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八章
回到他們暫時的栖息之所後,燕飛飛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劍不見了。
她的那把劍,自她醒來便一直伴在她的身邊,若說往事都将她抛棄,那麽她的那把劍便是她唯一的陪伴了。
原本燕飛飛是想要再悄悄溜出去将它尋回來的,可她鬼鬼祟祟的樣子到底是讓榮桓生了疑,再然後,她就被榮桓提着扔回了她自己的屋子。
燕飛飛不敢說出自己是悄悄出去的時候把劍給弄不見了,只得扒在被關上的門扉上,對着門外的榮桓一陣幹嚎:“榮大哥你就讓我出去吧!求你了!我要是再不出我可就要被憋死了!”
她的一番話,榮桓是左耳進右耳出,一邊上鎖一邊哼哼道:“這可不成,你還是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少去給我惹出什麽幺蛾子來!”
現在可是非常時期,稍有不慎便會惹禍上身,他可不想因為燕飛飛再讓這途中生出什麽變故來。
聽着榮桓的腳步聲漸遠,絲毫沒有要轉回的跡象,燕飛飛忍不住仰天長嘆了一口氣,垂頭喪氣地一股腦坐在地上。
這下可該如何是好?她的那把寶貝劍啊!
燕飛飛随後又在屋子裏左翻右找了一陣,發覺是的的确确再無其他出口後,不由得癱在床榻上長籲短嘆了整整一個下午。
等她再回過神來的時候,窗外竟已是狂風驟雨的混亂一片。
電閃雷鳴,大雨滂沱,這風雨,既沖刷着這世界,亦沖刷着人心。
燕飛飛透過菱窗望着窗外的世界,任涼風夾雜着雨水撲打在她的臉龐,悄然間,心頭生了幾分不安,幾分壓抑,幾分惆悵。
隐隐間,她總覺得這個夜不得安寧。
而這樣的一個夜,的确是風起雲湧,暗潮波動。
雷鳴之中,程景寒的聲音難以聽得真切,而明明滅滅的光影裏,他的面容亦是難以辨清,只有被光影勾勒的身影,落落挺拔若修竹。
顧衡站在不遠處看着他,只覺得一股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
可是究竟是在何處見過呢?
偏生他卻又是毫無印象。
時間在這一刻似停滞了良久,終于,程景寒提起了衣擺,緩緩向他走近,而顧衡也在一片暗沉之中漸漸看清了他的面容。
眉眼如畫,面如冠玉,謙謙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一時間,顧衡好似雷震,腦海中浮現起多年前的種種,直到程景寒溫潤的聲音于耳畔響起,他方才找回了自己的神思。
“不知閣下前來,有何要事?”他定定地看着他,眼眸中複又是一片淡然,好似平靜的湖面,波瀾不清,幽黑溫潤。
同樣的,顧衡也在不經意中打量着他,停頓片刻,方才遞出了手中的劍和程府的令牌一張。
那令牌上隸書刻着程府二字,周邊飾以精致刻紋,而背面也帶着程家的獨一無二的标識。
的确是程家的東西不錯。
“這是今日在下所救的一位姑娘所落,只因當時在下難以脫身,無奈之下才在此刻叨擾了公子。”顧衡簡單地道清了事情的緣由,眼底尚未散開的,依舊是那分無聲的打量。
他的這番解釋似也在清理,可一旁聽聞的榮桓卻生了疑慮:“一位姑娘?”
顧衡點頭應道:“是,那位姑娘自稱是姓燕,當時她正被人追殺,我出手相救時,便讓她先離去了。在下找上前來,也是循着這兩樣物什。”
可程家的栖身之所,也不是這樣輕易可尋。
榮桓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防備和懷疑仍是不減分毫。
而程景寒卻似未注意到這一點,他順勢接過了他手中的那一把劍,拿在手裏細細端詳,說道:“的确是燕姑娘的。”
他曾見過這劍的清亮光輝,也是一把不可多的好劍,劍光所到之處,如長風出谷,若清輝所落。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榮桓聞言頓時就忍不住炸毛了,也難怪,午後的那時,燕飛飛鬼鬼祟祟的想要跑出去,竟是要去找回她那之前跑出去遺失的東西。
他知道燕飛飛這丫頭難得安分,故而對她可是叮囑了不下百十次,可她還是将他的話當做耳邊風。
他責備的話都到了喉間,可擡頭對上程景寒那悠遠若山間月光的目光,所有的話又都被吞了下去。
“若如此,那便是多謝閣下了。”程景寒微微一笑,如是道,話中沒提起燕飛飛的分毫。
顧衡見狀,亦是一笑,他的聲音渾厚有力,即便雨聲陣陣,也依舊聽得格外分明:“既然東西已然交還,那在下便告辭了。”說着,他就要折身而去。
可程景寒卻出乎榮桓的意料,出聲叫住了他:“此刻風雨交加,想必也不便離去。不如閣下今夜便于此地屈就一晚,待明日天晴之後方辭,如何?”
一旁的榮桓不免有些驚異。
出于心善留他一晚也不是不可,只是如今的時刻特殊,留下他,也不知是福是禍。
若他們的行蹤完全暴露,必定會招來不少的禍患,若如此,那又該如何是好?
“那……便多謝公子的好意了。”顧衡折身,對着程景寒拱禮,一笑。
榮桓自然知道,公子做下的決定絕不會因他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就輕易改變,只得在一旁緘默不語,咬緊了牙關,死死地盯着顧衡,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個究竟來。
而顧衡到底也是混跡朝廷多年,面上的神色自然不會有太大的破綻。他亦轉首看向身側的榮桓,笑意不減。
榮桓被他的這一笑激的險些氣急,只不快地移開了視線,望向了外面的風雨一片。
就這樣,顧衡留了下來。
第二日早晨,雨勢大歇,天漸清明,空氣中浮動着雨後濕潤的清新氣息,絲絲潤入人的心肺。
盡管這世間複又是這般明媚,可頂着碩大黑眼圈的燕飛飛心裏還是陰沉沉的一片。
她的寶貝劍沒了,她的心情能好嗎?
燕飛飛就這樣有氣無力地拖着自己的雙腿,挪到了主廳。
一進了屋子,她就看見了靜靜坐着的程景寒,再一轉眼,就又看到了他手中的那把劍。
程景寒自是不使劍的,故而他手中的那把,便是燕飛飛的那心肝寶貝了。
登時,燕飛飛歡呼雀躍了起來,連忙從程景寒的手中接過自己的劍,左看看又摸摸,确認沒什麽損壞後,方才出聲對程景寒連連道謝:“程景寒,你幫我找回了我的寶貝,我真的是太感謝你了,你簡直都是我的大恩人啊!”
一旁的榮桓聽聞,不由得冷哼哼:“這劍怎麽掉的,你自己心裏總該清楚罷!”他的這話,說的陰陽怪氣的,任燕飛飛再傻,也倏然明了過來。
既然她的劍被找了回來,那自己偷偷逃出去的事情,也該是暴露了。
此刻的燕飛飛就像是被潑了一大盆冷水,愣愣地說不出話來,對上榮桓那狠狠的一瞪,她感到自己的雙腿都在打顫。
榮桓正準備罵她兩句,可程景寒卻是不急不緩地在此刻出聲,打斷了他即将要出的話:“下次不可再這般任意妄為了。”
他的聲音輕和若風過幽谷,也拂過了燕飛飛的心間,她低下了腦袋,委屈地點了點頭:“好。”
“日後若要出門,莫要忘了告知我一聲,”程景寒的目光悠遠又沉靜,如月光般落入了她的心間,“這般,方才有個照應。”
看樣子,她出門的那些事情都被他們所知曉了。
恍然間,昨日那動魄驚心的一幕又浮上了燕飛飛的心頭,她不由得又悶聲悶氣地一陣點頭。
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程景寒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氣,而榮桓更是恨鐵不成鋼地一陣嘆息。
這個燕飛飛,除了力氣大,手腳功夫還有那麽點像模像樣,根本是腦子簡單,不成大器。
不過她一個女孩子,單純一點好像也不是什麽壞事,況且,她也不必成什麽大器。
思及此,榮桓又是忍不住一聲嘆。
因為天氣晴朗了起來,行程也不能再耽擱,一行人收拾好了,便準備再次啓程動身,畢竟多逗留一刻,便仍舊處于危險之中。
臨行時,燕飛飛看到了昨日救她的那個大俠,頓時就明白了自己為何暴露的緣由。
原來竟是大俠親自将東西給自己送回來的。
顧衡見他們動身欲發,不由問道:“諸位這是要去往何處?”
原本榮桓想要胡亂答一個地方的,卻不料那個頭腦簡單的燕飛飛竟然搶先一步如實回答了:“渝州,大俠你又是要去哪兒啊?”
顧衡笑道:“長安,不料我們雖所去之處不同,倒還是順路的。”
“既如此,”程景寒亦是微微一笑,說道,“那便同道而行罷。”
這一時間,驚異難言的榮桓竟是摸不透程景寒的心思。
若說是要留顧衡在身邊察其用意,可這樣也是将危險留在了身邊,讓他們自己處在了險境之中。
若不是如此,那公子真正的用意又該是什麽?
榮桓想不明白。
從泸州到渝州,途徑一座山,名為齊雲。
山上的道路艱險,一行人又只得棄車而去,徒步而行。
“提起齊雲山,倒讓人不由得想起了十二年前的事情。”顧衡與他們并肩而行,笑道。
“閣下說的可是十二年前墨家滿門皆滅一事?”對于這些,榮桓還是有所觸及,他一邊行着,一邊問道。
顧衡應道:“正是,真可惜了墨家的滿門忠烈。”他說着,目光便若有似無地掃過面色如常的程景寒。
察覺到他的掃視,程景寒緩緩擡眸,也看向了他,微微一笑,道:“自古樹大招風,盛極必衰。”
燕飛飛對這些朝廷上的事情向來沒有什麽興趣,若有若無的聽了幾句之後,便自顧自地跑到了前面,一陣東瞅細看。
“但若不是先帝被權勢蒙蔽了雙眼,墨家也不會置于一個滿門皆滅的地步。”提起墨家,榮桓不免生了幾分惋惜。
顧衡依舊笑着:“但致墨家于死地的,還是墨家的一個下屬。”
“還有這回事?”榮桓不由得一驚。
顧衡點頭應道:“那個下屬,遭墨家家主屢次提拔,墨家家主待他可恩重如山,但萬萬沒想到,到了最後他竟是對墨家拔刀相向。”
榮桓還是第一次聽聞這回事,愈發地驚異:“竟是如此喪心病狂?”
顧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頓了一頓,方才點頭應道:“正是,不過在下曾在街坊聽聞,那人竟還存了最後的幾分良知,留了當年年僅八歲的墨家小公子一條命,只是不知天意如何,墨家那僅存的血脈是否仍在?”
語罷,他轉眸看向了程景寒,而程景寒也适時對上了他的眼,目光相彙之處,似隔絕了數年的光陰。
那一刻,顧衡的目光似穿過了十二年的歲月,穿透了那日稠密的雨簾,對上了那個小少年被電閃映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眸。
清冷如同涼涼月光,淨的耀目,直入人心。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周四沒什麽課,照我這個龜速也是可以來個雙更的。。。。然而,身為一個拖延症晚期,我居然逛了一個下午的晉江,荒廢了一個下午,哭死!
然後,總感覺越寫越蹦,難道是因為細綱寫完了的緣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