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大學念俄語專業。北京比聖彼得堡晚五個小時,推測起來小白丫頭現在應該剛起床。
“啊?真的嗎?天馬行空你別瞎扯啊!”
“真的,終于要去了!”
“天啊!我都要哭死了!”
“怎麽了?”
“我馬上就要到聖彼得堡去了,這樣我們就錯過了啊!”
我知道她這句話的意思,她也終于要來聖彼得堡念研究生了。
2002年真是一個奇怪的年份,生活突然變得充滿了戲劇的色彩,我敢保證這絕對會是一個精彩的劇本。
年初,我意外升任了聖彼得堡海港控股股份公司的行銷總監,這意味着我再也不用随着商船出海。離開大海讓我感到難過,但升職确實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在這樣大型的公司,華人總是難有出頭之日,我為自己感到驕傲。
于是我開始西裝革履地進出公司的大廈,做一個我媽媽一直企盼我成為的那種男人,在高檔寫字樓裏提着公文包穿行,對擦肩而過的人模式化地微笑。但我發覺我錯了,這一個月對我來說漫長得讓我無法忍受。第三天我的時間就被郁悶填滿,朝九晚五的工作,規模這麽大的跨國大公司一切都井井有條,只有簽字和接打電話這樣的白癡工作。
“簡直了!”這是我每天離開大廈發動汽車時最想冒出來的話,如果職位爬得越高越清閑,那我寧願出海監船,四處漂泊。
這一年我二十六歲。我在莫斯科出生,在聖彼得堡長大,是華裔俄羅斯人,祖籍浙江臺州。我的父親與我一樣也是在莫斯科出生,但他要比我艱辛得多。我走的是一條世俗的道路,接受教育念大學,然後工作,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才非常熱愛出海的工作,我感覺到了自由。
父親常對我們說,我們的祖輩在二戰時期被賣到俄羅斯修鐵路,歷經了生死磨難之後頑強地生存了下來,那是父親孜孜不倦地對我和弟弟進行的愛國主義教育。經過數代的奮鬥,我們已經不再是那個弱小的家族,父親現在是當地華商會的會長,經營着皮革制品,媽媽在聖彼得堡大學教授東亞文學,她也是華人。
我弟弟叫馬海躍,這一年第二件戲劇性的事情就與他有關。一直安分念書的弟弟突然決定要當兵,在他入大學的第一年,他義無反顧地考上了國家特種兵部隊,成為了一名令人羨慕的士兵。
第三個戲劇的轉折在這裏,當我在公司忍受了三十一天後,我的上司又給了我另一個充滿了挑戰的機會——到中國來擔任駐京分公司的副總監。得知将要被派往中國的消息後,我迫切地想要了解中國的一切,于是我在ICQ上尋找了一些北京的朋友,小白就是其中之一。
這最後一件戲劇性的事就是我認識了小白,在網上認識的人總是良莠不齊,對于那些盲目崇洋的男男女女我沒什麽興趣,對一些極力想要嫁到國外的女子我更是敬而遠之,于是半年下來,與我保持聯系的人就只剩下了小白。
當然這得益于她的專業俄語,我的中文仍然蹩腳,與她半中半俄地聊了半年,中文的博大精深感染了我。白丫頭她大四了,正處于是找工作還是繼續深造的迷茫狀态,于是我告訴她,我媽媽是大學的教授。就這樣機緣巧合,她考上了我媽媽的研究生,得到消息那天她遠隔萬裏地給我打了個電話,開場白是“從此以後請叫我碩士”。
要去北京是最讓我沸騰的消息。我不喜歡聖彼得堡這座工業化的城市、灰頭土臉的城市,好不容易有個港口也被數不清的集裝箱和亂七八糟的輪船填滿,毫無美感。當然涅瓦河還是美的,那裏有我所有的童年回憶。高中畢業後我就和弟弟開車滿歐洲跑,我們骨子裏都有着不羁的血液。所以當我聽說弟弟考上特種兵時,狠狠地說了一句:“真牛!”
我被一個傳統中國教育的家庭養大,但我對中國的确一無所知,在我成長的空間裏不乏華人子女,但他們跟我一樣骨子裏已經完全是歐洲人,或許幾代華人的子女都會有這個特質。但我想公司之所以選擇我來到中國,更多的是看重我的華裔背景。
我必須承認我非常迷戀古老的中國,在家裏我們堅持說漢語,我的最愛是李小龍的電影,飛檐走壁的少林功夫從我的少年時期就開始入侵我的大腦細胞。我還喜歡《紅高粱》裏盤着發髻的鞏俐,最近迷戀的是《卧虎藏龍》裏尖臉大眼睛的章子怡。在聖彼得堡港,我弟弟海躍湊到我耳邊說了一句:“哥,帶回來一個中國嫂子吧。”
我登上萬噸貨輪時,小白正在飛往莫斯科的航班上熟睡。小白對我說她覺得很遺憾,用了一個叫作事與願違的成語來形容我們的擦肩而過。
出發前我整理了一遍電腦,發覺我與小白的聊天記錄非常長,鼠标往下拉似乎永遠都看不到盡頭,而我的心裏也仿佛塞滿了與她聯系的電子郵件,很堵,我喜歡與她交談,但我并不愛她。
她的郵件非常頻繁,常常是一天一封,更有甚者一天兩三封,那些長長的信件都是用俄語寫的,還附帶了中文的翻譯。她跟我說她土生土長的北京,說長城、說故宮、說北京話,越發越長。我發給她的郵件只是一些關于研究生入學的資料和替我媽媽轉達的話語,并且日益短小精湛。我發覺我一直沉醉于她用語言描述的北京,沉醉于中國,而不是沉醉于她,這樣的反差讓我有些惶恐。
臨行前一夜,小白在ICQ上對我說:“咱們雖然錯過了,但是我即将見到你生活的城市,有點小激動。”
我回答她:“我媽媽會派人去接你的,一路順風。”
“讨厭,搭飛機不能說一路順風的,傻瓜。”她回複。
我正為自己亂用成語感到冒失時,她又回複我:“親愛的,但我不怪你。”
這一句話充滿了暧昧的味道,有點像戀人的氣息,吹拂到我臉上的時候讓我一瞬間驚醒過來,其實我對她并沒有感覺,她不是我理想中的女孩。好在我們終于又分隔兩地,我來到了她的城,她飛往我的市,這對我來說并不是事與願違。
這一次我仍然乘船出發,監送大批的貨物。船從聖彼得堡開出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這是一段漫長的海上旅行,告別美麗而沉靜的波羅的海,駛出芬蘭灣,進入遼闊的大西洋,而後穿越蘇伊士運河,在埃及把貨船上的一部分加工好的橡膠制品卸下來,再裝上要運往中國的埃及礦石,跨越印度洋,進入東南亞海域,最終到達目的地天津港,繼而來到北京。遠東地區對歐洲人來說總是充滿了神秘,更何況那曾經是我的父輩們生活過的中國。
在海上漂流,經過某些陸地,在某個國家的海港留下某些東西,而後又裝上其他東西再次起航,這就是我曾經的工作。像極了人生和愛情的感覺,在人群裏游走,遇見陌生的人,也許從不靠近,也許會有愛情彼此吸引,留下喜悅和傷悲,然後再次起航。
時間已經是9月的下旬,在海上漂流總會讓人忘記時間。黎明時分我就已經醒了過來,我想媽媽當初給我和弟弟取名的時候一定和上帝開了一個玩笑,現在是一名陸地特種兵的弟弟叫海躍,而一直航行在大海裏的我卻叫天牧。伴着晨風走在甲板上,在船頭眺望,我看見天色是沉郁的灰藍,海的盡頭暗紅色的太陽被鎖在濃霧中。
剛得到這份工作的時候我剛從莫斯科大學畢業,第一次出海監船,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在甲板上不停地沖刺和奔跑,次數多了,就漸漸麻木了,在海上是很單調的,也總是叫人有些擔憂的。
媽媽就常常勸我放棄這份工作,兒行千裏母擔憂,她旁敲側擊地給我講各種道理,還讓弟弟來勸我,但是我知道我還年輕,我還沒有到對危險感到恐懼的年紀。這就像是由于泰坦尼克號沉沒才建立了北大西洋冰層巡邏制度一樣,往往只有經歷了一些痛苦之後,尤其是災難性的事件之後,對恐懼的傷感才會來臨。
我熱愛這份工作,在不出海的時間裏我有充分的自由,享受着涅瓦河畔溫暖的日光。我非常眷戀大海,童年時安徒生童話裏描寫的大海是我心中最美的樣子:在海的遠處,水是那麽藍,像最美麗的矢車菊花瓣,同時又是那麽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很深很深,深得任何錨鏈都達不到底。要想從海底一直到達水面,必須有許多許多教堂尖塔一個接着一個地連起來才成。
雨開始飄起來了,甲板上變得濕答答的。穿着從挪威買來的黑色薄羊毛衫也能感覺到寒冷,我伸出手握着欄杆,走到船頭,雨把額前的劉海沾濕了。我想起我給小白看過的一張照片,就是在聖彼得堡港口拍的,那也是一個雨天,我的頭發也被雨沾濕了。那一張照片是我大學時期的女友給我拍的,那時候的我自以為很懂愛情,卻不知道自己傷害了多少人的心。小白說:“天啊,你看起來根本就是一個純粹的中國男人啊。棱角分明的臉,黑色的瞳孔和亞洲人的皮膚,只是帶着俄羅斯男人特有的硬朗和嚴肅。”對,我本來就是一個中國人,所以我要回到中國。
雨下得有些大了,回過頭我突然發現,黃色頭發的北歐水手們睜大了年輕的藍色眼睛正擠在窗前看我,我猜想他們正在猶豫要不要勸我回去避雨。這些水手們都與我熟識,知道我的脾氣直接又剛烈。我希望我是一個負責任的男人,這是在海上,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處理到極致的好,一葉孤舟裏承載着所有人的生命,所以有時候我對他們很兇。可這畢竟是最後一次,我再也不需要給他們端架子讓他們害怕了,我知道我不再有機會出海,這一片大西洋再也不會屬于我。
當我決定安定下來,我想我要認真地對待愛情。這些年不斷有人給我介紹女朋友,其實我身邊從不缺少女人,甚至有那麽一段時間我有些沉溺于被女孩包圍的感覺,更習慣于在所謂的愛情裏接受挑戰,追女孩,相處極短的時間,然後分手。直到有一天我猛然醒悟這些舉動的無聊,這樣幼稚地對待女人的游戲才宣告結束。
盡管有數不清的海難,人類依舊揚帆遠航。同樣的道理,盡管有無數次的金融風暴,人們依然會走進這個市場,辛勤地買低賣高,懷着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将手裏的資金投入到生意場中,參與這場偉大的博弈。這和人們去探險、去看看地平線以外的未知世界,或許是一個道理,都是我們人性中無法分割的一個部分。
在船艙裏打開CD機,朗帕爾演奏的長笛曲《幹枯的花朵引子與變奏》飄出恬靜祥和的聲音,給整個船艙渲染出優雅和諧的氣氛。聽朗帕爾的長笛曲是我長久以來的習慣,大概是大學時期養成的,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偏愛這樣的音樂。朗帕爾是20世紀最偉大的長笛演奏家,他的演奏技巧不是最好的,氣息有時會不穩,尤其是高音;吐舌不夠靈巧幹淨;表現大型作品時力道不足,音樂色彩不夠鮮豔銳利,顯得有些孱弱拖沓,穩健中缺少幾分霸氣。但是我卻非常偏愛他的曲子,為了尋找內心的寧靜,不需要波瀾壯闊的情緒和排山倒海的氣勢,只要一種深入人心的安寧,像中世紀深植的巴洛克情結。
漫長的航程在數個星期後終于結束,面前是中國的海,一個同樣的未知世界。進入渤海灣後海面就逐漸變成了黃色,越往大陸走,黃色就越深,像是很深很深的秋。大胡子船長說,現在的中國應該是秋天了。我想起小白的話,她說北京有一座幽靜的香山,有層林盡染的紅葉,那是戀人們常去的地方。
漸漸看到了海岸線,我身體裏居然湧起了劇烈的心跳,莫名其妙地特別想念起什麽,不是小白,而是在心底裏湧起了一個願望,我想要一個像朗帕爾的曲子一樣能讓人安靜下來的中國女孩,柔和自然,淡定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