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3)
于次席,這是人的特質。”白曉說完之後定定地站在那兒,等待譚老師的回答。
“很好,但有一個小錯誤。”譚老師指着一個單詞對我們說,“不是特質,是本性。愛與生存相比,永遠居于次席,這是人的本性。”
譚老師沒有再繼續論證這句話,而是翻開課本。課程已經講到最後幾頁了,但我的書大部分是空白的。譚老師繼續着他一貫的講課方式,自己先朗讀一遍,然後講單詞和句型的含義,之後翻譯,不斷重複這樣的步驟。等到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我發現周圍已經有女生在小聲地哭泣。最後一節課了,我們三十個人再也不會這樣整齊地坐在一起對着黑板,再也沒有機會在課堂上睡覺睡到手腳麻木。我看了看坐在我前面的人,熟悉的臉和熟悉的背影,有着青春的張揚。
結束了,當我開始意識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的眼睛也濕了,四年的最後一節課,在大四上學期第三個月的時候結束了。譚老師終于停止了講課,他站在講臺上看着我們,這一堂課所有的人都來了,在這三十個人中,有些人與我形同陌路,有些人常見但是從未說過交心的話,但今天看來都顯得非常友好。大家等待着譚老師說些什麽,他不是最能說的老師嗎?我還記得入學第一堂課他喋喋不休的那個煩人樣。但是譚老師只是看着我們,像我們都看着他一樣,終于有幾個女孩忍不住開始有點失控。白曉的眼裏也滿是淚水,在眼角聚集成一大滴滾燙的水珠,掉落在我手肘旁邊。聞佳是失控得最厲害的人,她埋着頭肩膀一聳一聳地哭着。譚老師靜靜等待着下課鈴聲響起,大寶在後面喊:“譚老師,咱們以後再出來喝酒啊!”
譚老師笑着說:“好啊,以後你們回來,我們一起大吃大喝……”他的聲音也開始哽咽,這個真正的東北漢子低下頭揉了揉泛紅的眼睛,這四年他為了保護我們,付出了太多。
“譚老師最後給我們說點什麽吧……”不知道誰又在喊。
譚老師指着幻燈片,我知道,其實我一早就知道他要對我們說這樣的話,他從不是那些客套的老師,更不是那些披着教師外皮的混子,他是真的對我們好。
在那一年我沖動地決定要嫁人的時候,譚老師就坐在我的對面,一臉慈祥地問我:“你爸爸對你不好嗎?”
我搖頭:“他對我很好,就是對我太好了,所以我才想離開他。”
“你爸爸破壞了你對他的什麽看法?”
“我不知道,大概是一個信仰破滅的感覺,就好像我覺得他會像我一樣永遠愛我的媽媽……”
“可你爸爸也是人……”
“所以我要離開他,但離開他我會很孤獨,所以我要擁有愛情……”
“你好好想清楚,年輕人。”譚老師看着我,已然很誠懇地看着我,可我已經忘了他說的所有話,最後我倔強地把結婚請帖遞給他的時候,他臉上是那麽的憤怒。
有時候我常常想,或許我會這樣選擇,就是因為我缺乏安全感。我想要看看媽媽和爸爸沒有完成的婚姻是什麽樣子的。我是一個懦弱的孩子,我離開爸爸,想讓他好好地面對自己的感情,或者說我想懲罰他對媽媽的不忠,我始終不明白他對待我、對待媽媽、對待成姨的真實态度,所以我要離開他。但我不能獨行,我是那麽恐懼在這個世界上獨自生活,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即将屬于另一個女人,我需要另一個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僅僅是戀愛還不夠,我要永遠、永恒的愛情,因為我是那麽膽小,那麽敏感。
我想譚老師是不懂我的,他不懂我的感受,他跟我們不一樣。
“你們就要走上社會了,也許有的人能做主持人、能做翻譯,有的人找不到工作,有的人選擇保研……不論怎樣,你們都即将跨入社會,我想對你們說,社會競争激烈,對一個人來說,沒有什麽比生存更重要,即使是愛也不能,我希望你們都能堅強,話說得有點重,但是是真心話。”
話音剛落,聞佳擡起頭,眼影都被淚沖花了,她沖着譚老師說:“給我們寫幾個字吧。”譚老師又抹了抹眼睛,轉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與食巨近”四個大字,等他背過身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滿是笑容,我知道他跟我們不一樣,他已經習慣了分離。
大家都笑了,笑聲中下課鈴響了。這是刺耳的鈴聲,曾經我期盼着快一點再快一點響起的鈴聲,此時卻成為一個審判我的法官,在它一聲令下後我的大學課堂就此結束。
聞佳抱着我說:“遲早都要分開的,四年的時光只能當成回憶,但還是會遺憾會難過。”大家抱作一團,不論男女,我不記得自己究竟哭了幾次,只記得眼淚一直停不住,四年,就這麽過去了。
我帶着哭得紅腫的眼睛回家,路過宿舍的時候分外懷念,突然明白了青春散場的真正含義,而我似乎早就離開了這本屬于我的同路青春。
家裏,何铮在客廳擺弄着攝像機,看見我的時候問了一句:“吃了嗎?我給你帶了蓋飯。”我搖搖頭說了句不吃了,倒頭睡在卧室的床上,半晌,他把飯拿了過來,我坐起來看着他,眼淚還是嘩啦啦地流着:“我們所有課程都結束了,我難過。”
“老婆,別難過了,吃飯吧。”他哄我。
“其實我真應該多上一點課,譚老師說得對,我太懶惰,我太……”
“沒事,你學語言的最重要的是自己勤奮,課堂上那些算不了什麽。”何铮回答我。
“你不懂。”我說,“我們班的感情很好,99級俄語是我永遠不能忘記的團體。”我的眼角帶着淚。
“就扯吧你……什麽永遠不能忘啊,我大四的時候開學兩周就沒課了,最後一節課是十一前,大家巴不得回家,上課的人少得可憐,哪兒來那麽多煽情的東西。”
“那是你們藝術類的學生都太自我,自以為是,跟我們不一樣。”我不服。
“就你們外語類的團結,沒勁,比這個幹什麽啊。”
“就你自私,你們不懂,這是四年積澱的情感,是……”我還沒說完,何铮就走出了卧室,他一邊走一邊潇灑地擺手,說:“我不跟你扯了,攝像機今天被一個兔崽子給摔了,我要去修,要是弄不好可就壞了。”
“你怎麽這樣?”
“我怎麽了啊,不是你自己說不喜歡跟大家住在一起的嗎,不是你說覺得上課沒意思的嗎,不是你說不喜歡你們班的嗎?”何铮擡起頭,疑惑地看着我。
是,是我說的又怎麽樣,我瞬間感受到了集體的溫暖還不行嗎?我反感他的态度,從床上跳起來,抓起外套就往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就是喜歡集體生活了,有一種感覺,要失去的時候才明白在一起的快樂,你們永遠都不懂。”
我摔門而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發火。我原本認為在我回家以後,何铮會認真地聽我的傾訴,讓我告訴他我今天有多麽的失落和憂傷,但是他不懂,他表現得像個什麽都不在乎的傻子。當我沖到樓下時,我看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灰暗的街道裏湧動,回過頭,身後空無一人。不,身後都是人,卻沒有何铮,他沒有追着我出來。我看到往學校去的公交車恰好停了下來,于是我奔向車站,用身上唯一一枚一元硬幣遠離了我的家。
何铮
她又這樣摔門走了,這是她最近最習慣的解決問題的方式,穿着我也許永遠也無法給她買得起的LV的高跟鞋噔噔噔地走出去,昂着她驕傲的下巴像一個真正的公主一樣沖出去。即使她已經不再是個公主。
她摔門出去的那個瞬間,我拿着拭鏡紙的右手停留在半空中,我聽見門在巨大的碰撞聲後似乎喊叫着疼痛,接着我繼續擦拭鏡頭。我已經不想再追出去,在大街上與她糾纏一番,然後再把梨花帶雨的她帶回家,今天我沒這個心情,真的沒有。我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發這麽大的火,至于嗎?
我最近在忙着剪輯一個作品,是我畢業之後随手拍的一個小故事。每當我在電腦上慢慢看着這些畫面的時候,我會有一種很孤單的感覺。有時候半夜不開燈,只是對着電腦一幀一幀修改、做效果,看成果時我甚至會有點害怕,每到這些獨自工作的夜晚我就會很惶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一個有意義的東西,我不知道我曾經堅持的路是不是對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把它做完。
季雨總喜歡說:“當我感覺無助的時候,好在還有你。”然後我就會點點頭,把她摟在懷裏。但是最近我覺得,也許自己并不是一個有力量的男人,我很惶恐,我也會害怕。當我真正把這個短片結束的時候,我的心裏突然很空,我甚至不敢把它給任何一個人看,不論是老師還是老板。我突然間覺得我已經老了,我才二十四歲,可是我真的覺得我老了,我害怕自己會不那麽真了。我曾在一本電影雜志上看到一句話,“一個寧為玉碎的少年面對一個相約瓦全的世界”,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裏很堵,我害怕我就是這樣一個寧為玉碎的少年,不得不面對這個已經相互妥協、在一堆破爛瓦礫中構築了規則的世界,可是我又那麽希望我就是這樣一個少年,年少執着,可以如此肆無忌憚地揮霍我的理想和青春。可是我現在覺得我老了,老得沒有力氣了。
我常常想起我們相熟的這群人,我們每一個人都守着自己的那塊玉,而最後我們所有人都對這個世界妥協。可我覺得季雨不是這樣的,她仍然固守着自己的那塊璞玉,純白而透明。我知道她永遠不會對這個社會妥協,不會跟人鈎心鬥角,不會與人交流,不會争取機會,她只是她爸爸庇護下的一個小娃娃,而我本來應該接手這個責任,我以為我可以,可我發現我不敢。我那麽愛季雨那種單純得通體透明的感覺,可現在我常常在夢裏夢到她像一只年輕的蛾子,在夜空裏飛舞,即使撲火也是快樂的。
我們吵架的時候,我常常會懷疑那個人是不是她,不就是最後一堂課嗎,我也上過本科的最後一堂課,我也失落過,人家小弗朗士國家淪陷時的《最後一課》都沒她表現得這麽激動。
她剛才的樣子,像極了一個無理取鬧的潑婦。
我在心裏對自己說,沒人能懂我,只有我去理解季雨。但我今天就已經夠煩了,我扔下拭鏡紙,窩火地想着今天的一切。早晨我跟李瑞約好了去拍北院的流浪貓,聯系好了志願者,剛要開始拍,一個毛頭孩子踩着輪滑就過來了,不偏不倚地把剛架好的攝影機腳架給撞翻了,攝影機砸到了地上,當時我就火冒三丈地給了那孩子兩耳光。小孩立刻被吓壞了,最糟糕的是他姥姥在後面跟着呢。真不明白大學裏頭為什麽還要有個幼兒園和小學,每天接送堵塞交通不說,還特別礙事。他姥姥心疼起孫子,絮絮叨叨地說要到學校去告我。李瑞拉着我說:“算了算了,別跟老人計較了,咱們自認倒黴吧。”
行,自認倒黴。我和李瑞在飯堂把午飯解決後,順便給我的老婆,季雨你,買了午飯。我打起精神回到家,你二話不說進了卧室,讓你吃飯也有錯了?你有事要跟我說啊,你不說我怎麽知道你有事,我整個一唐僧命,哪天說不定就被女人一口給吃了。
李瑞說電腦才是他老婆,我現在開始覺得有道理了,攝影機才是我真正的老婆,是我的雙眼,還是我的衣食父母。可是我現在能做什麽呢?一個初出茅廬的電影剪輯專業本科畢業生,懷揣着一個導演夢,誰給我投資,誰給我信心?
還是考研吧,這樣或許可以和電影靠得更近些,不是說中影集團的幾個頭目,像韓三平之類的都會帶導演系的研究生嗎?即使畢業了出來當不了導演,也能找個大專院校當個影視藝術的老師,至少不會磨滅了這四年積攢的光影夢想。季雨,其實你并不懂我,只有希區柯克懂我,今村昌平懂我,《飛越瘋人院》的麥克墨菲懂我。我像《鳥人》中的馬修·莫丁一樣,尋找着一條漫長的自由之路,期待一次靈魂深處的洗滌。季雨,當我漸漸發覺你并不懂我的時候,我像囚籠裏的孤鳥一樣弱小和絕望,季雨,這些你都知道嗎?
臨近十點,白曉給我來了通電話,當時我正看着窗外的天空,拿着攝影機拍攝着這座城市的燈光,北京不是我們的城市。白曉說你回宿舍睡了,已經躺下并睡着了。我說那就好。你總是需要別人照顧,季雨,我和白曉難道要照顧你一輩子嗎?
白曉問我:“你準備得怎麽樣了,資料全了嗎?”我在電話的這一頭說:“差不多了,已經決定要考研了。”白曉又說:“她剛才哭得很兇,你知道她其實很愛你。”
我知道你一定會哭,你傷心我會心疼,可我能做什麽呢,我做了什麽讓你哭呢?我對白曉說:“替我照顧她,明天我還有事,先睡了,讓她早點回家。”
說出回家兩個字的時候我差點落下淚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從北京到北戴河只需要三個小時,但我已經将近一年沒有回家了。為了跟你結婚,我幾乎跟媽媽翻臉。我不後悔和你結婚,可是我們真的對嗎?當我第一次開始這樣質問自己的時候,我發覺我是如此想家。
你還是沒有回家,季雨,你是在氣我嗎?我一個人在客廳裏看《陽光燦爛的日子》,悶的時候我就看這個片子,迷戀裏面青春的鏡頭,張揚的個性。我已經記不清究竟看了多少遍,十遍二十遍也許都不止,我聽見了我崇拜的姜文極為個人式的旁白:“北京,變得這麽快,二十年的工夫,它已經成為了一座現代化的城市,我幾乎從中找不到任何記憶裏的東西。事實上,這種變化已經破壞了我的記憶,使我分不清幻覺和真實。”
我還愛你的不是嗎?這不是幻覺而是真實。季雨,我開始想你了,你在哪兒?我心情煩躁,坐立不安。關上電視,我連《陽光燦爛的日子》都看不下去了。季雨,你為什麽還不回家?
白曉
譚老師的最後一堂課即将過去的時候,我也哭了,淚水像決堤一樣淌了下來,這堂課我回答了譚老師的最後一個問題,我将那個單詞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決定翻譯為“特質”,譚老師糾正我那是“本性”。
愛與生存相比,永遠居于次席,這是人的本性。
我知道這是譚老師留給我們的話,但我知道他不是留給我的,而是特意留給季雨看的,只有季雨這樣的人才會把愛看得比生存更重要。也許他也是寫給聞佳看的,聞佳風塵仆仆地歸來,還是一副朋克流浪女的樣子,也只有聞佳這樣的人才不會把愛看得比生命更重要。我不如她們,真的不如,即使我的成績永遠是第一名,那又怎麽樣呢?譚老師甚至不會特意為我留下什麽。但我同樣欣賞他,像季雨欣賞和尊敬他一樣擁護他。
就要畢業的這段時間,我突然明白了很多事情。這節課結束之後,我們都哭了,我們環抱在一起,肆意地哭着,哭成一團。大家互相訴說着祝福和關懷,但我得到的祝福不及季雨一半,她哭起來的樣子非常惹人憐愛,帶着眼淚的雙眼皮簡直是一根帶着長鈎的鞭子,把所有男生的心都挖了過去。
大寶和我,還有聞佳把季雨送到了公車站,大寶終于趁這個機會擁抱了他夢想的季雨,季雨喃喃地說:“我沒事,改天見。”然後消失在正午的公車人流中。
大寶還在原地看着她,我的心有些疼痛,這個世界本就是不公平的,我做不到像聞佳一樣漠視這個世界的一切,我很在乎,但即使我在乎,我又能做什麽呢?
午後,季雨意外地坐在寝室裏發呆,她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看到她我很驚訝。
“又吵架了?”
“嗯。”她點點頭。
“傻孩子,小雨你這個傻孩子。”
“傻孩子……”某一天早晨在聖彼得堡的街頭,我提着一大包剛買回來的書,突然聽見身後有人說這三個字,而且是中文,一個媽媽在斥責她的孩子。
我又聽到了這熟悉的三個字,我看不見說話人的臉,只是聽見了這個熟悉的聲音。我想起,那時我就是這麽說季雨的,傻孩子,我們都是傻孩子……
這三個字,似乎在判決我們的過去,那些傻裏傻氣的青春,透着傻勁的愛情。我抱着被子,突然之間睡意全無。
我覺得很孤獨,很想念季雨。
聖彼得堡的冬天遲遲不去,溫度不由分說就驟降到了零下30℃。習慣了四年的學校生活,不管有什麽事情都可以窩在宿舍裏看天看地不出去,和季雨一起談論我們卑微的小理想,明媚的小憂傷,如今猛地一下子處在這樣可怕的氣溫下,真是又冰凍又傷感。涅瓦河已經結冰了,體積本來就比較龐大的俄羅斯人穿得厚厚的,走在他們旁邊我像是小人國來的人。
我現在在聖彼得堡的一家語言學校進修俄語,大概在我本科6月份畢業的時候就能通過語言考試,成為天牧媽媽的學生。原本在學校的時候我的俄語是最好的,出來後才發現我仍是半個啞巴,好在這裏的中國人非常多。出國之後才知道,中國“威脅論”大概就是因為中國人遍布世界各地且密度強烈才被造出來的。
季雨發郵件告訴我她很辛苦,每天在北京的各個翻譯場上趕着掙錢。我突然想起大學四年裏,季雨從來都是揮金如土的。
我還記得大一第一天大家起床後,季雨脫了睡衣換上了一件晨袍去刷牙,然後吃完早飯再換上出門的衣服,我目瞪口呆地問了她一句:“你幹嗎要多此一舉啊?”季雨瞪着她無辜的眼睛說:“不是每個人都要穿晨袍的嗎?”
我和聞佳立刻面面相觑,她的那件LV晨袍估計能頂我們兩個學期的飯錢。
而現在,脫下了光環的季雨奔波在北京的各個翻譯場上,我頓時覺得世界還是公平的。季雨也許會因此而開始長大,她爸爸的離世讓她變成了豌豆上的公主,細皮嫩肉被硌得難受,但卻要開始真正承受痛苦。
我回郵件告訴她我正在任重道遠地學習俄語,且經常在大街上找人說俄語,與時俱進,及時吸收新信息。季雨的郵件裏還是充滿了何铮,譬如何铮正在籌錢拍畢業電影,何铮又感冒了雲雲,她還是個只有愛情的小女人。
而上周末,聞佳竟然來看我了,我驚喜地看着她像是從天而降,又像是從地上冒出來一樣站在我的房門口。她還是跟以前一樣,風風火火,嘴裏不停地說着髒話。她還是一樣美,穿着黑色的絲襪和到腳踝的長裙,美麗的大卷發和煙熏妝吸引着衆人的目光。
我讓她進來遞給她一杯熱牛奶,說:“你怎麽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聞佳說:“我胡漢三來找你了,我前幾天去了捷克,游蕩了幾天,屋外冷,屋裏也冷,沒心情逛了,我老人家就逃來了,怎麽,你不歡迎啊?”
我開了加濕器,坐在她身邊說:“歡迎,熱烈歡迎你呢。”聞佳點了根煙,一邊跟我閑談一邊抽起來,一直到第三根的時候才停下來,她的煙瘾還是那麽大。
在煙霧缭繞中,我看着聞佳美麗的臉,她還是那麽糊裏糊塗地過着。大一在寝室裏剛見到她的時候,她就大聲宣布以後我們要叫她胡漢三,季雨稀裏糊塗地問了一句:“胡漢三是誰啊?”我打趣說是胡漢四他哥哥呗。
聞佳哈哈地大笑起來:“季雨!你還真是古堡裏的公主啊,連胡漢三都不知道,就是《閃閃的紅星》裏的那個地主惡霸頭子啊。”
從大一開始她就常常不回宿舍住,我們都知道她在幹什麽,她對此也毫不避諱。聞佳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她媽媽把她帶到十四歲後因為癌症離開人世。我看過聞佳小時候的照片,是個很可愛的東北小姑娘,臉上是紅撲撲的純潔,只是眼睛裏有過早經歷世事的滄桑。聞佳對季雨尤其好,也許是季雨的單純和善良讓她感動吧,其實我也是,我看到季雨的時候就想保護她。聞佳她身材修長,臉蛋漂亮,又是大學生,又是播音系的美女,所以經常被很多做大生意的人請去充臉面,她出入高檔場所毫不露怯。
她常跟我們說,我就是胡漢三怎麽了,這個人從歷史上看,也就是當時多掙了點,可是那也是本事。
她因此得到了她想要的生活,除了物質的滿足之外就是旅行,她喜歡周游世界的感覺,常常一個學期見不着她幾次。季雨說聞佳整個人就像一個美麗的字——飄。
她總是這樣歇斯底裏地活着,告訴我們不要相信愛情,卻對季雨說要珍惜她的婚姻。我總是記得她的名言,她在寝室裏抽着煙翻着手機說:“男人們哪,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可我知道聞佳骨子裏是善良的,她從不傷害我們,對我和季雨一直很好。在這個物欲橫流的時代,我們三個的友誼也許真的是一種奇跡了。
回憶了半天,差點忘了記錄晚上我與聞佳外出采購的收獲。趁着夜色朦胧,我們分頭行動,從不同的餐廳買來美味的垃圾食品,為俄羅斯的經濟發展貢獻了不同數目的銀子,湊成垃圾組合套餐,埋頭猛吃了一通。聞佳問我:“你白天是不是要上課,那你家裏能不能借我?”
“幹嗎?”
“錢不夠了,沒錢住賓館……”
“聞佳……”我知道我勸不動她,“你是不是應該好好找個工作?”
“哎,沒有什麽不應該的,你每天上課,季雨每天上班,就是正常嗎?這世界沒有什麽是正常的,也沒有什麽是不正常的。對了,季雨怎麽樣了,你有她的消息嗎?”聞佳說,“何铮那個臭小子對她還好吧?”
“還好吧,他們都三年了,說實話我覺得季雨才是我們三個之中最勇敢的,她竟然在念書的時候就結婚了。”我說。
“咳,那時候她還是公主,她爸爸富甲一方,要是換了現在我可是不會贊成她結婚的。”
“嗯。”我說,“早點睡吧,我明天還要繼續奮鬥呢。”
“我也要繼續奮鬥,明天希望能遇到一個對我慷慨解囊的男人,讓我能有回國的機票。”聞佳說,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我,“哎,你那個天馬行空的男人怎麽樣了?”
“天馬行空啊,他家裏在這兒算很不錯的,其實俄羅斯可窮了,咱們都被‘兩個凡是’給騙了,誰跟我說的凡是外國的月亮都比中國的圓,凡是外國的人都比中國的人有錢,根本就是扯淡。不過他媽媽很有氣質,爸爸很和藹,他還有個帥氣的弟弟。”
“改天讓我瞅瞅。”聞佳又點了煙,我瞪她,她夾着煙說,“睡前最後一根。”
“他啊,他現在在北京呢,我來的那一天他就去了。”
“還真是陰差陽錯。”聞佳說。
“對啊。他昨天還問我‘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換來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是什麽意思呢。”
“行啊,他還知道這個啊,你們就浪漫去吧。”
季雨
2000年的夏天。
記憶之所以如此清晰,是因為在那個夏天,消失了将近半年之久的聞佳第一次現身。剛下課,我就接到了一個陌生的座機打來的電話,北京移動的話費總是高得讓人覺得很離譜,正當我在考慮接不接的時候,何铮在不遠處沖我招手,于是我挂掉了電話。
“聞佳回來了。”何铮說,“激動吧?”
“真的?”我睜大了眼睛,似乎已經看見聞佳站在我的面前,她還是和以前一樣,穿着五彩斑斓的長裙和木拖鞋,背着波西米亞布包,有流浪的眼神和迷離的雙唇。
電話又來了,我接起:“喂,誰呀?”
“你幹嗎呢,小樣兒不接我電話。”聞佳的聲音罵罵咧咧地湧進我的耳朵。“聞佳聞佳……”我轉頭對何铮說,然後又回到與聞佳的對話中。
“我剛下課呢,你回來啦,在哪裏呢?”
“在火車站呢,剛給何铮打電話了,這北京的空氣怎麽還這麽差呢。”
“我去接你吧,我下午沒課了。”我又轉頭問何铮,“你有課嗎?能逃嗎?”何铮點頭,又搖頭。
“行,聞佳你趕緊給手機充值,一會兒我接你去。”我說。
電話挂了,我一把摟着何铮的脖子說:“聞佳回來了,回來了。”
“對,這女人終于又回來了。”何铮說,“晚上我去看你們,你們到哪兒了就通知我,別瞎跑。”
“知道。”我還沉醉在聞佳歸來的喜悅中。
對于女人來說,閨中密友是無價之寶。
我打了個車回家,然後從車庫把車開出來,一路往火車站趕。我想象着聞佳的樣子,直到她真正站在我的面前時,我才緊緊地把我的想念宣洩到與她的擁抱中。
“好黑啊,曬的?”她坐進我車裏,我看着她黝黑的手臂說。
“嘿,墨西哥的太陽那個辣呀,能活着回來不錯了,我在一個草原的帳篷裏差點被人搶劫。”
“不會吧。”我一邊開車一邊噓寒問暖,“那你怎麽辦啊?”
“後來我就跑啊,那個黑人也追着我跑,然後我竟然神奇地遇見了一個華人,我興奮地跑向那個華人,他騎在馬上,我就仰着頭沖着他喊:“Honey,helpme!Helpme!”
“後來呢?”
“後來那華人就把我一把抱到馬背上,還是匹白馬呢,然後我們駕着馬車離去。”
“浪漫啊。”我說。
“哈哈哈,就你信,你小樣咋還這麽白癡呢。”聞佳大笑,脖子上挂着的紅珠串子項鏈随着她的笑聲一動一動的。
“那是怎麽了?”我問,心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情。我應該告訴她嗎?告訴她我已經結婚了,我已經踏入了她最鄙夷的愛情的墳墓。
“沒怎麽,剛才那個故事的真正結局是,我給了那個黑人一條我在雲南買的腰帶,上面都是些琥珀石,我說:‘嘿,哥們兒,把這個給你老婆吧,她會很開心的。’你信嗎?他後來說了聲謝謝就走了。”
“我信。”我點頭,手握着方向盤。聞佳不是普通女子,我一直這麽認為。
“好吧,”聞佳又笑起來,“你怎麽樣,小樣兒?”
“我結婚了。”我說,腦子裏迅速想象着她聽到這話的反應,應該是驚訝,然後是鄙視?
“你挺适合結婚的,不過沒想到你們這麽勇敢,我還以為你們就是說說而已。”
“現在覺得還挺好的,除了多了一張紙,好像沒什麽變化。”
“反正你們可以永遠是王子公主,也不缺錢,該怎麽浪漫就怎麽浪漫。我和你不同,感情的事情別問我,我不知道婚姻這件事,也不想去碰。”她說,“你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你想去哪兒?”
“回店裏吧,咱們叫酒喝如何?”
于是我在街口的便利店買了兩打啤酒,她打開小店的門,卷閘門有些生鏽,我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打開,門面的玻璃仍然是透明的,只是有些發暗。屋子裏有些淩亂,那張舒适的大沙發還躺在牆邊,牆上各式各樣的面具仍然張牙舞爪。聞佳開了燈,那些銀飾亮晶晶地在房子裏閃爍着,屋子裏有一股長久不透風的黴味。
我把窗打開,聞佳已經半躺在沙發上,啪地打開一罐啤酒:“你都是有男人的人了啊。”
“我怕我老了嫁不出去啊。”我說,“我爸還沒同意呢,我跟家裏鬧翻了,他們都挺生氣的。”
“什麽鬧翻了呀,錢還不是照樣給你嗎。”聞佳說,“我覺得沒什麽不好,沒必要在乎是不是要到多大歲數,愛了就要爽,爽了就要結婚。”
“嗯。”我點頭,在她身旁坐下來,“你不在的時候,我挺寂寞的。”
“哎,你們做了嗎?”聞佳突然問我。
“嗯。”我點頭。
“自己得注意安全,別整大了肚子,結婚可以,別生孩子就成。”
“知道。”我點頭,“幹杯,聞佳。”
“給個理由再幹。”
“紀念我終于徹底告別的單身生活。”
“暈,得了吧,這世界上沒有誰是會永遠單身的,人總會給自己找一個伴侶,不管是生活伴侶還是精神伴侶,或者是生意伴侶、金錢伴侶,人都是現實的。”
“你還打算走嗎?”我問她。
“當然,我定不下來。”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映着燈光,像一只羽翼上充滿了光亮的鳥。
“我很愛他,真的。”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