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1)
之後的事情發展得很快,皇帝駕崩之後,朱允炆不出所料地用武力強行登上帝位,他并不在乎名聲這樣的東西(至少現在不在乎),只要他打敗了逃出京城組建了反抗勢力的朱棣,他的皇位就能坐穩,無論這至高權力是怎麽得來的。
然而朱棣又怎麽可能是任他揉圓搓扁的軟柿子?他有過多年的領兵經驗,在軍隊中的威望不是朱允炆能比的,在僧道衍的計策和怒蛟幫、邪異門等江湖人士的武力支持下,燕王的軍隊以雷霆之速擊敗了朝廷派來的部隊,一步步地向京城推進。即使沒有鬼王的卦象,別人也看得出他的大好局勢。
陽春雖然早些打定主意要同封寒歸隐再不關心這江湖朝廷的風風雨雨,但如今她親眼見到烽火連天大明國土上那些弱小如蝼蟻的百姓慘狀,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做到無動于衷。在同封寒商量後,兩人決定暫且居住在怒蛟幫的勢力範圍內,幫助他們保護留守在幫內主島上的婦孺傷兵。
“這樣也不錯。”封寒對陽春說道,“我們還不用擔心錯過浪翻雲和龐斑的決戰。”
陽春這才想起還有這麽一回事來。
“決戰大概在什麽時候呢?”陽春問道。
“三年後。”封寒回答說。
三年的時間轉瞬即逝,燕王占據了金陵,并且在那裏宣布自己繼承了朱元璋的王位,朱允炆曾經的重臣們紛紛在局勢下低頭,而他本人則不知所蹤,留下了一個困惑後世史學家許久的巨大謎題。
浪、龐兩人的大戰定于七月十五日,地點是洞庭湖中央的攔江島。不同于大部分急于觀戰的江湖人士,封寒和陽春當天定定心心地準備好了去塞外的行裝,又一起吃了晚膳,才悠悠然地乘着一葉扁舟前往決戰之地。
陽春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她曾經見過的那些頂尖高手只見的生死對決,比如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又比如謝曉峰和燕十三,他們的決鬥充滿了宿命感,有時候仿佛只差那麽一步就能夠避免(如果陸小鳳沒有看破葉孤城的計謀、如果謝曉峰沒有“複活”),最終卻仍是迎來了那一戰。
但是龐斑與浪翻雲之間……似乎有些不一樣。他們從未曾被命運所驅動,而是依憑兩種截然相反的心境共同走上了一條道路、一個結果。究竟哪一條路是正确的呢?像龐斑那樣以幾近自虐、絕對卑鄙、絕對自私的方式看破情關?還是像浪翻雲那樣對亡妻念念不忘的“極于情”?
所有江湖人都在等待這個答案的出現——通過這場對決的勝負。
然而陽春卻莫名地感到,這場戰鬥不會有勝負。
這僅僅只是一種感覺,她甚至沒有任何理由來佐證這一點。她看着遠處攔江島上逐漸凝聚的烏雲,眼神漸漸放空,她似乎感覺到在這方天地間真的有某種超自然的力量在顯露端倪,而這種變化顯然和浪翻雲他們有關。
那種力量如同一幅絢麗的美景,吸引着那些夠資格的人去一探究竟。
“厲門主他們來了。”封寒拍了拍陽春的肩,讓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并且提醒道,“徐然也在他的船上,他在對你招手。”
“哎?”陽春眨了眨眼睛,順着封寒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見一只手拉着孩子的徐然正在用另一只手對她招手,他瞧見陽春看了過來,揮得更加起勁了。徐夫人安靜地站在他身邊,腹部微微隆起,笑容溫柔安寧。徐然家的小子越大越頑皮,也許是因為他從來都沒有坐過這麽大的船,又見徐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不能再老老實實地站着了,掙開徐然的手開始四處亂竄,徐然一時沒有防備,教這小子溜掉了,氣得直跺腳,像抓小雞一樣地去抓他,口中還叫着“不要亂跑,不要給歷門主添麻煩”之類的話。他們很快轉到了船艙的另一面,離開了陽春的視線,不一會兒便傳來了“噗通”“噗通”兩聲,厲若海船上的邪異門衆立刻兵荒馬亂起來。
“徐公子掉下水了,然後徐大人也為了救他跳了下去,現在邪異門的人已經把他們都撈上來了。”正好目睹了這慘劇的風行烈駕着小舟到了陽春他們的船邊,為她解釋道,“我聽烈前輩說這種事已經發生過三次了,不用擔心。”
陽春不禁啞然失笑,她已忘記和這位朋友已經有多久沒見了,也不知道他們将來還能不能再見面,但他相信他不會忘記她,她也不會忘記他。她知道人的善變,但她相信不管多少年過去,徐然還會是徐然,他還是那個看上去不那麽可靠,但總能把事情辦成的膽小好官。
她再回頭去看那些烏雲,卻發現烏雲只是烏雲了,那些奇妙的感覺再也找不回來了。她心裏明白自己錯過了一些機遇,可惜了一會兒,轉瞬又把它抛到了腦後。
烏雲越來越濃稠,江上的風浪也越來越大,如果說原來這裏的觀戰者只是出于對兩名高手的敬畏才将行舟停在那麽遠的地方觀戰,現在則完全沒有絲毫前進的可能了,哪怕是保持身體的平衡也需要耗去他們許多精力,徐然那邊更是發出了連連慘叫。陽春懷疑厲若海忍無可忍之下會不會把這個戰鬥力連五都沒有還要湊熱鬧的文弱書生綁起來“幫”他保持平衡。她正這樣想着,聽得那邊又傳來兩聲“噗通”。
不知道過了多久,雖然風浪依舊迅猛,但這風浪之中藏着的壓迫感逐漸消失了。
從滿江水汽中緩緩行來一葉小舟,舟上立着一道雄偉身影,并不是浪翻雲。
陽春感覺到身邊很多人都是呼吸一滞。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傳說中的人物,這場決鬥的另一個主角——魔師龐班。
他沒有看在場的任何一個人,而是徑直将小舟趨向另一艘小舟,舟上有一位赤足的白衣美人,陽春驚訝地發現那正是風行烈曾經的妻子靳冰雲。
她什麽話也沒有說,只是擡起了腳,龐斑低下身,從懷中掏出一雙繡鞋,為她穿了上去。
陽春忽然想到了過去的課堂上老師經常舉的一個例子。
什麽是“寧靜”呢?
是如同鏡子一樣的湖面,還是雷雨天、瀑布後、岩石縫中、鳥窩裏正在孵蛋的雌鳥?
風浪逐漸平息,烏雲也悄悄散開,煙霧也在一瞬間散去,眼前視線豁然清明,龐斑卻平白無故地消失在了衆人面前。
同時靳冰雲的小舟也漸漸成了遠處浪濤中的一個小點。
她的行為、她的師父的行為、龐斑的行為好像都能夠解釋,又好像都不能夠解釋。陽春與這世上的很多人、很多現象都有格格不入之感,而對于這幾個人之間的那些事,除了匪夷所思外沒有任何的感受。
連憤怒、鄙夷都因為強烈的困惑而無力地消失了。
“浪翻雲呢?”
“浪翻雲在哪裏?”
人們互相詢問着彼此,他們當然知道很難得到答案,但不問出口又覺得心裏不安寧。
陽春心裏忽有所感,擡頭望向攔江島上最高的地方。
天上明月高懸,站在懸崖邊上的浪翻雲凝視着明月。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有些意境、有些體悟,你明明知道那是種什麽樣的感覺,話到嘴邊卻又說不出來,它是那樣清晰又是那樣模糊。
不知道過了多久,陽春才從這一幕的震撼中回過神來,她握住封寒的手,對他說道:“我們走吧,去塞外,聽說那裏比較冷,不知道還需不需要多帶一些衣服。”
“我看衣服已經足夠了。”封寒說道,“只是不知道還需不需要再買一些糕點。”
“買買買,怎麽能不買。”陽春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以內力驅動着小舟飛快地向岸邊靠近,“綠豆糕、桂花糕、紅豆沙包……一個都不能少。”
傳奇都已經落幕了嗎?
又或許在這個刀光劍影、争鬥不息的年代中,屬于他們的,名為“寧靜”的傳奇才正要開始。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上番外,主要是說英雄時期
☆、流光一
在小時候背誦“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鹦鹉洲”這句詩時,王小石就很想去見識一下傳說中有仙人駕鶴經過的名勝了。為了實現這一小小的願望,他在奔赴京城的途中,特意在湖北逗留了幾日。
他去看了樓,卻發現那裏早就因為各類吆喝的商販而面目全非,更令人掃興的是那些在市井摸爬滾打而練出了好眼力的商販們一眼就看出他身上無油水可榨,便裝作瞧不見他。王小石在心裏嘆了口氣,正想要見識一下到底有什麽新奇玩意兒,忽然聽見一聲驚呼。
那聲音是屬于一個女孩子的。
王小石心裏一驚,以為是有不要臉的登徒子在趁着熱鬧欺負女子,于是立刻向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沖了過去,卻發現在大街的另一頭,也就是叫聲傳來的方向圍着許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被圍在中間的不是他想象中受欺負的姑娘,而是一些玩雜耍的人。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自己真是戲文看多了,除了遇到危險,人在看到驚險的表演時也會那樣叫的。他正那樣想着,忽然瞧見人群中的一個人。那是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小姑娘,她正捂着嘴盯着青石路上玩雜耍的那些人,撲簌簌地落眼淚,在一群交頭接耳、喜氣洋洋的看客中頗為顯眼。
王小石順着她的目光看去,也差點叫出聲來,原來除了那些訓練猴子的雜耍藝人外,在青石路上還躺着、坐着幾個人,用“殘疾”已經無法形容這些人的慘劇了,即使他們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也絕不會有人昧着良心勸他們好死不如賴活着。
王小石只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了,他正想離開,卻看見那個眼淚還沒有擦幹的姑娘幾步邁出了人群,面對着那些站着的健全的大漢,又聽見她憤怒地說道:“你們有猴子在便足以營生了,為什麽還要把這些人害成這樣,莫說是王法,你們可曾知道良心?”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所有聽見這姑娘說的話的人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王小石也在其中,他不僅震驚于話的內容,更重要的是他很快判斷出她說的話是真的。
被質問的大漢也呆住了,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擠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姑娘別開玩笑了,這些人生來便是如此,哪裏是我們弄的,這樣的罪責我可不敢多擔。”
“別的不說,就這個侏儒。”那姑娘伸手一指,那正端着盤子向周圍人讨錢的侏儒下意識地轉過頭來瞧她,“他的舌頭分明是被人用刀子割斷的,還有那兩個人……”她又指向青石路上的那些怪人中的兩個(或者說是一個,因為他們的後背緊緊貼在一起),“是你們扯裂了他們的背肌強裹在一起的!你們若是拒不承認,可敢和我到衙門裏去,請信得過的大夫來驗傷,看看他們到底是天生的還是被你們害的?”
那大漢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發作卻又不敢在這裏鬧出大事。倒是他的一個同伴走上前來打圓場道:“姑娘實在是誤會了,我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就是這樣的,唉,我們确實不清楚其中的緣由,只是你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他們定然是不能靠自己生活的,我們班主心善,便将他們收留了下來,一晃就是那麽幾年,大家也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現在想來,當時我們确實是應該報官的,将做出這種惡行的禽獸抓起來。”
他說得情真意切,聽了他的話,姑娘的面上也露出了些許遲疑之色。那玩雜耍的見她态度有所松動,便接着說道,“姑娘若是不信,大可問他們,看我說的對不對。”
他的話音剛落,那些怪人便齊齊點頭,口中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
“這……”姑娘的面上一陣發紅,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又說不出口,最後只吐出那麽一句,“你們實在是應該立刻報官的。”
“是是是,确實是我們的不是。”那漢子做出了痛心疾首的姿态,只是眼中确實飛快地飄過了一絲喜悅,“姑娘是個好人,日後定然是有福報的。”
這一場紛争便這樣落下了帷幕,只是鬧了這麽一出,這些賣雜耍的自然不好再将這些可憐的人當商品一樣吆喝,又簡單地拿他們養的猴表演了幾個節目,便匆匆地收拾東西離開了。
耍猴戲的人走了,看戲的人自然也散去了,包括那個姑娘也不見了身影,估計是回家中休息了。王小石卻不能就這麽回客棧,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件事絕不像那個雜耍人說得那樣簡單,于是便一路跟在他們身後,想看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跟着他們穿過大街小巷,見證了他們對這些可憐人的鞭打腳踢,強按捺下心中的怒火,一路追着他們到了客棧,他竄上屋頂,擲了片瓦片下去,自己則以極快的速度落了下去,躲在了門側,再趁着這些人出去查探情況的時候躲進了房間中的衣櫃。
“你的運氣真好。”
他正躲在衣櫃裏,忽然聽見耳邊傳來這麽一道聲音,他這才發現衣櫃中除了他以外還有一個人。
借着從櫥門透出的微弱光芒,以及有些熟悉的聲音,他認出那就是之前質問過那些雜耍人又被糊弄過去了的的姑娘,不由感到有些吃驚。
“噓。”姑娘比了個靜音的手勢,示意王小石不要再出聲。
那些被王小石驚出去的人又折返回了屋中,一番罵罵咧咧後,終于說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王小石越聽越心驚,蓋因這些人言語中透露出指使他們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的是京城中,或者是在全天下都赫赫有名的幫派六分半堂。
他下意識地去看身邊的姑娘面上的表情,卻發現她聽得很認真,看得也很專心,那種不夾雜任何其他感情的認真專心,如果這裏有紙筆的話,她說不定還會做些筆記。看她的樣子,就好像從來沒有聽說過六分半堂是什麽,或者說她早就知道這件事是六分半堂做的。
從門外又進來兩人,都是高手,分別是六分半堂的堂主趙鐵冷和霍董。
除了這些信息以外,他們還知道了兩件很重要的事,一件是一位姓聞的巡撫的兒子也落入了他們手中;另一件則是除了六分半堂的勢力外,金風細雨樓的薛西神也來了這裏。
他們正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霍董卻在這個時候說了這樣一句話。
他說:“伏着的人聽夠了沒有?還不快滾出來!”
他不僅說了,而且有所動作他雙手往桌上一按,桌子便被他吸了起來,然後他就這樣把桌子扔上了屋頂,落下來幾塊磚瓦,還有一個人。
就在這個時候,和王小石一同藏在櫃子裏的那個姑娘也動了起來。她打算出去了,但比她的身體出去得更快的是一股刀氣。
刀氣沖開了櫥門,斬斷兩人耳邊的鬓發,而後在客棧的牆上斬出一道裂縫。
不知何時,她的手上已經握上一柄小巧的金色飛刀,而那霸道至極刀氣便是由她用這柄飛刀發出的。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包括那個剛剛從屋頂上掉下來的人。他們呆楞楞地看着那個櫃子裏的姑娘輕輕地邁着小步走了出來,她的那柄小刀又被她收了起來,現在的她看上去是一個溫溫柔柔的女孩子。
“諸位好。”她輕聲輕氣地說道,“諸位是自己去官府,還是讓我送諸位過去。還是說……”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甜又冷,讓人遍體生寒,“還是說讓我把諸位的骨頭一根根地拗斷,或者像那些你們對那些人做的那些事一樣把你們裝在罐子裏送到官府裏去。”
一種詭異的沉默在這間房中蔓延。
半晌後,那個雜耍班的班主用一種因為恐懼變了調的聲音厲聲叫道。
“邪,邪捕溫小白?!”
啥?
這位看上去又狠又邪的姑娘面上的表情頓時一片空白。
作者有話要說: “假使他沒見着白愁飛,那麽往後的一切就不一定會發生。就算發生,也肯定會不一樣。”——《溫柔一刀》
終于可以抛出我以前埋的設定了哇哈哈哈!
這個不是陽春不是小白!如果番外用她的視角寫那肯定就是揍揍揍砍砍砍
哦,對了
雖然沒有雷純,但是有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流光二
很尴尬。
流光這樣想着,她面無表情地看了看被點了穴一動不動的那些人,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心裏想着接下來的對策。
非常尴尬。
依照她原本的想法和原有的經驗,在她說出“把你們裝到罐子裏送到衙門去”這句話後,所得到的回應應該是戰戰兢兢的“你,你是誰”或者是自不量力的反抗。
反正不會是一臉震驚地看着她說出另一個人的名字。
不知道該怎麽回應的流光幹脆利落地把所有的敵人都點了穴,自己則坐在邊上裝作在思考的樣子。因為種種原因,她原本的心情就不是很好,現在更是糟糕了。
“你應該不是溫小白吧?”和她一起躲到了櫥櫃裏的青年湊上來說道,“溫小白現在少說也五十歲了。”
“說不定我是武功高強容顏常駐呢?”
“哎,真的嗎?”
“當然是騙你的。”流光沒好氣地說道,“我今年剛剛十六歲。”
“哦哦哦。”青年點了點頭,笑着說道,“那你比我小,我叫王小石。”
流光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一副就差把“我根本不關心你是誰”寫臉上了的失禮模樣,王小石依舊沒有生氣。
反倒是溫柔,那個被桌子從屋頂砸下來的人,那個明豔到不可直視的姑娘,蹬蹬蹬地跑了過來,對王小石說道,“你是不是笨蛋,沒看見人家姑娘不願意搭理你嗎?”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真的很為流光着想,但是流光知道如果她膽敢像對王小石那樣對她愛答不理,她一定會立刻變得氣哼哼的……然後有九成的可能會一直煩着她,直到她肯理她為止。很多被寵壞的富家女孩都會這樣,流光已經見過很多這樣的女孩了。
她雖然年紀不大,但論起見識,只怕這天下找不到多少能及得上她的人呢。
“對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溫柔轉過身對流光問道。
“流光。”流光簡簡單單地回答道,“流光……明月照高樓,流光正徘徊的流光。”
她心裏嘆了一聲好險,差一點就要用“流光容易把人抛”作為對她名字的說明了。
“這名字真好聽。”溫柔稱贊道。
“謝謝。”流光說道,“你的名字也很好聽。”
這兩個人互相吹捧着,将王小石扔到了一邊,他聳了聳肩,為了提醒這兩位女孩子自己的存在感,出聲問道,“這些人怎麽處理?”
“廢武功,送官府。”流光直截了當地說道,“以六分半堂的勢力,就算把他們送進牢裏,想必過不了幾天就又出來了,把武功廢了的話他們出來後就做不了壞事了……要不然把他們的手腳也拗斷吧?我覺得這樣更保險一點。”
“這就沒必要了吧。”王小石幹笑了兩聲後說道。
他不僅是一個好脾氣的人,而且心地善良,只要那些人能夠不再做惡,他不願意再傷害他們。
流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說道,“不要就不要吧。”她走近了那些人(是她抓住了他們,自然該由她動手),手指在兩個人身上點了幾下,那兩個人便軟軟地癱倒下去,如果這時候有人去摸他們的脈搏、測他們地內息,就會發現他們已經和沒有學過武功的普通人一樣了。
依照站位,她先處理了雜耍班的人,然後是那個姓霍的堂主,那個人被廢武功的時候死死地盯着她,好像要将她活吃了似的,他拼盡全力地調動內息想要沖破穴道反抗,卻反而使自己吐出一口血來。
流光冷笑了一聲,像對待之前的那些人一樣用同樣的方式洩去了他的一身功力。
趙堂主是最後一個,但是流光的手剛剛伸出去便縮了回來,同時她的腳在瞬間踢了出去。
王小石不明白她為什麽忽然發難,正想去阻止她,卻聽見本來應該被點了穴的趙鐵冷大喊道:“溫姑娘,我是蘇樓主的人!”
溫柔“哎”地叫了一聲,顯然還沒有反應過來,流光卻沒有絲毫猶豫地收回了腳,一甩衣袖重新點了他的穴道,冷冷道:“這次我換了種點穴手法,你要是再敢輕舉妄動定然是經脈俱廢,變成個連自己都養不活的廢人。”
她不僅換了點穴手法,而且這一次她沒有點去趙鐵冷說話的能力。
“你說你是我師兄的人?”溫柔皺着眉問道,“那你為什麽要做這些壞事?”
“蘇樓主命我潛伏在六分半堂中我自然是要和他們同流合污的。”趙鐵冷苦笑道,“我确實是金風細雨樓的‘薛西神’,幾位若是不信,自可綁了我去見蘇樓主。”
“我覺得他說的是真的。”王小石說道。
薛西神也來了這城裏,他若是撒這樣的謊風險未免太大了。
“我也覺得他說的是真的。”流光點點頭說道,而後好奇地問道,“除了這樁事以外,六分半堂還做了什麽壞事嗎,比如勾結外賊、劫掠百姓什麽的”
趙鐵冷不解其意,又不敢妄言,只好搖了搖頭。
“哦。”流光嘆了口氣,又問道,“所以你們的蘇樓主把你派到這裏,是因為他想要六分半堂的地盤對嗎?”
趙鐵冷回答道:“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之間的血債多的是,他們往我們裏面派的卧底也不少。”
“的确如此。”流光理解地點了點頭,下一秒,她驟然出手,飛快地在趙鐵冷的身上點了幾點,讓他和之前那幾個人一樣軟倒在地上。
“你這是做什麽?!”溫柔驚叫道,“他可能不是壞人啊。”
“我不這麽覺得。”流光冷酷地說道,“在我看來,他和其他這幾個人沒有什麽區別。”她低下頭,對倒在地上還在瞪着她的趙鐵冷說道,“如果你的主子想要當一個好人,如果你想要讓你的主子看上去像個好人,我覺得你還是自盡謝罪比較好,省得讓他為難。”說完這些後,她就不再搭理他們了,而是轉頭對王小石和溫柔說道,“哦,現在我們去找幾根繩子吧,還有你們知道這一帶的官府在哪嗎?”
溫柔和王小石就這樣糊裏糊塗地幫着流光把這些人送到了官府中,連帶着送過去的還有被藏在屋子裏的聞巡撫的愛子。如果把這些人送過去的只有王小石一個人,他可能得受到一些輕慢,但和他同去的還有溫柔與流光,流光非常善于用武功恐吓他人,而溫柔呢,哪怕她僅僅将她的家世報出去一半,就足夠讓三品以下的官員對她畢恭畢敬、谄媚讨好了。他們不僅吃了一頓豐盛的晚膳,而且還得了整整一袋子的賞銀。
溫柔不缺銀子,但這可能是她賺到的第一筆銀子,因此又新奇又興奮,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個不休。
“你們要去哪裏?”她笑嘻嘻地詢問着自己的兩個朋友(至少她覺得他們是她的朋友)。
“京城。”王小石很快就回答道。
“我的話……去哪裏都無所謂吧。”流光說道,“哪裏好玩我就去哪裏。”
“那你一定得去京城。”溫柔賣力地推薦道,“全天下最好玩的東西都在那裏了,而且那裏有李師師,李師師哎!”
流光自然是聽說過李師師這個名字的,人們稱贊紀惜惜、憐秀秀的時候常常會說她們的風采不下于李師師。只可惜流光出生太晚,她知事的時候紀惜惜早已仙逝,而憐秀秀的行蹤也沒有人知曉,也許在傳說中破碎虛空的浪翻雲将她接走了吧。
幸好她經常會做這種逼真的怪夢,否則不知得錯過多少精彩。
‘要是真的能見到李師師就太好了。’流光在心裏想道,‘阿仁那家夥若是知道的話,一定會羨慕我的吧。’
她甩了甩頭,告訴自己不要再事事都想着那個讨厭鬼,然後笑着對溫柔說道,“那我也去京城吧,你什麽時候想看李師師記得告訴我一聲,我也要去。”
溫柔自然是一口答應。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大家的猜測都跑偏得好厲害。
這章給出了蠻重要的提示,應該好猜一點了吧
☆、流光三
在去京城的路上,溫柔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同他們講着京城的景、京城的人,如果她沒有在每句話前面加上一句“我聽我爹/師父說……”,就真的好像她親眼見過一樣。
“對了,流光,你武功那麽好,師父是誰啊?”溫柔忽然問道。
原本有一句沒一句地聽溫柔介紹京城特産的流光愣了一下,似是沒想到忽然問到了自己的私事。
“這可不公平。”流光說道,“你和王小石都沒有告訴我你們的師承是什麽,憑什麽要我說呢?”
溫柔想了想,覺得是這麽個道理,于是咳嗽了兩聲朗聲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那我就告訴你好了。我師父是……”
“你們看,那片雲是不是像串糖葫蘆?”王小石忽然提高聲音說道。
“在哪在哪?”溫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走了,擡着頭努力地張望,很快将自己挑起的話題忘到了腦後。
流光似笑非笑地瞧了王小石一眼。
王小石在心裏擦了擦汗,他不願意欺騙朋友,可溫柔顯然不是一個口風緊的,他師父天一居士隐居多年,可不能因為他幾句話被擾了清靜。
溫柔告訴他們說她從家裏出來是為了代她的師父向師兄蘇夢枕質問,問他為何要攪得京城滿城風雨。但流光并不怎麽相信這個說法,因為她曾見過溫柔的刀法(雖然她本身武功不濟),在連綿的柔意中藏着當斷則斷的果敢,她覺得,能創出這樣的刀法的人不會做這麽沒有意義的事情。
但若要說溫柔的師父對她另有重托……流光不知道其他人是什麽想法,反正她是不會把重要的事情托付給像溫柔這樣連自己都難以照顧的小姑娘的(天知道她有多少次忘記給馬喂糧草了)。
在一個充滿歡笑和酒的夜晚,她終于知道了這小小困惑的答案。
那天他們路過一家遠近聞名的酒肆,流光買了一小壇酒嘗味道,溫柔也嚷着要喝一口,結果她的一口等同于小半壇。她也算有點酒量,沒有立刻倒下去,但已經開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和情緒了。
“我,我跟你們,咯,說。”她打了個嗝,面頰上浮現兩團紅暈,王小石要扶她去休息,被她不客氣地推開,“我,我爹他,他實在是太可惡了,他居然,咯,居然要我嫁給一個我見都沒見過的人,還有娘親,他也不管娘親。還有師父,她,她就那麽喜歡大師兄嗎?在爹面前那樣誇他!就算,就算他是我大師兄又怎麽樣?我連他長什麽樣都不知道,見都沒見過,真的,見都沒見過。”她癡癡地笑了起來,顯然醉得有些厲害,“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王……王八!對,王八!”
她行走江湖的時間也不短了,有用的東西沒學到多少,倒是對那些罵人的話越來越熟練了。
不過在某些時候,這也算是有用的東西。
流光在心裏“哦”了一聲,心想這小姑娘原來是瞞着爹娘偷偷出來了,就為了看看自己的大師兄順便看看能不能破壞一下自己的婚事。
這件事是否妥當暫且不論,當一個女孩子要嫁給一個見都沒見過的人時,流光覺得這毫無疑問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再加上溫柔的性格單純……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單純率直,甚至可以說有些魯莽了,而她的師兄呢,從趙鐵冷一事便可以看出他是在腥風血雨中争鬥的枭雄,這樣的人和溫柔會是良配嗎?若讓流光對這件事做個判斷,她自然是給出否定答案的,更何況她一直認為如果不是兩個人情投意合,無論他們有多麽想配,都不能強迫他們在一起。
不過就算是情投意合,有些事也是不能夠忍的。
想到某個人做的某件事,流光在心裏冷哼了一聲,眼中閃過一道怒氣。
“你不會也是因為這種原因才出來闖蕩的吧?”好不容易把溫柔哄去睡覺,王小石一回來便瞧見流光将剩下的半壇子酒一口氣往嘴裏灌,于是三分吃驚七分擔憂地問道。
“我才不會這麽無聊呢。”流光說道,“別說是婚姻大事,凡是我不樂意做的我都不會做。”
王小石猜想,流光有可能也和溫柔一樣,是被周圍人寵着長大的。
這個猜測其實不算錯。
流光的父親在地方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官,武功受過當年江湖上名聲赫赫的荊城冷的指點,鞭法出神入化,母親則是出生無雙國的俠女,一杆長槍令敵人聞風喪膽。然而流光對鞭子、槍法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