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4)
“非常愛。”
“那就好。”聞佳舉起易拉罐與我相碰,我的小指觸到她的肌膚,我感覺到了一絲冰涼。
“我會幸福的。”我說。
“對,我也覺得。”聞佳一飲而盡。“你的幸福會感染我。”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見窗外的太陽完全西沉,夜晚來了。
兩個女人一起蜷縮在沙發上喝廉價的易拉罐啤酒。有時候我想,我的幸福會不會讓聞佳感覺到彷徨,就像我偶爾會羨慕她浪跡天涯的自由一樣,但是當我真正面對她的時候卻發覺并不是這樣。
也許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女人永遠無法互相理解,她不能理解我的人生為什麽那麽沒勁,就這麽一輩子守着一個男人,我也不理解她為什麽要自虐似的去流浪;她不能理解我渴望的那一盞燈光,我不能理解她站在山頂聽風的歡暢;她不能理解我為什麽要給自己畫一個圈,我不能理解她為什麽要收起自己的真實的臉;她不理解我為什麽能長期愛一個人,我更不理解她為什麽要拒絕別人的愛;她不理解我為什麽那麽戀家,我也不理解她為什麽要拒絕別人為她遮風擋雨;她像黑夜一樣孤寂和魅惑,我像白天一樣坦蕩和平靜。
我們在黃昏時分互相碰面,互相依偎。夏蟲不可語冰,朝菌不知晦朔,白天不懂夜的黑。
“把你老公叫來吧,我們倆玩夠了,來個男人興致高。”聞佳提議。
何铮不一會兒就加入了我們喝廉價啤酒的行列。聞佳第一句話是這樣問他的:“季同志的愛人,你有什麽話要向組織上交代的?”
“哈……”何铮笑,“似乎有個叫聞佳的青年沒給我們送紅包。”
“沒勁,你們男人最沒本事,年輕的時候只會搞大別人的肚子,老了以後只能把自己的肚子搞大。”聞佳摟着我的脖子誇張地說,一邊說一邊賤兮兮地看着何铮。
“聞佳姐,你這話可不對。”何铮歪着嘴笑着說,一邊打開一罐啤酒,接着又打開一罐,一罐接一罐,所有的啤酒都被打開了。這時桌上剩下十幾個空的易拉罐和一堆被我們啃完的雞翅,杯盤狼藉。
聞佳接過一個,仰着頭問他:“敬請何大人發表高見。”
“你不覺得沒本事的男人只會越來越瘦嗎,所以能把自己的肚子搞大的男人也算是有本事。至于搞大別人的肚子這種本事,你不覺得很偉大嗎?”何铮說。
“哈哈哈……”聞佳和我笑得抱作一團。
“這樣美好的夜晚,我們除了創造人類,還能做些什麽呢?”何铮接着又說,“更何況是對着二位如此如花似玉的姑娘。”
“小女子賣藝不賣身。”我拿起最後一罐啤酒喝下去,有一種淋漓盡致的快感。
“小女子賣笑不賣身。”聞佳哈哈大笑地說。
“你們贏了你們贏了。”何铮做垂死狀躺在沙發上。
聞佳回來了,我就會很快樂,我喜歡她這個牆上挂滿各式各樣面具的小店,我喜歡她腳上的鈴铛鏈子,我喜歡她眯着眼地笑,我喜歡她色彩斑斓的長裙和硬邦邦的拖鞋,我喜歡每一次我們三個人摟在一起醉到天亮時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瘋瘋癫癫的笑話。
“我們來點蠟燭吧。”聞佳說,“你們同意嗎,反正我這個電燈泡一直亮着也不怕黑。”
“好啊。”何铮跳起來把燈關了,小店裏一片漆黑,黑暗中聞佳松開摟着我脖子的手去拿蠟燭,那個瞬間我什麽也看不見,眼睛因為光線的驟減而有些酸痛,聞佳松開手的那一刻,我突然有墜落的感覺,我是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女人。
黑暗中何铮的嘴唇貼了上來,他輕輕地吻了我,然後又迅速離開。
“蠟燭來了。”一點光亮從聞佳的手中升起,“都把火機拿出來。”
我們把每一個易拉罐當成燭臺,點上一根一根短短小小的蠟燭。那些蠟燭有各式各樣的顏色,聞佳說這些東西是從緬甸買來的,那裏的一個小鎮家家戶戶都有做蠟燭的作坊,這些蠟燭都是省下來的蠟燭屁股,她看着喜歡就全都買了下來,用一個大棉布包了回來。
我們把燭臺擺成一個大大的笑臉,剩下的燭臺就散放在大沙發的旁邊。搖曳的燭光很美,映着何铮和聞佳的臉,何铮看起來更帥了,聞佳就像是個吉蔔賽女郎。
“真好看。”我說,“真的很好看。”
何铮在一個燭臺邊躺了下來,我走過去抱着他的頭,聞佳躺在我的手邊:“你們倆好嗎?”她突然問。
“挺好的呢。”我說,“如膠似漆,相濡以沫。”
“少惡心。”聞佳說,“這樣真好,我就喜歡看見你們倆特別幸福,每當我走到一個地方,看見每一對幸福的人,我都特別開心。你們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何铮說。
“因為看見愛情是一件美好的事。”聞佳說,“我明天要去印尼,我突然想去看看熱帶的海,或者我會在那裏遇見我的愛情也說不定,沒有男人能受得了我,我沒法對一個男人一成不變,也沒辦法長期去愛一個人。”
“男人沒那麽可怕。”何铮說。
“那麽快就走,你不是才剛回來嗎?”我說。
“旅行是什麽,是對愛情一笑置之。”聞佳說,她的臉很紅,啤酒終于起作用了。
“明天幾點的飛機?”我問,“我們去送你。”
“不用了,別送我,我最煩別離。”聞佳說,“這一次,我想去那些美麗的小島,最好找到一個沒有一個人的小島,那樣我會覺得我是哥倫布。”
“注意安全。”我說。
“知道。”聞佳快要睡着了,“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會記得我為什麽要旅行,你們也是,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忘了當初為什麽要結婚。”
如果我能看見以後,當時我會在燭光中對她說好多話,我要告訴她要相信愛情,只是當時我也醉了,我靠在沙發上昏昏睡去。我醒來時,天已經亮了,聞佳走了,小店裏只剩下那一個個燃盡的燭臺,易拉罐被燒得有些扭曲的樣子很醜陋,我輕輕地把何铮的頭放下,給他找了個墊子。
我打開窗,聞到清晨的味道,我想,旅行應該是一種生活方式,而不是一種态度,可我知道我說服不了她。這個周末就這麽過去了一半,很快,我們又要回到一成不變的生活中。我回過頭,何铮像個孩子一樣躺在地板上,酣睡的男人為什麽都這麽可愛呢,我和他抱着對方過了一夜。
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忘了當初為什麽相愛。
何铮
天氣很好,這一年快到頭了,時間過得那麽快。李瑞到我的宿舍來找我時,我正收拾東西準備出門。
“平安夜,要上哪裏去過?”李瑞問。
“不知道,在家吧。”
“陪小雨姐出去玩會兒吧,你們倆好久沒出去了吧。”
李瑞話音剛落,窗戶被風吹開了。我走過去把窗戶關上,風刮得呼呼地響,又是一年的平安夜。
“多好啊,還有個人可以一起過平安夜,我們這些孤家寡人真受刺激。”
李瑞說得對。
我給季雨打了個電話:“我們去外面走走吧。”
季雨說:“我在香山照顧成姨,你要是想來,就過來吧。”
說實話,我不願意去香山,心情一旦低落下來,就很難恢複,我們都不是孩子了,不是一個棒棒糖就能哄開心的。我有些害怕看見成姨,其實成姨也不認得我了,不如不見。
我不知道該如何勸誡季雨,有時候我覺得我是那麽了解她,我覺得她什麽都懂,有時候我又覺得她很糊塗。我覺得她給自己套了一個殼,這個殼已經無法融化。
一個樂觀的人一旦變得悲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那種悲觀是連時間也無法銷蝕的大石。
我想把季雨的生命還原本色,我想她的日子多一些陽光,就像我最初看到的她一樣,梳着兩條大辮子,在午後三點的陽光下對我微笑着,或者是像孩子一樣跑過來撲進我的懷裏,嗆着嗓子喊我:“何铮,你想我嗎?”
我甚至有點害怕看到她,在北京獨特的黑夜中,她紅着眼睛,稍微駝着背,獨自一人背着大書包黯然離去,随着去往香山的班車,一點點,一點點地消失在黑夜裏。
我阻止她聽陳奕迅的歌,我怕她感傷,我想我用多一點的陽光溫暖她,溫暖她失去爸爸、失去成姨的心。
如果要用電影語言展現一個人的弱小和卑微,展示他內心的蒼白和荒涼,就把他放在一個全景的畫面裏,把他放在一個巨大的建築物前,讓觀衆覺得他是那麽的孱弱,讓觀衆的視覺告訴他們對比之下的強弱。老師還說過,要表現兩個人的隔閡,就要用光,或者使用大柱子,把人物分割在畫面的兩側,不用解釋觀衆也知道這兩個人的狀态……
我知道,現在季雨的背後就有那麽一個大的建築物,那是她逃不掉的悲傷。但是我們之間的那根柱子在哪裏,我真的找不到,可是那個柱子确實存在着,誰也不能否認。可誰也不知道它在哪兒,是什麽樣子,什麽形狀。
我帶季雨去看過海,我們坐在海邊的紅葉樹下,看細雨密密地落下。
“細雨濕流光,”季雨說,“你覺得這句子好嗎?”
還沒等我回答,她就說,“靜安先生言這雨中的春草,是怨婦的象征,真是絕妙的賞析,怨婦寓于春草,情郎不至,怨矣,猶春草之見濡,一如流光之依然閃動。細雨能攝春草之魂,而漸漸逝去的流光卻帶走了怨婦之魂。”
“幹嗎呢,文绉绉的。”
“我想起我媽,還有成姨,覺得這個句子是寫給她們的。你知道我有什麽理想嗎?我的理想就是永遠不要像我媽和成姨一樣,我要結婚,一定要結婚。”
對,現在理想正在蒼白地對着我們微笑,我們永遠都不忘,這一生我們都忘不掉。理想的一切是美麗而哀愁的,像最難唱的詠嘆調一樣,那些抑揚頓挫都是你的歌聲,光芒萬丈地照耀着整個大地。青春是一個圍城,像婚姻一樣悲傷,走不出去,無法進入。我曾經以為我們彼此能夠越過重重心牆,可惜我錯了。
在海邊季雨問我:“你猜我最喜歡的鳥是什麽?”我搖頭,她笑着說,“傻瓜,是精衛。”
也許每個女人都是一只精衛鳥。
孤獨也許可以持續百年,夢境也可以匍匐前進,只有青春的流光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