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Chapter (2)
過安檢後回頭看她,她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那兒,孤零零的,瘦瘦的,長長的頭發披散下來。我突然記起大一時第一次見到季雨的樣子,在宿舍裏她撩開簾子,探出頭來對我甜甜地笑着說:“你好,我是季雨。”
其實在還沒有見到她之前,關于她的傳聞早就風靡全校。
美女,古董大王的女兒,才氣文筆皆好,家財萬貫。
而我竟然與這個女人住在同一個屋。在此之前,我曾深深地擔憂過她是否具有大小姐的脾氣等等,甚至在入學後我還向何铮抱怨過:“怎麽那麽倒黴攤上了這麽個室友。”
相處了四年,我才知道季雨不過是個過分乖巧、過分單純的女孩而已。
“年輕的女人在勤奮的驚濤駭浪中掙紮,回頭向岸上很多準備了沉重的行李準備跳入海中的出發者揮手,前方是一個叫作幸福的彼岸。你在碧波中展翅的時候,你鄙夷那些不擇手段搭乘男人和各種順風船渡過苦海的女人,你咽下苦澀的海水對自己說這是磨砺,而當你真的到達了彼岸,終于可以用懶洋洋的姿态曬太陽的時候,卻無奈又赫然地發現,身邊有一些天生就能這樣懶洋洋曬太陽的懶惰女人,她們玲珑剔透,唇紅齒白,因為她們天生什麽都有了,什麽也不需要去想。”
這段經典的話是聞佳說的,季雨和何铮在一起之後,我和聞佳兩個人還是常常去運河邊聊天。聞佳說完側過臉對我笑笑:“但是我不讨厭季雨,你讨厭她嗎?”
“不,我只是善意地嫉妒罷了。”
“撒謊,你喜歡何铮吧,我看得出來。”聞佳拍拍我的肩膀說。
“季雨看不出來就行了……”
這是我和聞佳的秘密。
季雨就是這樣的女人,太單純。我曾經想過,為什麽我會喜歡和季雨待在一起。這個問題聞佳也問過我,我終于明白了,因為她什麽都有,和一個什麽都有的女人做朋友是最容易開心的,你不需要擔心她會搶奪你什麽。
我常常在想,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再遇到像季雨和聞佳這樣和我這麽鐵的朋友,閨中密友對女孩而言,真不是一般的重要。
季雨跟我一個班,她是古典女子,性格溫順。聞佳就是只小紅狐貍,鬧騰起來誰也攔不住。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我想起大一暑假的午後,我們三個一起在宿舍裏看亦舒的小說,看着看着聞佳突然一把把書扔掉說:“看什麽看啊沒勁,現在我決定為了顯示親密,咱們之間要有外號,季雨叫作季小雨,白曉叫白小豬。”
我急了:“為啥我是豬啊?”
聞佳一把将鏡子塞我手裏說:“看你這小母豬樣。”
然後季雨和聞佳就抱作一團笑得花枝亂顫。季雨說:“白曉啊,誰娶了你肯定是撿到寶了,你脾氣這麽好,怎麽樣你都不生氣。”
那熟悉的笑聲,突然之間灌滿了我的耳朵,帶着一絲青春的憂傷,随着我直達萬裏高空。
如果我真的是季雨說的寶,那天牧也許就是未來的撿寶人。上飛機前的一夜,他突然告訴我他要來北京了。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剛從睡夢中醒來,睡眼惺忪地打開電腦繼續寫沒有寫完的畢業論文,想着即将要面對的教授可惡又挑剔的目光。
“小白丫頭,我終于要去北京了!”他這樣對我說,我能感覺到他的激動,“終于”二字對他來說真的是太漫長了。
他從海上來,出發的日期與我飛往莫斯科的時間相同,這糟糕的巧合差點讓我崩潰。季雨鼓勵我說:“沒事,這就是愛情本身的樣子,又曲折又美好。”
說這些話的時候,她的臉色非常蒼白,我知道季雨有心事,她和何铮的模範愛情正在經歷低潮期。但她的心事是從不會被動地告訴我的,那是她的習慣,如果她受不了了,她會主動告訴我,我明白的。
是的,我就要走了,離開北京。臨行的時候天牧說一路順風,我嬌嗔似的責難了他,打出“親愛的”這三個字的時候我都有些臉紅,我知道,我的初戀也許要在我大四畢業的這一年來了。
送別的時候,我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了一下,沒有看見何铮。我不介意何铮不來送我,他跟我打過招呼今天要出去忙工作。但我還是期盼着能在最後時刻看見他,這是我一點小小的私心,或者我是希望何铮能和季雨站在一起,只有這樣,我才能對季雨放心,但我只看見她有些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她淡棕色的眼睛總是透着灰蒙蒙的光。
那樣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想起大一的時候,何铮追季雨追得有多火,簡直轟動了整個國際傳播學院和影視藝術學院。何铮是98屆電影剪輯的頭號大帥哥,本來就追随者衆多,季雨又這麽花容月貌,兩人湊一塊兒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記得當時何铮三天兩頭在我們宿舍下面守着,給我發短信讓我幫他說好話,送花、送禮物,最後還給季雨拍了個小電影,題目叫作《JYTGILMFE》。收到這個帶子的時候,我們仨窩在寝室裏納悶,這是什麽高深的名字啊?
帶子在季雨的電腦裏放出來,畫面是何铮不知道在哪兒跟蹤她拍的《季雨的一天》。從季雨一大早出來開始,上課、吃飯、自習、發呆,一直到晚上進宿舍,還有季雨喜歡的食物花卉和鐘愛的Dior香水都一一進入了畫面。最值得稱道的是,他還用動畫做了一個2020年奧斯卡頒獎典禮,最佳影片就是這個《季雨的一天》,然後還自以為是地對着鏡頭發表了一番導演獲獎感言,比如什麽愛情的力量使我拍出了這個短片等等。
我當時特別羨慕季雨,這麽充滿想象力和激情的男孩是屬于她的,真的太美好了。
特別是後來有一天,季雨看着那個标題突然嘩啦啦地落下淚來,那個畫面至今讓我記憶猶新,季雨用她漂亮的裝滿了晶瑩的淚水的大眼睛看着我和聞佳說:“我知道了,何铮他說,JiYu,thegirlIlovemostforever,我終于明白了。”
就連動不動喊着別信愛情的聞佳都沉默了。
現在,我常常想起我們曾經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那個可愛的女孩季雨。有時候我會做這樣的夢,我站在最高處的那半壁牆的邊上,聽見一個女孩在那裏放聲歌唱,毫無羞赧,歲月、憂郁、悲傷,成千上萬個光色的鱗片從她身上脫落下來,那個女孩跟我們都很像。
我突然間覺得,我們對誰來說都是陌生的。我在這座陌生的異國城市,季雨在寒冷的北京,聞佳不知道在哪裏漂流,天牧遠離家鄉,何铮也是,我們所有人都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在青春的孤島上做彼此的陌生人,偶爾給對方一個短暫的擁抱。曾經我們太适應悲傷,是的,生命裏來來去去的愛,因為愛而開始的種種要求,都不是我們能左右的。有人說,誓言就該比永遠更遠,這樣的關系也許直到老死我也無法想明白。每一秒鐘我們都要愛着彼此,證明愛的意義,我想我懂。在離開北京之後,我瞬間覺得自己明白了那麽多我想不明白的愛情,就像是為什麽季雨和何铮一定要結婚一樣,當我們在某些情感上有缺失的時候,就會想着要逃避,要找到另一種情感去填補我們的空缺。
而何铮,我常常在想,或許他就像是蕩秋千的男孩,把飛翔的力量當作了永恒,而永恒就意味着承諾。他們做了這麽多年的模範夫妻,在學校裏同時處于婚姻狀态和同學狀态,即使現在暫時不如最初那麽美好,但是我堅信這一切一定會過去,因為那是何铮,不是別人。我親愛的季雨,我不在的時候,你要學會好好照顧自己,少一些與何铮不必要的争吵。
而天牧你知道嗎,我現在就站在涅瓦河的河堤上,惱人的冬天就要來了,我正一個人看着你的城市,我的每一個細胞都沐浴在這條河的氣味中,看着河裏悠然自得的野鴨。
北京是沒有河的,一座沒有河的城市有靈魂嗎?
看着你的涅瓦河,我發覺我真的好想你,你知道嗎?
天牧
我告訴海躍我似乎愛上了那個女孩,可自那以後整整三個月,我沒有再見過那個含苞待放的女孩一面。
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裏,我漸漸了解了北京,一座活火山一樣的城市。在這裏,現代的建築與古老的胡同四合院可以并存,東邊燈光通亮的時候西邊的大學城已經一片漆黑,西直門的立交橋永遠讓人看不明白,北京的路比世界的哪一座城市的路都更難理解,堵車是這座城市每天都要上演的壓軸戲。
潘笑天膽識小、摳門,這是我和老李達成的共識。我們的業務還不算很大,比起我在聖彼得堡動辄上萬噸的郵輪來說,這裏的一切都只是剛起步。我很忙碌,但是原諒我的愚鈍,對于中文我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學習,北京話讓我覺得很有趣,最近學會了一個新詞——吊腰子——指的是一種态度。不過大多數時間走在街上,對着五花八門的方言,我只能像是呆鵝一樣傻站着。不工作的時候我只能和老李泡在一起,有些孤獨和寂寥,我告訴老李我想找一個中國妻子,老李搖了搖頭提醒我:“這很難。”
“外國的月亮比中國的圓。”老李的畫家妻子是個地道的北京人,時代新女性,她風風火火地端來茶水的同時,抛過來一句話,“天牧你都不知道哪,現在很多中國年輕女孩都只認外國人,好像只要是外國人就願意跟,真搞不懂她們是怎麽想的,大好的青春年華就背井離鄉到異國去生活,朋友不要了嗎,家人不要了嗎?”
“現在中國男女比例失調得很,女孩子的眼睛都長在頭上。”老李補充了一句,“見得多了,天牧你這麽優秀,可不要看花了眼。”
“就是就是,我幫你留意,你們年輕人看人不準。”畫家妻子語重心長地說,接着一臉甜蜜地靠在老李寬厚的肩膀上。
“對了,明天東晟請吃飯,上次那個業務已經完成了,你別忘了。”老李提醒我。
我對應接不暇的飯局有點崩潰。做海港貿易,我們要和公司、商人、海關、稅收,還有媒體打交道,似乎所有事情都要在飯局上解決,我簡直都覺得自己胖了!但老李說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想起潘笑天那張銅臭的臉,剛想說不去了,不想跟他們打太多交道,但我又突然很想再見到那個女孩,那個到現在連名字我還不知道的女孩,她的生活會很艱辛嗎?她是出來打工的嗎?她看起來沒有沾染任何社會的庸俗之氣,這種氣質讓我迷戀,我希望快點找到那個女孩,讓她變成我保護傘下的一個寶貝。
我問了老李一句:“嗯,東晟公司的那個女翻譯你認識嗎?”
老李正在喝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了一下:“那個女孩好像不是他們公司的員工,是他們在翻譯公司聘的。”
“哦,能查到是哪一家翻譯公司嗎?”
“這得問東晟那邊的人,我估計也是剛畢業不久,現在幹翻譯可不輕松啊。”
“像她這樣翻譯一場能賺多少錢?”我突然很想關心那個女孩的生活。
“這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應該不多,因為不是東晟的正式員工,而且翻譯公司算是一個中介,估計也會抽一部分錢。翻譯的工作量肯定也很大,我聽說給他們翻譯還要兼職當文案,真是剝削勞動力。”
“看得出來那個潘總摳門,跟我們做生意竟然聘一個這麽年輕的翻譯,看起來像個沒畢業的學生。”我說。
“你不是看上人家了吧?”老李打趣。
“現在的女孩可不行,跟我們八十年代的大學生可不一樣,特別是這些外語系的,整天在生意場上穿梭,很多都已經變壞了。”畫家妻子插進來說。
老李添了一句:“可那女孩看起來挺老實的。”
“嘿……可不是越老實的就越不可靠嗎,不能再以貌取人了。”畫家妻子又說。
“瞎說什麽呢,盡會扯。”老李打斷她,說,“怎麽這麽不愛護婦女的形象,看把天牧吓的。”
我的确是有些被她說慌了,含苞待放的女孩難道真像她說的那樣嗎?看起來那麽可愛純潔的女孩,究竟是什麽樣子的呢?
我帶着這個問題去了飯局,和潘笑天一同迎接我們的翻譯變成了一個男的,看着就是老手,老道且精明。沒有見到她讓我失望不已,但這卻徹底打消了我對她道德品質的懷疑。整個飯局上我對觥籌交錯都是草草敷衍,老李屢次瞪我,可我怎麽也提不起興致。臨走的時候,我憋不住問了王助理一句:“那個女翻譯呢,她也算出力了,怎麽沒來?”
“那個女孩是翻譯公司的。”王助理說,言語之間似乎察覺到了我對那女孩的欣賞,“她不翻譯飯局的。要是馬先生需要翻譯,我們可以幫您聯系她。”
我突然間意識到在這個人面前流露個人感情是不必要的,我禮貌地回絕道:“哦,不用不用,我只是随便問問。”
不翻譯飯局?
我心花怒放,對這個女孩又多了一份敬佩,怎麽會有這麽好的女孩,标致、清純、自愛。愛一個人的時候,她所有微小的優點都會被放大。
時間到了2003年的元旦,我獨自一個人在六環外看燃放的煙花,手機裏塞滿了祝我新年快樂的短信。我漫無目的地走在北京的街道上,累了就打車回家,在與北京近距離的相處中,我覺得找到了自己的根,甚至根已經稍微地觸碰到了北京的泥土,就算僅僅是一點點。
可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我對老李說我對她一見鐘情了,老李一拍我的肩膀說:“好小子,都會說成語了。”我說:“可不是嗎,我跟她就這樣擦肩而過了。”老李回答我:“中國的佛說,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啊!”
我在深夜的MSN上向小白問起這句話的意思。小白告訴我這源自于一個故事,大意是一個男孩為了見到自己愛的人,請求佛祖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等待了五百年後被鑿成了一座石橋,心愛的人從他身上走過;男孩又請求佛祖讓他能夠觸碰到心愛的女孩,佛祖又把他變成了一棵古樹,又過了五百年,路過他的女孩在他的樹蔭下靠着他睡了一覺。
這個故事讓我在深夜裏對着電腦屏幕發了很久的呆,小白說得對,千年的等待只換來了片刻的相遇。我決定珍惜這片刻的相遇,我相信在人山人海的北京我會再見她一面。
不工作的時候我就研究各式各樣的古玩,從前在海上漂流時,我就喜歡在靠岸的時候前往各個國家收集古董,總覺得帶着過去印記的東西顯得那麽的可貴。我喜歡在陽光下舉起那些古舊的東西,透過上面的痕跡去猜想它們經歷過什麽樣的故事。
在北京的古董市場裏,我的大名很快就傳開了,小攤小販們都知道有一個俄羅斯青年傻裏傻氣,知道自己常常被騙卻仍然樂在其中。我只享受着發現的快樂。
這三個月的時間裏常常有火辣的女孩接近我,生意場上更是不斷有人投懷送抱。見多了,看多了,周圍的人司空見慣的事情,讓對中國的印象仍然停留在電影裏描繪的那個階段的我感到詫異,我逐漸開始懷疑是否有我所期待的中國女子,更懷疑我被看過的書和電影欺騙了。當這樣的事情出現得越來越多的時候,我開始明白老李的畫家妻子的話,于是就更加懷念那個初次見到的女孩。
那些日子我常常在國貿大廈的玻璃窗前看着北京的東邊,這裏幾乎和一個西方的城市無異。我感覺到孤獨和蒼白,每天練習着普通話,了解關于北京的一切。我不習慣,有些想回到海上或者回到那個更為寒冷的俄羅斯國度。
千年換來的女孩,你又在哪兒呢?
季雨
又下雨了……
我們只是那麽單純的少女,會為了一場雨感傷或抱怨的少女。
我第一次站在窗前看夜雨的時候才七歲,那是一個寧靜的夏夜,還能聽到院子裏荷塘的蛙聲。雨嘩嘩地落下來,我趴在卧室的窗子上,伸出手去接那些順着屋頂的琉璃瓦落下來的冰涼的水滴,那些頑皮的水滴做了一次長途旅行,沿着我的手指一直鑽到我的睡裙袖子裏,然後再沿着我的腋窩流到我的肚皮上。
我的眼淚也跟着滑落下來,順着脖子一直往下淌,不一會兒我的肚子上就濕了一大片。
那時候的我是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只比窗臺高一些。我穿着爸爸給我買的那件有些不合身的粉紅色寬大睡裙,披散着頭發,我記得我就是那樣倚着窗子,看着雨水落下來,空氣裏漂浮着一些泥土的腥味。可是沒有人發現我站在那兒,二樓的書房還亮着燈,爸爸還在那兒嗎?他在看書還是一如既往地趴在書桌上睡着了?我不知道。奶奶一定早就睡着了,方嬸大概也已經睡了吧,她明早還要給我做早飯,送我去上學。于是我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那兒,靠着窗子,有點涼。媽媽呢?媽媽早就已經不在了,她只存在于那個水晶相框裏。
相框擺在我床頭的櫃子上,她在水晶相框裏微笑着,事實上我從未刻意去看過她的微笑。
只是今天我突然間意識到了某些異樣。
白天放學的時候我站在校門口等方嬸,我看到了肖燕的媽媽來接她,她的媽媽騎着自行車按着車鈴,穿過馬路停在我和肖燕的面前,她的菜籃子裏堆滿了綠色的蔬菜和裝在塑料袋裏的生肉,她拉着我問了一句:“小雨,你媽媽還沒來接你啊,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我看着她文得黑黑的眼線“嗯”了一聲。
“哎喲,你爸不是古董收藏家嗎,多有錢啊,怎麽你媽還這麽忙啊?”我背過身去不再理她,肖燕跨到後座上坐着催她媽媽快走。
她蹬着自行車離開的時候,我聽到她跟肖燕嘀咕了一句:“你同學怎麽這麽沒禮貌,跟她說話呢……”
那天我第一次跟方嬸發脾氣了,我沖着她大喊:“你為什麽遲到!”方嬸的眼神立刻就黯淡了下來,她身後站着的一個女孩怯生生地頂了一句:“我媽病了,剛去打針。”那是方嬸的女兒方秀秀。
我突然間覺得,我是那麽孤獨的一個孩子,盡管我一直隐忍地不去想我的生活與別人的有什麽不同。我梳着兩條麻花辮,穿着爸爸從歐洲專程給我買回來的黑色牛皮鞋,穿着這所重點小學裏每個小朋友都穿的深藍色裙子和白襯衣,只是我跟他們都不一樣,我跟肖燕、方秀秀她們都不一樣,我沒有媽媽。
從那時起,每當下雨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媽媽。她是很美的女人,相片裏的她梳着兩條大大的麻花辮,穿着格子襯衣,永遠都是那麽甜美地微笑着。在我的印象中,媽媽一直是不老的,跟這個時代裏的所有女人一樣,穿過連衣裙、燙過頭發、穿過套裝,我想象着她跟這個時代一起前進着,即使我對這個産下我的女人已經毫無記憶。
我想爸爸也是很想念她的,否則他不會每天早晨一邊吃早飯一邊看報紙時,還不忘沖着廚房裏的方嬸道:“方嬸,快出來幫小雨梳辮子,要不來不及上學了。”爸爸喜歡看我梳着兩條麻花辮,像照片裏的媽媽一樣,奶奶總說我和媽媽長得特別像。
可我不喜歡梳麻花辮,從很早的時候開始就不喜歡,但爸爸喜歡,他就要求我這麽做。我曾一度讨厭他,讨厭他的脾氣,遇到什麽都只是沉默,不動聲色;我讨厭他的工作,他把家裏當成了一個古玩博物館,到處都是他的收藏品;我讨厭他的名氣,我從來都只能活在別人羨慕或者嫉妒的眼神裏。
我和爸爸很少說話,雖然我知道他對我好。我總是特別想念媽媽,我把這一切不如意的事情都歸結于媽媽過早的離世。但是後來我發現,無論遇到什麽困難,我都會期盼着下一場雨,然後我就能看着雨想起媽媽,進而安靜下來。我知道我是個很懦弱的人。
“沒事,我堅強就行了。”何铮總是這麽說,然後伸出胳膊把我摟在懷裏,用他滿是胡楂的下巴紮我的臉,“你是女孩啊,女孩就應該這樣,我老婆就是小鳥依人,你乖乖的就好了。”
何铮
我又聽到你起床的聲音,雖然動作很輕,但我還是醒了。側過臉看見北京灰蒙蒙的清晨,我知道你将要出門了,你對我說過你今天要去北京飯店翻譯一場新聞發布會,就是那個相貌很猥瑣的潘老板的貿易發布會,你昨天晚上臨睡前對我說你真不想去,但是沒辦法,要掙錢。
小雨,現在我眯着眼睛看着你,你穿着粉紅色的睡衣在家裏走來走去,準備着上班的各種材料,嘴裏喃喃地道:“名牌,中俄文資料……”你披散着長發的樣子很可愛,你還是年輕的,即使我離開你,你還是很年輕。
你過來吻了我的額頭,我用餘光看見你換上了那一套我陪你去買的藏藍色套裝,然後紮上粉色的領巾。你吻我的時候我聞到了你身上淡淡的香味,這是你的味道。我聽見了你關上防盜門的聲音。
只是,今天過後我就要回到宿舍住了,這是我們昨天晚上談判的結果。我的一切都已經收拾妥當,很多東西我不想再帶走,我不知道我要帶走什麽。季雨,我心裏已經沒有一個衡量的标準。我走後,你究竟是坦然還是黯然神傷,我感覺不出來,因為我已經不再愛你了。
承認這個事實讓我很痛苦。分居對我們來說,也許會好一點。昨天晚上我們又争吵了,僅僅是因為我決定用曾經喜歡過我的女孩秀秀做我畢業電影的女主角,你就在客廳裏大發脾氣,瞪着大眼睛狠狠地摔杯子砸花瓶。我知道這一年你過得很辛苦,你爸爸的離世和成姨的病情讓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寧,我都能理解。但是你變了你知道嗎,你不再是那個樂觀可愛的季雨了,你變得讓我害怕,你忘了怎麽笑。你的目光總是灰蒙蒙的,你每天都活得像一個幽靈,只有在與我争吵的時候才像是個人。
我想給自己找一個安靜的環境,現在離研究生入學考試沒有幾天了,我要複習,我還要籌拍我的畢業電影,現在這一切還是毫無頭緒。時間等不了我,所以我說我想回去住,你坐在沙發上對我暴躁地吼叫着:“你為什麽要走,為什麽,你們都要離開我是嗎?”
我不喜歡你這樣,季雨你告訴我,究竟是什麽讓你變了,生離死別都是正常的,你爸爸的死已經過去了,不要再用這個當作你的借口。你知道我們已經無法坐下來好好說話了,這是我們結婚的第三年,我開始覺得我媽媽當初反對我們的話是對的,我們都太年輕了,我們都太沖動了。
導演系的研究生對我來說很重要,季雨,你知道這是我的夢想,從高中開始就執着的夢想,我無法放棄。昨天晚上我們吵完了以後你抱着我說,我離開你你就活不下去了,這樣的話你已經說了太多,我不能再忍受了。我們之間的障礙太多,季雨,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那種簡單的戀愛狀态了,我想冷靜一會兒,所以我選擇暫時離開,即使你不理解,我也要這麽做。
學校裏的梧桐花又綻放了,落英缤紛。你說你喜歡那些密密地濃烈地聚在一起的花兒,但現在的我只覺得怒放的花容易使人疲倦,最初的美看久了,只剩下喘不過氣來的疲憊襲上全身。
中午,我即将從這個小家離去的時候,接到了白曉的電話,她在聖彼得堡一切安好,并見到了她夢中情人的和藹可親的媽媽,她問我:“季雨還好嗎,情緒有沒有好一點?”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季雨你為什麽總需要別人擔心你呢?你已經不是個孩子了,你大四了。我們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我、白曉、聞佳、李瑞,所有人都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們不能再繼續寵着你。即使我是你的老公,但你并不是我的一切。
也許,今天傍晚你回家見不到我時,會很難過,但是我執意要這麽做。你需要獨立,我需要空間,我知道,這樣對我們都好。
季雨
回到家的時候,何铮已經走了。屋子裏很幹淨,幹淨得一個人也沒有。這樣幹淨的感覺像是某種情緒一樣,就好比現在看到我的人不會知道我的青春曾經黑暗而殘酷,沒有人知道我的愛情曾經天堂一般純美,沒有人知道我過往奢侈又腐敗的生活,沒有人知道我曾與這個世界最溫暖的親情格格不入。
我常想起十七歲那一年,我和成姨在淩晨時分跑到市中心的咖啡吧去看電影,就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帶着筆記本賴在沙發上看《西北偏北》,看《第三十九級臺階》,成姨那麽喜歡看希區柯克的懸疑片,她靠在我身邊對我說:“觀衆知道線索而影片中的人物不知道的片子叫作懸疑,觀衆和影片裏的人都不知道線索的那叫驚悚。好比你提前知道火車座位底下有一個定時炸彈而影片的男女主角不知道,你會為這個懸而未決的事情感到緊張;而如果你和片子裏的人一樣什麽都不知道,炸彈就爆炸了,那就是恐怖片。我喜歡懸疑而不喜歡恐怖。”我常常想起這段話,有時候覺得這句分析希區柯克電影的話就好像是在說愛情的,不論是我們自己身陷其中,還是只是作為一個觀衆,都一樣。此刻的無怨無悔也許最終會淪為旁人的笑柄,而我們此刻執着的也許只是一個懸念,一個永遠未決而別人已經看得很透徹的懸念。
我也常常懷念那些我和何铮一起坐在車頂看高樓擁衾的日子,那些日子是沒有悲傷的,因為我們擁有所有值得快樂的東西——物質和愛情,似乎沉浸在葡萄美酒夜光杯裏。我會很快樂,不會再哭泣。
愛是美麗的,像是深夏的碧草之色;愛又是傷感的,像是枯黃的秋草之色。草長喻怨深。
兩個星期前我就已經徹底沒有課了,卻仍然懷念那些上課的時光。人都是犯賤的,總是奢望那些你無法想象、無法倒退的時光。
我點了一根煙坐在窗前,風吹過來,香煙燃燒得更快了。我想起從前那些只要聞佳一抽煙我和白曉就會惱怒着把她推出門外的日子,現在我嘴裏也叼着一根煙。
女人抽煙,吸進去的是寂寞,吐出來的是哀怨。
不知道為什麽我開始迷戀吵架,吵架似乎變成了我放松自己的方式,變成了兩個人解決問題的方法。小吵、大吵、大鬧、徹底鬧翻……我覺得自己有點變态,上一次跟何铮徹底鬧翻是什麽時候?
是大學最後一堂課時候的事吧,我們都哭了。
那天坐在教室裏我的頭還是昏昏沉沉的,似乎很久沒有起這麽早上課了。
46號樓的暖氣仍然熱情過頭,班主任譚老師在講臺上準備着幻燈片,我擡起頭隐隐約約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進來,用盡渾身的力氣睜開眼睛,看見了聞佳大大的微笑。
“聞佳!聞佳!”我大喊着沖上去抱着她,白曉也從位置上站起來,跑過來抱着我們。
聞佳回來了,她還是那麽漂亮、妖嬈,穿着高筒的黑色皮靴,塗着黑得發亮的指甲油,眼神裏還是同樣的放蕩不羁,只是臉上多了一些旅途的疲憊。這是一堂大課,媒介經濟概論,英文授課,似乎是整個北辰大學都要上的那種公共課,不知道為什麽排到大四才上。其實我們有很多課都是和播音系的人一起上的,沒辦法,他們人多,我們人少,只能這樣拼湊成一個大班。
聞佳進來的時候,我們班上的男生都看着她,所有人大概都兩個月沒有見過聞佳了。我拉着她在身旁坐下,故意用不屑的語調說:“死女人,怎麽想着回來了?”
“譚老師給我打電話讓我回來的,我就趕緊買了車票從河南回來了,今天……今天是我們本科的最後一堂課了。”
聞佳翻開包,在一大堆化妝品和飾品裏翻出一本嶄新的書,這是我們的課本。
聞佳說這句話的時候,譚老師已經把幻燈打好了,上面是他上節課留的作業,我上節課出去打工了,沒有來,自然不明白幻燈片上的那些語句究竟在說着什麽。
我的腦海裏翻騰着聞佳的這句話:“今天是我們本科的最後一節課了。”
真的,我要畢業了。譚老師點了白曉,我看着白曉站起來,很流利地念着這一段我聽得不明不白的英文,之後翻譯成中文:“愛與生存相比,永遠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