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Chapter (1)
季雨
亂糟糟的房子,窗臺堆積着厚重的灰塵,地上亂七八糟的污漬五顏六色,何铮的髒衣服和髒襪子到處都是,魚缸早就沒有水了,我的內衣和外套被随意地扔在地上,太亂了。
打起精神像一個真正的主婦一樣收拾了一陣,我回到衛生間洗拖把,一擡頭看見自己的臉,鏡子裏的我面色蒼白,黑眼圈深重,顯得很憂郁。我被自己吓了一跳,突然覺得我應該換一種方式生活,至少我應該快樂一些。
招商銀行的卡還能透支一些錢,上次去做兼職的工資還沒發,過兩天要去療養院給成姨送錢。如果我自己還不快樂一點,日子真的太難過下去了。
我會努力的,我在那些浮華的日子裏浸泡了太久。市委的張叔叔給我打來電話,說爸爸的案子已經結案了,走私的文物已經上繳國家,萬荷堂裏的東西大部分來歷不清,市委決定開辟一個古玩博物館,他問我的想法是什麽。如果我同意,就算是爸爸給市裏做了一點貢獻,檢察院最後也會從輕下定論。
“随你們決定吧,怎麽罪名小怎麽弄吧。”我說。
“小雨,你別怪我們,我們都盡力了。”
“沒事,我知道的。”
“你在北京還好嗎?有事情跟張叔叔說,怎麽說我也是你爸的世交。”
“明白了……”我把電話挂了,那通電話之後張叔叔再也沒有找過我,我也沒有再給他打過電話。我并不知道他的號碼,他也沒有告訴我,好在我沒有要知道的意思。
爸爸死後我才知道這個社會究竟殘酷到了什麽地步。在北京好好地生存真的是一件殘忍的事情,每天早晨從地鐵裏出來,我都覺得上氣不接下氣……
但是還是那麽多人寧願留在這兒,這就是生活的慣性嗎?
現在我才知道,結婚太早是一件很傻的事情。
但如果沒有婚姻,愛情将死無葬身之地。
我把我與何铮的結婚證書夾在爸爸收藏的紀念冊的最後一頁,雖然爸爸生前為這張薄薄的紙與我鬧得水火不容。但我知道,他只是想讓我幸福。爸爸留給我的這兩件東西我沒有上繳,我想留着它們,雖然它們并不值錢。
我常常會一頁一頁地翻開那本小冊子,想象着爸爸收藏這些結婚證書的心情,清代的、民國的、“文革”時期的,每個時期的都不一樣。我想,爸爸一定是一個有自我解嘲精神的人,他一輩子沒結婚,卻擁有着那麽多的結婚證書。想到這兒,我又覺得有那麽一點點的悲涼。
找工作真的不容易,我記得那些人力資源部的經理們詫異的眼神,還有那一成不變的問題:“啊!你結婚了?”
然後我就會忍着尴尬點頭說:“是的。”
“可是你是學俄語的,來應聘翻譯,你怎麽能結婚呢?”
“你有時間出差嗎?”
“那你有孩子嗎?”
“你怎麽結婚那麽早啊,你上大學的時候就結婚了啊?”
這些問題被接二連三地扔過來,讓我覺得我必須耐心回答,否則就會失去這個工作機會。但是當我認真地回答完他們刁鑽的問題後,只能一臉無辜地看着他們,然後慢慢地發現自己的自信被一點點地打磨掉,最後灰溜溜地走出辦公室的大門。
那些等待回應的日子,我只能默默地穿梭在北京的街頭,看着秋風把無助的落葉吹到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去應聘的時候總是能遇到很多人,這年頭學外語的人怎麽會這麽多?在那些等待的隊伍裏,總能聽到一些喜歡自我打擊的人說:“真不知道我們在瞎找什麽工作啊,現在的工作不都是要靠關系的嗎?”
然後我就會瞬間傷感起來,想起爸爸。如果他還在世,我應該已經變成一個穿梭在各大高級酒店和發布會上的女翻譯,跟全世界最有名的古董商人和文化界名流們站在一起。這個世界沒有如果,如果有的話,我就只會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女生,像一個寄生蟲。
“你愁什麽啊,你不是還有何铮嗎?”聞佳總是這麽搪塞我,“我算是看出來了,何铮可是這世界上難得的好男人了,當時我還懷疑他是看上了你的萬貫家財,現在你落魄了他還這麽拼命照顧你,你還愁什麽啊?”
對,如果不是發生了這麽多的事情,我永遠都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愛情。
對我來說,認識何铮就像是一個意外。那一年我大一,也許應該先說一說當時的我。
初上大學,總有一些陌生感。特別是女生多的地方,很容易就成為是非之地。那些外表看起來斯文溫柔的女孩,罵起街來讓人招架不住,就像播音系的聞佳,并沒做什麽對不起她們的事情,卻被衆多播音系的女生們讨厭一樣。
在那時的我看來,聞佳并沒有多讓人讨厭,她只是長得很好看。聞佳是東北人,皮膚白得很,圓圓的臉蛋透着健康的緋紅色,她喜歡穿大紅色的拼花裙子,甚至連床單都是大紅色的。她說她能考上播音系真是上天給面子,像她這樣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能上播音系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我在成姨家裏見過像聞佳床單那樣的紅色,成姨的家裏是大片大片的紅色,紅色的沙發,紅色的家具。我問她為什麽要這樣子裝修,成姨說:“因為這是暴力美學。熱烈的紅色會讓人有膨脹感,暴力美學就是把一切彰顯力量、誇張的東西疊加起來,營造一種吞并的氣氛,我喜歡這種感覺,很有生命力。”
所以當我第一次看見聞佳時,就在心裏想:看,這又是一個暴力美學的擁戴者,一個強勢的女子。後來我怎麽也沒想到,我會與聞佳成為大學時期裏最要好的朋友。
聞佳那時總是說我不夠自我,她說:“拜托小雨,你這麽有錢又漂亮,幹嗎還那麽低調啊,你這樣別人不會說你孤芳自賞,反而會說你故作清高。不過也無所謂了,好在你有個有錢的老爸,凡世間的事情你可以不用去管,就安心做你的仙女吧。”
然後我就會很無奈地看着她。她叼着一根煙,煙熏得我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
我最初的大學生活都與聞佳有關。我沒什麽朋友,大家都覺得我是個家庭背景顯赫的人,不太願意和我來往,只有同樣被大家排斥的聞佳喜歡和我在一起。
聞佳和我們宿舍裏除了我和白曉以外的另兩個女生的關系越來越糟糕,終于,在入學的第二個月,聞佳搬走了。她在學校附近盤下了一個小店,裝修一新以後住了進去,前面是賣銀飾和旅游工藝品的地方,後面是卧室。
攢夠了錢,她就會去旅行,離開北京。不上課,也不請假,好在北辰大學的播音系最最自由。那時我很喜歡聞佳的生活方式,她說她喜歡旅行,停不下來,于是她就開始旅行。偶爾我感覺到她需要錢的時候,會故作喜歡地把她店裏的首飾買下來。
每一次聞佳旅行歸來,我們就聚在西門的大排檔喝酒。一次她在西門喝多了,冬天的夜裏,她滿是酒氣的嘴裏吐着白氣問:“小雨,你為什麽那麽喜歡丹麥?那裏好遠,不過如果有機會,我們一定要一起去。”
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聞佳是一個天才,其實我從未對誰說過自己喜歡丹麥,只是偶爾在圖書館看到安徒生的書會停下來;只是在看海洋天氣預報說到波羅的海時會跟着喃喃地念一句;只是偶爾會說起哥本哈根的爵士音樂節,說起那座蔚藍的漂在海上的城市……而她竟然如此了解。于是我拉着聞佳的手說,因為那裏有寧靜又美好的莊園,還有古老的教堂,我喜歡那些荒涼的北歐文字,我要和我愛的人一起去丹麥尋找屬于我們的童話。
“那你一定會去的,因為上帝在你這邊。”聞佳疲倦地笑起來,一杯接着一杯灌自己啤酒,“你知道嗎,我為什麽那麽喜歡跟你在一起?因為你什麽都有了,和一個什麽都有的女人在一起最安全。我在那些所謂的愛情的角落裏傷風感冒,只能談情不能說愛,你懂嗎?”
“我懂。”我說。我抱起不省人事的她,匆忙結賬。在回宿舍的路上,聞佳吐了一次,她抱着我說:“小雨同學,你什麽都有了,就缺一個好男人。”
那一夜的風很大,聞佳不斷地說着男人,說她見過的各種男人,打工的時候,玩樂的時候。在路上,她傷感得號啕大哭,我不知所措地抱着她的頭。
我扶着她,從學校的北門往外走。我覺得應該盡快回到小店安頓她,但在黑夜裏穿行,只會越走越害怕。聞佳也變得越來越重,我根本扶不住她,她嘴裏還在念叨着:“死男人都給我滾。”
“都這樣了還罵個頭啊!”我把她的手搭在肩上,艱難地往前走着。
在我感到幾乎擡不動聞佳的時候,兩個男人迎面而來。就在這個寒冷的晚上,何铮出場了。
這樣的黑夜裏遇到陌生的男人,我不禁渾身都顫抖了起來。看了看表,淩晨一點鐘。我想跑,可是聞佳怎麽辦,她迷迷糊糊的一點意識也沒有。透過慘白的路燈光,那兩個男人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兩個人的個子都很高,手上還拿着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是兇器嗎?
在他們走近時,我叫出來:“我給你們錢,不要傷害我們。”
那一刻的氣氛非常尴尬,兩個男生走近,我不敢擡頭,只看到他們都穿着黑色的大衣,好像是武俠小說裏的賊人。我想,完了。
“你們要去哪兒?”何铮就在那時候對我說出了第一句話,“那麽晚了還在外面,很危險。”
那時候我的眼睛被風吹得很疼,淩晨的寒氣讓人擡不起頭來,我只能護着聞佳的臉,聞佳的臉熱得像發燒了一樣:“我……”我說不出話來。
“學校的名聲就是被你們這些女人給弄壞的,奉勸你們一句,別盡做一些丢人的事情,以後還要靠着學校的名字找工作呢!”另一個稍微矮一些、名叫李瑞的男生莫名其妙地冒出了這麽一句話,他年輕的臉上滿是輕蔑。
剎那間我挺直了腰板,上齒咬着下唇:“閉上你的狗嘴!”
“你怎麽罵人呢你?”李瑞急了。
正是這時,聞佳靠着我哇啦哇啦地吐了起來,我招架不住,她從我手裏猛地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在那瞬間,何铮和李瑞趕緊上來,替我抱住了已經躺在冰涼地面上的聞佳。
兩個黑衣賊人頃刻間變成了穿着黑衣、手執佩劍的衙差,身上還帶着順天府尹的大紅官印,仗義相助。
李瑞抱起聞佳,何铮右手扶着聞佳的手臂,左手從兜裏掏出錢包打開,像香港電影裏的阿sir一般亮出來:“我叫何铮,是大二電影剪輯管理專業的學生,這是我的學生證,你可以看一下。”
我把臉湊過去,那張照片上的何铮顯得很乖,頭發剪得很短,孩子氣得很。
“我叫李瑞,跟他一個班的。”李瑞說,“她怎麽喝了這麽多?”
“我叫季雨,是國傳大一俄語系的。”
“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啊,半夜出來轉,為北京的犯罪率貢獻指标嗎?”李瑞又說了一句,他看了看聞佳,“她怕是半天醒不過來了。”
那時候,聞佳的臉色已經很不對勁,透着一股慘白。我只能不斷地搖晃着她:“聞佳,聞佳!”她完全沒有反應,一摸她的手腳,也是冰涼的,把我吓壞了。
“送醫院吧,別耽誤了。”何铮說了一句。
淩晨一點半左右,我把不省人事的聞佳抱在懷裏,坐在計程車的後座。何铮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李瑞坐在我旁邊。夜色正濃,我和兩個陌生的男子坐在一輛陌生的出租車上。我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現這樣的突發事件,我感到慌張,只能期盼着醫院的那個紅十字盡快映入眼簾……
手機突然響了,我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來,原來剛才我想着想着睡着了,似乎懷念美好的事情時,時間就會過得很快很快……
是聞佳的短信:
“小雨,我回國了……不過很快就要走了,我在廣州轉機……”
“睡了嗎,怎麽不回我短信?我要上飛機了……你自己保重。”
“自己當心,別出什麽危險……”我打了幾個字,發出去,顯示發送失敗,我猜聞佳已經上飛機了。
我睡不着了。
“聞佳,我好想念大一的那些日子,最近一發呆,就會想起來我們三個……”我在手機屏幕上打出這些字,突然間不知道該怎麽繼續,又全部删掉。
我翻身坐起來,一摸旁邊的位置,還是空的,非常冰涼的被子。我躺下來,看着天花板,最近常常想起與何铮初次相識的日子,回憶往事的夢真切得可怕,仿佛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再演了一遍,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見自己每一個表情。而夢醒後就伴着長長的失眠,漫漫長夜裏我睜着眼睛等待着天明。何铮偶爾夜半會疲倦地歸來,偶爾會徹夜不歸。我餓了,爬起來喝水,一滴眼淚掉進杯子裏。
何铮
最近的日子真的是混亂不堪,好幾次零點的時候從工作室裏出來,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頭腦很不清醒。我要辭職了,把辭職信交給老板的時候他們都很驚訝。
竹子姐把我拉到一邊問了一句:“要走了嗎,是不是有什麽不如意的地方?我們可以給你加薪水,你知道因為你沒有簽合同,所以待遇比別人低一點,你如果同意簽合同我們就給你上五險一金,給你加薪水……”
“不是,竹子姐,我想回到學校裏,我想做電影,我要考研究生。”
“何铮,你确定你要回去嗎?如果讀研就會沒什麽收入……”
“竹子姐,你了解我,別再勸我了。”
“嗯。”竹子姐不再堅持,“小雨怎麽樣了?”
“她忙着找工作,她們念外語的實踐總比考研強。”
“嗯,照顧好自己,小夥子。”竹子姐拍拍我的肩膀。
今天是最後一天上班,我把自己的東西都收拾好,坐在位置上發愣。從明天算起,距離考研還有一百五十天,我絲毫不懷疑自己能考上,但心裏總有幾分惶恐。
我一個人靜靜地走夜路回家,其實學校附近在淩晨時分是很安靜的,出去刷夜的人通常要到三四點才回來,而校內的人也在喧鬧了一天之後進入了睡眠。我常常想起我還在念大學的日子,那些扛着攝影機滿校園走的日子,那是怎麽拍都不會覺得累的時光。
告別校園,告別天堂。
今天晚上走這條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我們第一次相遇的那個場景,我的寶貝小雨,我就是在這條路上第一次看見你的。你當時那麽無助地看着我和李瑞,那個楚楚動人的樣子,我一輩子也忘不掉。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靠近你。那天在醫院裏查出聞佳是酒精中毒,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躺了一夜,臉上稍微有了血色。李瑞輕輕推推我說,嘿,小丫頭還長得挺好看的。
吊針的水滴在跳躍着,往血管前進,你在一邊仍然煞白了臉。我在你身後,看着你聳着肩膀一副還沒回過神來的樣子。
“沒事兒吧?”我拍拍你的肩膀問你。
你回頭莞爾一笑,漂亮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條線,那是我永遠都忘不了的笑容:“唔,緊張的心情終于緩解了。”
瞎說,明明就是還在擔心。但我不願揭穿你,你看起來是那麽單純,又那麽可愛。
醫生推門進來,手裏拿着病歷和一些藥:“躺一晚上就好了,沒什麽大礙。”
“謝謝醫生。”你乖乖地說。
醫生走了以後,整個病房裏就剩下我們四個人。聞佳昏睡着,我和李瑞站在一旁,氣氛突然間變得尴尬起來。
“謝謝。”
“沒事,校友互相幫助。”我笑着說。很多年以後,季雨,你曾無數次對我說起我的這個笑容,你說:“你知道嗎,你笑起來眼睛會變成兩道彎,像拱橋一樣,橋的那一端一定是明媚的心。”
但是你不知道,我只有對心儀的女孩才會這樣溫暖地笑。
“以後別讓她喝太多了。”李瑞看着聞佳的臉,像老者規勸不聽話的孩子一樣語重心長。
“我們留下來陪你吧,你一個人在醫院裏過夜,會害怕吧。”我又說了一句,心裏想的是多和你待一會兒也好。
你仍很是歉意地說:“不用了,你們是不是在忙什麽事情,不要耽誤你們了。”
“沒什麽,我們今天去拍了一個婚禮慶典,剛剛從喜筵上鬧回來。幸虧跟人領了一半的錢,要不還湊不足這些醫藥費呢。”李瑞噼裏啪啦地說。
“錢我會還給你們的,謝謝你們了。”你的眼睛盯着李瑞手裏抱着的機器,那是我吃飯的家夥,攝影機。
那個晚上我按捺不住內心的悸動,恨不得沖到窗前問問上帝,怎麽會從天而降一個這麽漂亮、這麽可愛的女孩;或者是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向媽媽為我求來的萬事如意的玉佩拜一拜。我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女生,一直以來都知道。我很激動,但我只是那樣愣愣地坐着,故作沉默。
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進展飛速,甚至我很快就帶你去見了我的父母。還記得你第一次去我家的事嗎?那時,我是真的真的很愛你。但現在,這種感覺已經越來越遙遠了。
“跟我回家吧,我帶你回家見我爸爸媽媽,姥姥姥爺。”
“不好吧,我不太清楚怎麽跟老人相處,我跟我爸都談不來的。”
“沒事,我媽一直催着讓我帶女朋友回家,我姥姥姥爺都盼着呢。”
“不要了。”你躲閃着,“我不好意思。”
“沒事的,醜媳婦都是要見公婆的啊,況且你也不醜。”
“會不會太快了?”你擔憂地問我,眼睛裏卻閃爍着亮光。我們踏上了去往北戴河的班車,我從小一直生活在海邊,在陽臺上就能看見大海。我也一直覺得男人就該像大海一般,洶湧澎湃。
一開門,我媽就迎了上來,見了你,道了一句:“哎喲,模樣真俊。”我爸趕緊去菜市場買了好多東西。
那天你有些緊張,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兒。姥姥姥爺一直在看你,你的臉立刻漲得通紅通紅。
那陣子南方正在發洪水,姥姥一看電視新聞就招呼你過去說:“快看看,有沒有淹到你家?”
我媽沖出來一把搶過遙控說了句:“幹嗎說這麽不吉利的話!”
你低聲說了一句:“我家在山上住,淹不到。”
“你家在山上住?那不是每天要爬山回家了?”姥爺搶了一句。
“不是,人家住的是個半山別墅……”我說。
然後姥姥和姥爺就不再出聲了,看着你的臉說不出話來。我捅捅姥姥的胳膊小聲說了句:“姥姥,光盯着人家看幹什麽?”姥姥就站起來說:“該吃飯了!該吃飯了啊!”
爸爸弄了一桌子的菜,大蟹、大蝦、扇貝……
“小雨,都是些海鮮,吃得慣嗎?”
“嗯。”你點點頭,在桌子底下握着我的手,你最喜歡這樣不動聲色地拉着我的手。
那頓飯吃得很愉快,其實在我家的那幾天你都很快樂,每天都帶着笑。我爸爸是個廚師,每天變着戲法給我們做好吃的。晚上你睡在我的房間,我睡在沙發上。
等到半夜,其他房間都傳出鼾聲的時候,你就貓一樣地鑽到沙發上,抱着我。
“傻瓜,這兒好擠,沙發又硬。”我抱着你說。
“不管。”你的手環繞着我的脖子,“這幾天你開心嗎?”
“開心,你來了我當然開心。”
“像個家,對嗎?”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突然濕潤了。
“本來就是個家啊。”
“不是,是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像個真正的家,讓我想成為其中的一分子,有爸爸媽媽,姥姥姥爺。”你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們抱在一起,你的眼淚順着我的脖子淌了下來。
我知道,你是個孤獨的孩子,不習慣幸福,但我能給你幸福。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縮在我的懷裏,像一只真正的鳥兒。我摟着你的腰,你的身體很柔軟,胸部貼着我的另一只手。小雨,我的女人。
天牧
在北京,迎接我的是北京分公司的總監李斯特先生,他是一個美國胖子,他告訴我他1980年就來了中國,一直到現在。簡直了!1980年的時候我才三歲,整日在聖彼得堡的涅瓦河畔光着腳丫奔跑;1980年胖乎乎的海躍才剛剛出世;1980年我生活的國家還叫作蘇聯。
現在,老李已經是大半個中國人了,絡腮胡子上面一個有點通紅的大鼻子讓他看起來非常和善,他的妻子是中央美院的老師,一個才華橫溢的畫家。
到北京的第一天,我就在他們家做客,在順義的一個古典的房子裏,我見到了數不清的中國古玩和字畫。看到那些東西的時候,我覺得我被一個巨大的磁場吸引住了,這些與我在聖彼得堡小店裏看到的中國小商人販賣的東西都不同。明清式中國風的家具、畫着大朵杜鵑的屏風、天才造型的古鼎、散發着奇異味道的青銅制品……我發覺我異常亢奮,在我的眼裏,北京就像一個未知的寶藏,等待着我去挖掘,小白對我說的一切不過只是些毛皮而已。
從老李家出來,我獨自一人走在北京的大街上,迎面而來的都是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在北京的大街上,我和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男人無異,不再是白人世界裏的異類,這種感覺非常美好。
傍晚華燈初上,我開車路過***,綠瓦紅牆,燈光映照着壯麗的***,寬闊的廣場上是十一黃金周過後尚未退去的餘溫,人來人往的充實感着實讓人興奮。這種興奮是老外初到中國的興奮,更是一種在陌生中找尋到血緣歸屬感的興奮。我興奮得像孩子一樣,坐在車裏給遠在聖彼得堡的媽媽撥了一個國際長途,激動地說:“我終于見到了***。”
我如今住在公司安排的大北窯附近的一個花園高層住宅,綠化良好,在十二樓的房間有很大的落地窗,早晨會有很溫暖的陽光照進來。我找來地圖,開車去了宜家,買來各種能讓這裏像一個家的物品和裝飾。我已經是一個能夠照顧自己的男人了,一直以來都是。牆上挂着一幅我從俄羅斯帶來的畫,這是海躍送給我的禮物,一個北歐畫家的作品,畫着安靜的大西洋。我非常喜歡這個家,拉開白絲的窗簾就能看見北京在秋天裏驕傲得沒有一片白雲的藍天。
裝好了電腦和網絡,我接到了小白給我的郵件,她告訴我她正在學語言。媽媽給我來過電話,看得出來她非常喜歡小白。但我已經很少與小白聊天,開始進入正常的工作狀态,迎接新的挑戰。
公司就在國貿,老李給我的第一個項目是與東晟的煙花公司貿易洽談,東晟的老板是個湖南人,叫潘笑天。我并不喜歡這樣多話的老板,第一次見面就絮絮叨叨,說政府禁止春節假日燃放煙花爆竹的規定是多麽毀滅性的打擊,并真情款款地訴說了對于出口煙花到歐洲的願望和誠意,臨行前他還塞給我一個大紅包。我把紅包交給老李的時候,老李坦然地笑着說,這就是中國。
對,這就是中國,我正在中國的土地上安睡第一夜。好久沒有在陸地上睡覺了,我躺在寬大的床上,蓋着絲絨的被子,夢中,我回想起我在天津港下船的場景,微笑着與船上的水手們和船長告別。那艘萬噸的貨輪,承載過我最年輕的夢想,在揮手的剎那間,我明白我注定要與漂泊告別,告別所有年輕男孩都有過的浪子夢想,停留在放棄流浪的成熟男人的狀态。
是的,要成熟。當我氣宇軒昂地走進東晟公司在北京飯店的發布會現場,走進那個富麗堂皇的大廳時,我告訴自己要表現得像個成熟男人,不能有任何一點娘們的腔調。我穿着筆挺的阿瑪尼西裝,穿過在場人所有的目光走向發布會的講臺,臉上是冷峻而不茍的表情。但我發現,我的成熟和不茍言笑很快被一個女孩打敗了。在場的女士有很多,我隐約能聽到臺下有女記者發出了小聲的驚呼,竊竊私語地說:“嘿,這就是那個俄羅斯年輕有為的駐華總經理,原來這麽帥啊!”接着是一陣閃光燈的狂拍。但是她不,她從開始到現在都沒有看我一眼,這有意思的女孩像一朵百合花一樣綻放在講臺邊上。
我想我顯然習慣了女人的崇拜。即将跨上臺階的一刻,我從她身邊走過,她安安靜靜地站在潘總的身邊,臉上化着淡淡的妝,妝容是淺色系的,若有似無。她淡淡地微笑着,漂亮的眼睛有着很深很深的雙眼皮,那個微笑是帶着問好的意味,深刻并意味深長地潛入了我的內心。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但這個淡淡的微笑卻讓我畢生難忘,我發覺我似乎渾身都戰栗了一下,所謂的電流感從那個女孩的眼裏毫無防備地射出來,将我俘虜。而我也終于明白,小白在郵件裏描述她對我的想念的用詞——魂牽夢萦——究竟是什麽意思。
我突然明白,原來我并不是執着于愛情的荒謬,更不是無法長久地面對一個女人,而是我在等一個夢想的女孩,一個傳統的有着華人血液和感覺的女孩,一個像朗帕爾的長笛曲一樣能讓人安靜下來的中國女孩,柔和自然,淡定深情。我也終于知道為什麽我無法長久去愛那些曾經相處過的女孩,這一切都源自于我潛意識裏的愛情理想,當這個女孩出現時,我突然感覺自己這個堅持了很久的夢想就要成真了。
“請大家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俄方代表馬天牧先生的光臨!”主持人王立衡用一種極致的熱情大聲宣布,他是東晟煙花的總經理助理,一個點頭哈腰的中年胖男人。
我禮節性地站起來,向鼓掌的人們鞠躬。那個清秀的女孩還是沒有看我一眼,我猜想她一定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個含苞待放的女孩,她渾身散發着與這個會場所有女人完全不同的氣質,她穿着藏藍色的套裝,胸前別着一枚百合花胸針,脖子上系着一條粉色的絲巾,眉目間透着明晰,唇紅齒白,最讓我念念不忘的是她一頭被簡單紮起來的及腰的黑發,很直,顏色是很純正的黑色。
翻譯?
趁着潘總站起來到講臺發言的瞬間,我又第三次看了她,她胸前的名牌上寫着“翻譯”兩個字,這讓我有些吃驚。其實我根本沒有把這次貿易洽談會當回事,因為潘笑天的煙花公司規模不大不小,辦起事情來拖沓煩冗,比起我曾經接手的國際貿易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麽大規模。可我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平庸的公司和平庸的老總,身邊竟然會有這樣一個年輕的賞心悅目的中國女翻譯。
潘總發言完畢後就要簽署合同,她也跟着過來了。王助理的普通話裏帶着濃重的湖南腔,我聽着很費勁,她落落大方地翻譯道:“馬天牧先生您好,這是東晟煙花公司這一年對俄羅斯煙花貿易的合同。每一季度向俄方提供二十萬元人民幣的煙花品種,貨到付款。您仔細看一看合同的條款,如果沒有異議麻煩您簽字,謝謝。”
她的俄語是歐洲俄羅斯的腔調,不太純正但很好聽,聲音裏帶着少女的音調和有些沒有到位的大舌音,我感到很親切。簽完字以後我站起來,用學了很久但還有些蹩腳的中文說:“謝謝,合作愉快。”
然後我跟潘總、王助理一一握手,她顯然沒有想到我會注意她,在我伸出手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步。她的臉很小,帶着一些蒼白,眼睛很大很黑,我想她一定在出神,在想別的事情。但這不專心工作的表現不影響我對她的好感,她的手也是冰涼的,并且手指很軟很細,甚至沒有完全與我的手接觸就縮了回去。潘笑天站起來講話宣布合作成功,臉上笑成了一朵花,她規規矩矩地一句一句翻譯。
間隙,我湊近她用俄語問道:“你的俄語在哪兒學的?”她吓了一跳,小聲回答了一句:“大學的專業。”
發布會的後半部分是媒體拍照的時間,我拿着合同與潘總站在一起接受閃光燈的轟炸。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她不見了,我到處搜尋她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當天晚上,我就有些恍惚。初秋的北京夜晚流光溢彩,我遇見了一個向往的陌生女孩,總覺得有些不真實,翻來覆去地回想着自己成長路上不斷變化的對愛情對象的要求,我對浮躁并且迷亂的西方式戀情厭倦了。
白曉
上飛機之前,季雨與我短暫地擁抱,她的眼裏湧起了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