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Chapter (1)
何铮
我回家了,回到我自己的家。在這段漫長的時間裏,我決心慢慢地遠離季雨。我知道這個決定會讓她痛苦,但我知道,為了理想,為了生活,我們必須結束。
整整三個月,直到考研結束,我沒有再見她一面。
期間聞佳屢次給我打電話,語氣從一開始的勸慰,到最後直接對我破口大罵。我知道,在這件事情上,無論怎麽說我都是錯的。
我追她,下了很大的功夫;跟她結婚,與我父母鬥争到底;陪她度過那一段陰暗又灰暗的日子,暫時放棄了自己的理想。我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她,直到現在,我覺得夠了。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沒有力氣去承擔那麽多的責任。我說過的那些承諾,在當時,真的是特別真心誠意的,但人總是會變的。
“你不能就這麽走了,季雨會發瘋的。你對她好點,別躲起來啊!”白曉也這麽勸我,李瑞也這麽勸我,“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你們現在至少還是夫妻對不對?”
我不想去承擔責任,再也不想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愛秀秀,但是我知道,她不需要我的承諾,這對我而言,特別是對現在的我而言,非常重要。
我只知道,我要考研,然後去一個新的天地。我從來沒有發現,原來我是一個這麽迫切想要逃離現實處境的人。考研之後,我回到了北京。
季雨站在家裏看着我,樣子憔悴,頭發蓬亂。我知道這幾個月她是怎麽過的,一定很想我,但我真的不愛她了。促使我做出徹底離開的決定的人,是季雨,她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完全失去了理智。我沒有想到她和聞佳會直接沖到秀秀的宿舍去罵人,那個狼藉的場面和秀秀一臉的掌印,還有她額頭上的鮮血讓我感到詫異!
“賤人,我就打你怎麽了!”聞佳指着秀秀的鼻子罵。
我知道我不心疼秀秀,但是我為季雨感到羞恥。她攔着奪門而出的我說:“何铮,何铮你別走好嗎,我找不到你,打你電話你也不接,找不到你,我很慌。”
“聞佳,你別罵了。”我指着仍舊不饒人的聞佳。
“季雨,就是你太軟弱了,何铮才會騎到你頭上來。”聞佳說。
“你住嘴!”我指着聞佳的鼻子,聞佳瞪着眼睛看着我:“你現在想怎麽樣啊?要打人是嗎?”
“何铮,你還愛我嗎?”季雨推開聞佳,第一次這樣強勢地質問我,“你說話啊!”
“不愛了。”我悻悻地說出這三個字,拉起秀秀就走,我只知道她流血了……我要帶她離開。
很多年以後我回想起這一幕,如果沒有這一次突發的暴力事件,也許我不會這麽堅決。事後我明白你做不出用杯子拍人腦袋的事情,你還是個小女孩而已。但我已經回不了頭。
在我們結婚的第三年半,在那個我們都稍微有些安靜的午後,我看着你,我對你說:“季雨,我們離婚吧。”
季雨
此刻,窗外竟然飄起了雨。
我們站在窗前看着這場雨,霓虹泡在雨裏,人群泡在雨裏,
在那三個月不見你的時間裏,我練就了一種本領,無論在什麽時候,只要想起你,想起我們的感情,任何時候,我都會回想起當時我是怎麽嫁給你的。所以我很傷心,默默地流眼淚,只是眼淚不斷地湧出來卻不發出一點聲音,沒有哽咽,也沒有號啕。我常常在宿舍的床上一個人淌着眼淚,或者一個人在家裏哭,抑或是在飯堂裏一個沒有人注意的角落發洩我的情感,我知道,聞佳和白曉都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會理會我的情緒為什麽發作,再也沒有。
每當我很煩的時候,我已經習慣不去找你,我知道你逃開我需要一個環境去學習。只是偶爾我一個人真的受不了,我會翻看我們以前的照片,依靠這些來想你,尋找你的影子。
最初我很意外為什麽你不肯見我,還躲着我,你真的不愛我了嗎?但是我又告訴自己,只有我才能幫我自己,失意的時候其實沒有人能理解我。
你在忙呢,忙着準備考研、賺錢,我不該打擾你。
有時候,這個理由始終說服不了我自己,我會在心裏狠狠地罵,算是我男人嗎,這樣就消失了?!然後我會自己一個人找個地方待着。
是的,我會沒事的,想到自己哭過一場之後又是新的生活,我就獨自去哭。從小到大我都覺得自己特別自我,但是長大了我才發現,其實不是這樣,我特別需要人哄。我喜歡有人跟着我,聽我說話,聽我抱怨,但是你已經不在乎了。或許這就是男女之間的不同,你永遠都不明白我為什麽會這樣,即使你還愛我。
其實我一直認為你是愛我的,何铮,真的。
所以,當我聽到你說“離婚”兩個字的時候,我整個人一片空白。
僵硬,靜止,迷惑,痛心。
我想尖着嗓子喊:“你是個男人嗎,你給我滾!”但是我喊不出來。我也累了,很累,我們這些日子的争吵,已經變成一個烙印,我害怕,但我不能離去。你真的要走嗎,要離開我嗎?
但是當初我們是多麽堅定地要走到一起,不是嗎?
這個世界,太可怕了。
何铮
這個星期,我領到了三張證明。
第一張是導演系研究生入學通知書,這證明我即将開始一份新的學業,那是我的夢想。
第二張是我和季雨的離婚證明。季雨把結婚證上的照片撕下來,遞給我說:“你留着嗎?”我接過來,手上有些發燙,她又說,“要準備單人照片兩張,別忘了。”
我說:“嗯。”我們就出門了。
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季雨在路上一直很呆滞,路過學校的大門去搭地鐵時,她突然回頭說了一句:“其實,我能理解。”
我苦笑着,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在朝陽區民政局的辦公室裏,我聽見了兩聲沉悶的蓋公章的聲音,季雨伸出細長的手指接過其中一張,一言不發。離開的時候,辦公室裏有人嘟囔了一句:“這麽年輕,二十四歲就結了三年婚,現在的年輕人真瘋狂。”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之後她朝我笑了,對我說:“何铮,我們終于都自由了。”
第三張證明是關于這個房子的,季雨執意要把它賣掉,對此我的想法是,她也對我不再留戀,把滿是回憶的小窩轉售出去,換來一筆并不多的錢。昨天夜裏她坐在沙發上很冷靜地對我說:“這房子,咱們一人一半,這錢你一定得要。”
昨天夜裏,我們最後一次擁抱了對方,她躺在我的身邊,把頭埋在我的胸前,我抱着她冰涼的身體,這是我們最熟悉的姿勢。夜裏她吻了我的嘴唇,喃喃地說:“何铮,我一點也不怪你,我怎麽會怪你呢。”我覺得喉嚨裏灌滿了熱氣,我也吻了她。之後我輕輕進入了她的身體,季雨依偎着我,一直到天明,我想在最後的時刻與她的距離近一些。
季雨一直都沒有哭,這半年來我們鬧得太兇,我想我們之間已經不再有愛情了。但是我深信我曾愛過季雨,并且是非常非常愛,只是我也沒有辦法不承認現在已經不愛她了,不愛就是不愛,沒有任何回旋的餘地。
簽字那天,我的心一直受到巨大的譴責,我知道季雨沒有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做錯什麽,只是她太在乎我,讓我害怕,只想逃避、離開。倒是季雨顯得比我輕松,她比我強多了,從小生活在寬松的環境裏,接觸的都是上流社會的人,這些對她來說或許根本不算什麽。回家的路上我們打車,她突然回過頭對我說了一句很酸的話:“何铮,咱們在一起多久了?”
那是一種很酸的語氣,差點讓我掉下淚來。多久了,在一起多久了又能證明什麽?即使我們曾經朝夕相處,親密無間,到現在也擺脫不了分手的命運。我開始相信宿命,認識季雨,愛上她,在大二時和她瘋狂地去領結婚證,直到現在離婚分手,這都是命。我回答她:“從我喜歡你開始算起,大概有三年半了吧。”
“三年半,或者你可以拍一部叫作《二分之一七年之癢》的電影,成熟的人可以堅持七年,像我們這樣在愛情裏心智不成熟的能堅持一半,也是種勝利。”她笑了,是那種既無奈又迷茫的笑,我讨厭季雨這樣笑,臉色蒼白地笑着。
我躺在床上,半個小時後我就要離開這間屋子,告別我曾經的一切。只有戶口本上有曾經存在的痕跡,我從未婚到已婚到離異,用了三年半的時間。我只能說,這是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我們都太年輕了。
離開的時候,我給季雨留了個字條:小雨,你會找到一個真正愛你的人,不離不棄。祝福你。
季雨
我自由了。七,對于婚姻來說是一個命數,而我們僅僅經歷了一半,三年半的時光,我與你就走到了盡頭。愛情的長度随着時間越拉越長,一直到消失。
我常常想,如果爸爸和成姨當初結婚了,現在他們又會是怎樣。爸爸善良又重感情、寬容又和氣,成姨能幹又冷靜、漂亮又不失柔情,他們在一起,應該會是很好的吧。我充當了別人婚姻的劊子手,而我自己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
那天,就是你正式搬走的那天,我坐在沙發上看着你。你的東西本來就不多,更何況在我們一次又一次的争吵後,你逐漸長時間地住在外面,現在的行李看起來就更少了,似乎只裝了那只棕色的行李箱的一半。
“哎,那個……我走了。”你站在門口對我說。
“收拾好了嗎?”
“嗯。”你點點頭。
“別落下什麽東西又回來拿,我可不……”我的喉嚨一緊。
“不會的,落下的你就都扔了吧,我也不打算拿走了。”
“好。”我說,說完故作輕松地往後一靠,半躺在沙發上。啪的一聲你把門打開,我不敢看你走,我回過頭,手在沙發上胡亂抓了一把。謝天謝地,我抓到了一只遙控器,我把它像寶貝一樣捧在手裏,按了開關,嘈雜的廣告聲立刻響起,于是我盯着屏幕,眼睛卻不敢眨一下。
你在看我,何铮我知道,但是你走吧,別回頭,別看着我……一眼也別看我好嗎?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模糊到餘光只剩下一片白霧,在白霧中我聽見你打開防盜門的聲音,之後你悄悄關上門,又是啪的一聲。
好一陣子,我站起來,眼淚已經忍回去了,其實哭不出來才是最難受的。我若無其事地走進房間,看見房間裏的一切整整齊齊,沒有絲毫淩亂的痕跡。打開衣櫃,你的衣物都不在,我們的合影和你的枕頭卻還在,你喝水的杯子也還在。我找了一個袋子把這些東西都裝了起來,開門扔了出去,咣當一聲撞到垃圾箱底部,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我的聽力突然變得出奇的好,在房間裏踱來踱去似乎都帶有回聲,這屋子剎那間安靜了下來,讓我很不習慣。
我出門了,突然很想去看看成姨。坐上擁擠的地鐵,我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心裏湧起巨大的憂傷。我突然想問問自己,為什麽當時會那麽堅定地離開爸爸,為什麽要跟何铮結婚,我們明明可以旁若無人地住在一起,可是我就是要跟他結婚。當我開始第一次這麽認認真真地回想這一切的時候,我發現這一切的源頭都彙集在一起,彙集到一件事情上面,那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畫面。
“爸!我回來了。”那時我興沖沖地打開門,一樓客廳裏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我懷抱着那瓶又大又沉的伏特加酒,急切地想讓爸爸看到我給他的禮物,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給他買禮物。我做夢也想不到我能被選上去莫斯科大學當交換生,記不清是第幾次出國了,卻是第一次這麽興奮,我是大二的好學生季雨,我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到了這個出國的機會。成姨說得沒錯,只有自己獲得的才是最珍貴的。
何铮說得也沒錯:“給你爸爸一個驚喜吧,他真的太不容易了。”爸爸知道了會怎麽樣呢,會像小時候那樣一把将我摟在懷裏嗎?
房門被我擰開了:“爸……”我喊了一聲,突然看見成姨豐滿的胸部像白鴿一樣撲面而來,我的嘴仍然随着慣性說,“爸,你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那一刻,我們三個都愣住了。爸爸漲紅了臉,一把扯過旁邊的被子,一邊往床邊縮,一邊訓斥我:“你出去,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成姨慌亂地問他:“怎麽辦,怎麽辦?”
我也同樣慌張地砰的一聲關上門,在客廳的沙發上呆坐着,成姨的胸部明晃晃地在我眼前出現,真肮髒。我該怎麽辦?他們騙我,他們竟然騙我!我坐在沙發上,等他們出來,等房間裏的那兩個人出來,成姨這個騙子!我要當着爸爸的面問問他對我承諾過的幸福在哪裏,他把媽媽放在哪裏!媽媽愛了他一輩子啊,有多深他知道嗎?
媽媽的照片還在茶幾上放着,我默默地看着她,她仍然笑得那麽美,美得勝過了這人世間的所有東西。我知道沒人能取代她。
那瓶伏特加在茶幾上看着我,厚厚的玻璃瓶身映出我扭曲的臉,我看見自己的臉,眼淚猛然間嘩地流下來。我想沖進去告訴爸爸和成姨:“你們在偷情你們知道嗎?爸爸你背叛了我你知道嗎?我多麽崇拜你,我以為你也會愛我媽媽一輩子你知道嗎?”
我曾經以為爸爸是蘇東坡,以為他會不思量,塵滿面、鬓如霜,仍然自難忘;我曾經以為成姨是李白,我是汪倫,桃花潭水深千尺也不及我們的性情相投;我曾經以為媽媽是火焰,在爸爸和我的心裏生生不熄,誰知道她不過是過眼煙雲;我曾經以為爸爸說的親情無價不容破壞是真理,其實只是他欺騙我的謊話。
算什麽呢,為什麽不對我坦白呢,為什麽呢?爸爸,成姨,告訴我為什麽吧。
“季雨,這是個意外。”成姨推門出來,理了理仍然淩亂的頭發,哽咽着說。
“是嗎?”我看着爸爸,“爸爸,這是意外嗎,是她主動的嗎?”我指着成姨的臉,身體裏有一股難以壓抑的熱氣,“還有你,你也像所有女人一樣貪慕虛榮是嗎?你不僅是來檢驗古玩的,你還要占有我家的一切是嗎?”
“不是,季雨,你冷靜點。”成姨說,“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我們都愛你,我們都很愛你,我們只是不想傷害你,真的。”
爸爸始終一言不發,他只是低着頭,擡不起頭來。
“季雨,你去北京以後見過雪嗎?英文裏把善意的謊言叫作whitelie,這樣的謊言就像是雪落大地,能蓋住一切難以解釋的情感和糾結。原諒我們,我愛你爸爸,這不是一個意外,我愛他愛了很多年,從第一眼看到他;我也愛你,從第一眼看到你,第一次訓斥你,第一次跟你逛街,第一次跟你出去玩……季雨,你會原諒我們的對嗎,對嗎?”成姨哭了,她淚流滿面。
“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呢?很多年,很多年我一直以為你們是朋友,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朋友,你和爸爸都是這樣告訴我的,但是現在你卻要取代我媽媽!”我也哭了,我只覺得無法接受。
“不,”爸爸說話了,“季雨,這就是一個意外。對不起,季雨,我愛你和你媽媽,我不會傷害這份感覺。”
“不,季雨,你不是孩子了,你要試着理解成人的情感,你爸爸需要一個女人,真的很需要。”成姨走過來,扶着我的肩膀,我又一次看見她那雙充滿着智慧與冷靜的眼睛。我不懂愛情嗎?我怎麽會不懂愛情呢,我也在戀愛不是嗎?我愛何铮并且至死不渝,如果有一天何铮不在了,我不會愛上別人,更不會背叛他,絕對不會,他也一定不會的。
什麽善意的謊言,像《天下無賊》裏劉德華和劉若英那樣,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構築一個天下無賊的世界一樣美好嗎?還是像《美麗人生》裏的圭多,為了使身患絕症的兒子童年充滿明亮的色彩,用盡渾身解數将死亡解釋成一個美麗的游戲,甚至在死亡到來的前一刻也用歡樂的姿勢和表情向兒子告別嗎?
“不是,沒有那麽美。”我甩開她的手,離開了家。這還會是我的家嗎?還是會變成成姨的家?她要來分享爸爸給我和媽媽的愛了嗎?
“季雨,季雨……”我聽見爸爸在喊我,那聲音像是沉重的大提琴聲。我跑着,身影順着街道抛出一條一條直線,大提琴就在這些直線構成的弦上不停地拉,不停奏出憂傷的聲音……
“季雨,季雨。”
我提前回到了北京,上飛機前我給何铮打了電話,我說:“親愛的,來接我吧,一定要來接我。”
何铮說:“怎麽提前回來了,不是還有兩天假期嗎?”
“何铮,你說愛會消失嗎?”
“怎麽了,當然不會啦,傻瓜,你要提前回來嗎?”何铮在電話裏問我。
“我不要驚喜,從此以後我不會再玩這種給人驚喜的游戲,不會,再也不會。”我說。
我怎麽那麽蠢,電視裏不都這麽演嗎,妻子提前回來,卻看見丈夫沒來得及洗的襯衣上有鮮紅的唇印,或者是像我一樣推開房門看見了不堪入目的一面。
我愛爸爸。
我閉上了眼睛,第一次坐在窗邊而沒有看天空。飛機起飛的時候,我的耳朵裏嗡嗡地響着,在耳蝸深處,我又聽見爸爸喊我的聲音,那把沉重的大提琴又開始拉出憂傷的曲子。我好自私,因為我太愛他。我以前怎麽會那麽蠢,奶奶不是讓我好好照顧爸爸嗎?
媽媽,我這樣做是對的,你會認同我的對嗎?爸爸和我應該永遠懷念你。
“為什麽?”何铮來機場接我,接過我的行李時突然冒出這麽一句,“為什麽他們不能在一起?”
“我不知道。”
“因為他們瞞着你,你覺得自己被忽視了?”何铮問我,回北京的那天下了小雨,難得的秋雨。
“有一點,但是,”我說,“我不知道。”
“算了,你家裏的事情,我實在不知道怎麽幫你解決。你也別難過了,別哭了,下飛機開始就紅着眼睛到現在呢。”
我的眼淚又來了:“算了,不說這個了。我不在的時候你都在幹什麽?”
“看電影啊,分析電影啊。”
“電影真是好東西,所有的想法在這裏都能找到寄托,所有的情感在這裏都可以尋求宣洩,所有的欲望在這裏都可以得到滿足,所有的生物在這裏都可以發現自己的鏡像,為什麽人生不是一場電影呢?如果只是一場電影,演過了就散場那該多好。”
“因為人生要比電影精彩得多。”何铮說,“再感嘆下去,要傷感死了。”
“何铮,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麽嗎?”我突然抓住他的手,地鐵轟隆地向前。
“我說過什麽?”何铮反問我。
“那個晚上,你說你生日我們就去領結婚證,11月19日,還有兩個星期。”
“你當真了?”何铮冒出這麽一句話。
“我們結婚吧,帶我離開他們好嗎?我想有一個我自己的家,完完整整的家。”我說,“就像是你爸爸、你媽媽、你姥姥、你姥爺一樣。”
“你真的願意?”何铮問我,似乎不敢相信,“可是我現在一無所有,我什麽都還沒有的時候你就願意嫁給我?”
“你不是一無所有,我們有愛情。”
何铮
“你真的願意?可是我現在一無所有,我什麽都沒有的時候你就願意嫁給我?”
我又想起了這句話,研究生入學典禮剛結束,我随着人流走出禮堂,突然間這句話蹦進了我的腦子裏。我只能木然地任這句話擺布,任它撞擊我的心靈而手足無措。我想,我曾經真的那麽愛她,那麽想她。
1999年是我們最快樂的日子,世紀末的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浸泡在蜜罐裏。
“何铮,你當初為什麽會追我呢?”季雨那時候總喜歡這麽問我,這個問題在我們的對話中不知道出現了多少次:“因為愛你啊,喜歡你呗。”
“那……那你為什麽會喜歡我呢?”
“因為喜歡啊,沒理由啊。”我說,“那你為什麽喜歡我?”
“每一個蝴蝶以前都是一朵花的靈魂,回來尋找它自己。你就是我的那朵花,我注定要來找你的。”
“可是明明是我找你的,是我追的你。”
“哎呀,讨厭。那就是你這朵花太高調了,我不用找就找到了。”季雨一拳砸在我的肩頭。我就一把摟過她,親了親她的臉蛋。
“乖,我的寶貝。”
的确,如果不是我追她,也許她根本不會注意我。曾經她看起來是那麽遙遠的仙子,卻被我付諸的真心感動,降落凡間,從此找不到回天庭的道路。
“快發啊……愣什麽啊你。”李瑞踹了我一腳,我回頭看見宿舍裏所有哥們兒都張牙舞爪地看着我,臉上堆滿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這個……真要發嗎?”
“對啊,昨天晚上誰說想她想得睡不着覺的啊?”
“就是,誰跟我們說能跟她在一起少活十年都願意的啊?”
“誰說追不到俄語系的系花就學狗叫的啊……”
“行了行了,都是我說的,都是我說的。”我打住了這幫狐朋狗友的叫嚣,握着手機開始冒冷汗,“算了吧,她可能都睡了。”
“何铮,你啥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是不是覺得難度大了點?”
“季雨,有空當我的模特嗎?”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出來,在通訊錄裏找到季雨的名字,她的名字開頭是J。
發完之後,我把手機放在宿舍中間的課桌上,那群野狼忽地圍了上來,盯着屏幕看着。我的心突然間變得很安靜,我瞬間明白自己是認真的,我沒有在胡鬧。我是那麽想她,醫院一別,她的影子就缭繞在我的心頭。李瑞問過我,真要找這麽一個豪門女友嗎?會很累的,還會被別人說閑話。但是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我只是愛她、喜歡她。
手機突然亮了,在木桌上振動起來。我一把抓起來,回複人的名字顯示的是季雨。
“好啊,可是你為什麽要找我呢?”
“因為你有文學女生的氣質。”
“暈死。”
“真的,沒跟你開玩笑。”
“好吧,要拍什麽樣的?”
“你有長裙子嗎,到腳踝的那種,我們去798拍吧,我想拍一個文藝女青年的感覺。”
沒錯,我理想中的女孩就是這樣子的,穿着到腳踝的長裙,披散着又直又順的長發,皮膚很白,眼睛很亮,站在冬日溫暖的陽光裏對着我微笑,陽光勾勒出她的輪廓,像女神一樣光彩……
“有長裙子,你很愛攝影嗎?”
“攝影機是我的眼睛,是我吃飯的家夥。”
“嗯,不早了,睡吧。”
“謝謝你願意幫忙,照片我保證拍得很好看,給你珍藏。”
“客氣什麽,上次聞佳的事情還得多謝你。”
“那我到時候給你電話,就周末。”
“成,晚安,好夢。”
“季雨,晚安。”
說了好幾次晚安,終于安了。我把手機放到一邊,躺下來看着天花板,兄弟們都陸續睡了,寝室裏變得很安靜。真奇怪,一個電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我們發了差不多二十條短信,不知道對方的語氣,看不清對方的臉,只靠着符號和文字互相聯絡着。季雨接到我的邀請時,臉上會是什麽表情呢?是興奮,激動,還是平淡?
季雨
“我家在北戴河,北戴河你知道嗎?”坐在去798的公共汽車上,他轉過頭對我這麽說,還沒等我回答,他就接着說,“毛主席寫過《浪淘沙·北戴河》,就是那裏。”
“我知道,旅游勝地。”
“去過嗎?”
“沒有呢,一直想去。”
“下次來吧,食宿我全包,還免費陪游、陪吃、陪玩,我是三陪小男生。”
我被他逗樂了:“那怎麽好意思呢?”
“沒關系,我家是開旅館的。”他說,“不過冬天的海有點兇,你最好夏天來,就是夏天的海灘有點像個大澡堂,你見過海嗎?”
“見過,我去過好幾次海邊。”我說。
“是嗎,都去過哪兒?”
“嗯,去過香港維多利亞港,去過夏威夷,還去過北海道。”我說,“最想去的地方是智利,想去看看溫和的南太平洋,那裏的複活島據說很棒。”
“哦……”何铮安靜了下來,我突然發覺,我這樣是不是會讓人誤認為我在炫耀呢,“好吧,下次一定去北戴河看看,798是個大工廠吧,聽說特棒?”我岔開話題問他。
“798藝術區應該是當代藝術的集散地。”他回答我,“我想我還不知道要怎麽去定義它。”
“哦,藝術我不懂。”我說。
“你喜歡看電影嗎?”何铮突然問我,“我有一個導演夢,将來我要拍屬于我自己的電影。”
“喜歡看,但是也就僅僅是喜歡而已。”
“你喜歡看誰的電影呢?”他問我。
“我喜歡很多啊,像是《羅馬假日》《情書》《大魚》《活着》……”
“你還喜歡看《活着》啊?”
“對啊,當時哭得稀裏嘩啦的。”我回答,“《霸王別姬》也是我很喜歡的。”
“你看過《藍風筝》嗎?”
“沒有。”
“推薦你去看,華麗凄美的《霸王別姬》,鉛華盡斂的《藍風筝》,深沉嘲諷的《活着》。”
“哦……”天啊,他懂得真多,認真的樣子叫人迷戀。
天氣很冷,我穿着長裙、裹着大圍脖,站在798那些塗鴉和雕塑前面,他或者半蹲,或者直立着給我拍攝。我看着他拿着攝影機的手指,通紅通紅的,像那種最可愛的小蘿蔔,他眯起眼睛看着鏡頭的樣子像極了一個真正的攝影師。我想,我真的愛上了他。真正從海邊來的孩子才會有大海的味道,看見他笑,我似乎都能聽見大海的聲音,沉靜的、壯闊的聲音,在天與地之間潇潇灑灑地飄着。
我知道,他有一個電影的夢想,我想和他一起實現。
天牧
季雨連着兩個星期沒有來上班,我很擔心她出事了。年輕的女孩在北京闖蕩,總是叫人不放心的。我給她打電話,她很少接,只是回我短信。
語氣都是很簡單明了的,恨不得一句話都不多說。
我只能說,看不到她,我很不快樂。我要去看看她,必須去,否則我會一直不安,一直擔憂。
周六,我按照自己計劃好的一大早就起床了,匆匆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地出門,時間剛剛七點半。之所以要這麽早,是因為我要去她家樓下等她,我想看看她好不好。
今天的太陽很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天空也是湛藍的顏色,這是北京冬天最美好的天空。我開車到了一家蛋糕店,走進去挑選了兩塊心形蛋糕,我猜想季雨應該會喜歡草莓口味的。買完蛋糕我繼續開車到路口的鮮花店,買了一大捧百合花,這應該是季雨會喜歡的花朵。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心裏很平靜,我已經想得很明白了,之前我追季雨,就像追其他女孩時一樣付出關心、付出關愛,但那還不夠,遠遠不夠。
我猜想季雨應該沒有起床,我剛把車停好打開音樂,想着一會兒要對季雨說什麽,很突然地,我就看見季雨從小區裏面出來了,她出來得那麽早。
她戴着黑色絨線的帽子,穿着黑色的長外套和靴子,戴着墨鏡,一個人走了出來,很消瘦。我剛要和她打招呼,另一個女孩朝季雨跑了過去,這個女孩穿着長裙,是波希米亞風格的,手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镯子。季雨沒有摘下墨鏡,她挽着那個女孩的手往前走。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季雨的朋友,後來我知道,她是聞佳。
我發動汽車追了上去,在季雨的身邊停下。我搖下車窗對季雨說:“這麽早,你們去哪兒?”
季雨很詫異我的到來,她甚至倒退了兩步,用一種不可思議的語氣說:“怎麽會是你?”
我問:“兩位小姐,要去哪兒,我送你們吧。”
季雨很禮貌地回絕我,她感謝地笑着說:“謝謝你,但是真的不用了。”
那個一直沒有說話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她用很兇的聲音說:“你誰啊,別來這裏找麻煩。”
“聞佳!”季雨拉住她說,“他沒有惡意的。”
聞佳,那個波希米亞類型的女孩看了我一眼,帶着不可思議的表情問:“他要跟我們一起去看成姨嗎?”
“不是。”季雨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說下去,然後她轉頭對我說,“對不起馬先生,我今天很忙。我們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