看你們拍的婚禮。”我輕輕對他說。
他很爽快地點頭。攝影機的聲音被關掉了,那個小小的屏幕裏不斷地出現不同的人,沒有經過剪輯的鏡頭彰顯着真實。酒店裏,穿着白色婚紗的新娘和穿着白色西裝的新郎都不太好看,透着市井小民的俗氣,他們都是很普通的人,想必也不太有錢,才會請學攝影的學生擔當攝像。整個婚禮看起來鬧哄哄的,但沒有聲音的畫面讓人覺得很寧靜,新娘臉上的笑容很美,他們不斷地接受祝福,鏡頭的感覺很好,透着開闊和飽滿。在平凡的婚禮中,我突然覺得愛情很美,并不是爸爸和媽媽的那般沉重,也不是聞佳所說的那麽龌龊。這平凡的愛情,在那個安靜的夜晚感動了我。
“想到了什麽?”他問。
“生命像一場華麗的視覺盛宴。”我說。
“把芬芳留給年華。”他接了一句,攝影機在他說完的那一刻沒電了,屏幕的燈光霎時熄滅。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輪廓分明,那一刻,我感覺到了愛情。
聞佳出院以後,不斷追問我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笑而不答。一切都變得和往常一樣,我的生活還是每日清晨與睡神搏鬥,淩晨與瞌睡蟲捉迷藏,上課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發呆。
聞佳偶爾會好奇地問:“傻瓜,墜入愛河啦?”
我就嘻嘻哈哈地搪塞過去。或者她會說:“喜歡誰,我幫你看看,老娘的火眼金睛。”又或者她會說,“小心不要陷得太深。”
在愛情裏陷得太深,真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嗎?我不知道。很煩的時候我會去香山的療養院看成姨,她像個孩子似的看到我就奔過來撲到我懷裏說:“小雨你來了,我好想你啊。”然後就心急火燎地拉着我坐下,把她這一段時間做的手工或者畫的畫給我看,一臉的甜蜜。我常常在想,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有因果報應,從前我欠成姨的,現在總要一一還給她。
成姨的病間歇性發作,平靜或者激動的時候,她總是會提起一些關于爸爸的往事。她偶爾會自言自語地說:“你爸爸說他很怕你,他很怕你離開他,他怕你會恨他。”
“是嗎?”我說。
“是啊,他竟然會怕你。季雨,他其實特別怕你,有時候跟你說話他都會膽怯。”
我在不堪回首的那些一個個瞬間明白了很多事情,那些我也不知道的往事,那些我不知道的愛情。但我明白得太晚,當我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人是爸爸和成姨的時候,他們都已然離我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