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
程家世代為商,家大業大,富甲一方。
當程家的家業轉到程景寒的手上時,程家在商界的地位,更是被推上了好幾層。
如今在這北昭做生意的人,提起程家,都要下意識地恭敬上幾分。
可是,樹大招風這個道理,不是平白無故就這麽來的。
從壺嘴流下的水沖散了茶杯內的龍井,升騰起一縷縷的茶香,而這浮起的淺薄雲霧,也将盤坐在茶幾旁的程景寒籠罩其中。
他的相貌本就生的俊俏,眉目如畫,國手丹青難繪之姿,現如今,處在這若有若無的朦胧水汽之中,更顯出塵,仿若神祗。
好似這世間的萬紫千紅、斑斓美景都凝成了他眉目間的一抹神色,颦眉又舒展間,連三月春景都要遜色三分。
宋清怡今日着了一身鵝黃的衫子,下穿同色煙紗散花裙,娥眉淡掃,遠山藏黛,胭脂輕敷,顏若昭華,平素恬靜淡雅的模樣中又添了幾分少女的嬌俏明麗。
她沏好茶後不急不緩地起身,在看到程景寒緊鎖的眉頭之後,也是柳眉一擰。她端起茶杯端至他的眼前,而後于他的身側緩緩坐下,看着他擔憂地問道:“景寒哥哥可是有什麽煩心事?”
程景寒順勢接過茶杯,輕抿一口,答道:“不過一些瑣事罷了。”
“可若僅僅是一些瑣事,景寒哥哥必定不會如此般煩惱的,景寒哥哥可以試着告訴清怡,清怡會替你分擔的。”宋清怡将自己的手輕輕地搭在他的手背,想要以此來減輕他心中的苦悶煩惱。
“無礙。”程景寒對她微微一笑,然後避開了她的手,去端起那杯上好的清茶,再次淺酌。
茶水入喉,馨香連綿,回味無窮。
程景寒不由稱道:“清怡的茶藝又是進步了。”
得了他的這麽一句贊賞,宋清怡不免羞赧地垂下頭,細聲細氣說道:“還是景寒哥哥最會品清怡的茶,程伯伯和程伯母都覺得清怡如今的茶藝與初學時相差無幾呢!”
程景寒垂眸細看這杯中漂浮的幾片茶葉,輕輕笑開。
宋清怡難得見他笑的開懷,欣悅地還準備再說上兩句,可剛啓唇時,常年跟在程景寒身旁的那個榮桓就匆匆而來。
榮桓在程景寒的耳邊低語幾句以後,程景寒便落落起身,對一旁的她略表歉意:“清怡,我還有事,就先走了。”話音落下之後,他便随着榮桓拂袖離去。
看着程景寒漸行漸遠的颀長身影,宋清怡又轉首看向眼前這一壺已然涼卻的茶水,輕輕地嘆息一聲。
這茶藝,她是為景寒哥哥而學,無他在,她有這一身茶藝又有何用呢?
宋清怡阖眼,輕輕地呵出一口氣。
※※※
燕飛飛一覺醒來,又是發覺自己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之中。
不過這次,她沒有以往那般慌亂了,畢竟她現在也算是程家公子的救命恩人,不可能得到什麽特別不好的待遇的。
這樣想着,燕飛飛的整顆心都踏實了,懶懶地賴在床上不肯起。
她捂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傷口,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那個人下手可真是狠,橫亘在她左肩上的這一條深深傷疤,怕是再也除不掉了,她可還沒有嫁人呢。
燕飛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繼續有氣無力地癱在床上。
正此時,屏風後窸窣聲響起,燕飛飛還以為是先前那個伺候她的婢女回來了,也沒怎麽在意,維持着方才四仰八叉的姿勢,一動不動。
可是那人沒有立馬進來,卻是輕輕叩了叩屏風,像是在征求允許她進來的許可。
燕飛飛頓時感到很無語,有錢人家就是不一樣,什麽事情都這麽講究。
她有氣無力地出聲同意:“別磨磨唧唧了,進來吧。”
一段月白的衣袂如行雲流水般飄過她的眼角,燕飛飛愣了愣,眼皮一翻,就看到不遠處長身而立于屏風旁的程景寒。
此刻的燕飛飛算是形象全無,蓬頭垢面,衣衫淩亂,躺在床上的姿勢更是大大咧咧,完全沒有平常姑娘家的矜持。
程景寒也沒料到自己會如此冒犯,稍稍一愣之後,立馬便移開視線,鞠身表歉意:“是在下冒犯了。”話音落下的那一刻,便急匆匆地折身而去。
程景寒的膚色本就白皙,再着了一身白衣,更顯得他耳尖的那一點紅明麗的好似三月春桃。
燕飛飛見到他這般害羞的模樣,頓覺新奇,一股腦地從床上爬起來,想要仔細地多瞧上幾眼。然而他閃開的速度着實是迅速,她還沒看的真切,他的那一角衣袂,便又沒入了屏風之後,這讓燕飛飛很是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什麽幻覺。
在她的印象裏,這個程公子,向來是矜貴的不得了,哪怕是在特別危險的情況之下,也要維持自己良好的形象。可現在不過就是才踏入了她的房間,怎麽會就這麽匆匆忙忙還帶着點狼狽地走了呢?
燕飛飛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搖頭一聲嘆息,在轉眼望進放在妝臺的那一面銅鏡,她的腦子方才有了幾分明了。
她的儀态,好像不是特別好……
不過,她都沒覺得害羞,他程大公子怎麽就這麽匆忙回避呢?
燕飛飛又感慨地搖搖頭。
富貴人家,就知道窮講究。
不多時,那個在她身旁照顧的小丫頭才終于端着一盆熱水回來。
小丫頭沒給她說自己的名字,燕飛飛也沒辦法,看她長得水嫩,年紀挺小,只得小丫頭小丫頭地叫她。
因為燕飛飛是左肩受了重傷,行動不便,所以只得由小丫頭在一旁細心地伺候她洗漱穿衣。
也不知道自己是多久不曾洗過臉了,在洗過臉後,燕飛飛總覺得自己的臉上像是脫了一層皮,觸到空氣的皮膚都感到了一絲絲的涼意。
小丫頭看着洗好臉的燕飛飛,略有些愣怔,不過這出神的時間也不過片刻,等燕飛飛再轉眼看向她的時候,小丫頭還是那一副沉默寡言的沉靜模樣。
燕飛飛無奈地聳聳肩,繼續任由她幫自己穿好寬松的衣裳,绾了個簡單的發髻。
因為燕飛飛肩上的傷尚未痊愈,所以她穿的衣服還挺寬大舒适,肩上的傷口也沒有收到絲毫的壓迫,她也不會受到更多的疼痛。
因為這件衣服,燕飛飛對小丫頭的好感蹭蹭直漲。
雖然小丫頭是個小啞巴,但是人家細心又體貼呀!
“小丫頭,你真好!”燕飛飛整了整衣袖,想要展開雙臂給她一個熊抱,然而這卻扯動了她的傷口,燕飛飛疼的直抽了一口冷氣,連帶着整張臉都擰得變形了,顯得十分喜感。
連帶着冷面具的小丫頭,看着她滑稽呢模樣也都忍不住露出了一絲笑意。
笑意雖淺,可燕飛飛還是看的分明,心中一喜,伸出手便指向她的唇邊,驚異道:“你居然笑了!”
然而話一出,冷面具又被戴回了小丫頭的臉上。
燕飛飛直搖頭:“小姑娘可不能一天都板着一張臉啊,你應該多笑笑。”
回答她的,是小丫頭冷着臉的沉默。
燕飛飛嘴邊的笑意不由得凝固了,頓時間,她感到十分的尴尬。
對她這般冷漠,她能不尴尬嗎?
之後,小丫頭就沒再和她說過話了,悶着頭就帶着燕飛飛往外走,燕飛飛一邊在背後跟着一邊嚷嚷:“小丫頭你這是帶我去哪兒呀?是不是去領錢呀!”她對她受了這麽大代價得來的酬勞,很是放在心上,這錢要是一天沒到她的手上,她就一天放不下心,畢竟她現在對這個程公子的人品,還有點懷疑。
但是任由燕飛飛在自己的身後怎麽嚷嚷,小丫頭始終都沒有搭理她,自顧自地往前走,穿廊過道,把她給帶到了一間通明寬闊的屋子。
雖然燕飛飛身體挺好,但此刻她也是受了重傷的人,走了這麽長的路,不免有些虛脫,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條鹹魚一般,要死不活。
程家人果然很不錯。
對待自己的恩人,竟是如此的周到!
燕飛飛想想程景寒那裝模作樣的清貴模樣,不由得咬牙切齒。
好歹她也算是程景寒的恩人,按理說,他應該是好生将她伺候着,錢也應該乖乖的給她送到手邊,可是呢,不僅沒有,還讓她帶着傷走了這麽遠的路。
燕飛飛越想越不爽,有氣無力地問站在一邊的小丫頭:“你帶我來這裏幹嘛呀?”
這下小丫頭終于回答她了,一開口就差點沒把燕飛飛給氣斷氣:“我只是前來告訴少爺一聲,你醒了。”
原來她走了這麽遠的冤枉路。
燕飛飛卒,垂頭喪氣懊惱不已地一下子把自己的額頭磕在桌面上。
她就該早點問問小丫頭是來幹嘛,而不是傻乎乎地一直跟在她的後面!
不過這麽長的冤枉路她還是給走了,她也沒辦法,只能把心裏的一口老血給憋着。
就在燕飛飛捂着胸口費力噎下湧上喉間那一口的老血時,程景寒不急不緩地從側屋走了出來。
一般的有錢人家,都是闊手闊腳地把屋內布置地金光閃閃,庸俗至極,可沒想到這個程公子倒還是有那麽幾分附庸風雅,這個屋子寬闊通明,布置簡潔大方,卻又不失精致典雅。
曦光擦過菱花格窗的窗沿翻飛而入,将整個屋子映的格外明亮。地鋪天青石磚,案擺紫毫徽墨,書香四溢,雅致至極。
一如眼前的這人一般。
可燕飛飛是斷不會因他溫和翩翩、風流儒雅的無害外表就覺得他的本性也是如外表般謙和的,畢竟她可是親身體會到了這位程公子真正的“謙和”。
程景寒今日依舊是着了一身白衣,暗銀繡竹,難得一見的華貴之氣,真正的矜貴公子。
他看見燕飛飛的時候,略是一驚,秀挺的眉微微蹙起。
“說吧!”燕飛飛抱手胸前,故意別開眼不去看他,省自己的心煩,“什麽事?”
她這樣的一番話,方才讓程景寒驚過神來,收回了目光,他的聲音清冷,卻又帶着一股溫和,好似春雪初融之時的冷暖交合:“棠溪,去找一面銅鏡來。”
程景寒的話音一落下,小丫頭就屁颠屁颠地離開了。看着小丫頭遠去的身影,燕飛飛不由得有些憂傷。
沒想到小丫頭的名字,她居然還是從程景寒的口中得知的。
棠溪,倒是個不錯的名字。
雖然她并不知道這個名字有個什麽意義。
棠溪離開的這片刻裏,整個屋子的氣氛十分之尴尬。
燕飛飛趴在桌子上畫着圈圈,時不時地偷瞄一眼坐在一旁的程景寒,只覺渾身不自在。
反觀程景寒,他卻依舊是一副淡然悠遠的模樣,一同那日在慌亂之中的處亂不驚。
縷縷茶香升起,他看着這縷縷升騰的水霧,微微眯了眼,眉頭也随之隆起。
他的眼眸像是湖面般,既深沉,又明亮,清澈烏黑,靜若明淵,無意中,便旋起了水渦,吸引着人。
燕飛飛看着他這般沉思的模樣,不由得就愣得出神了。
這個人,怎麽這麽好看。
只可惜,人品好像不算怎麽樣。
燕飛飛正嘆息感慨着,卻不知程景寒的目光何時與她的對上,把燕飛飛吓的可夠嗆。
頓時間,燕飛飛生了幾分被人捉奸在床的心虛和惶恐,立馬就移開了視線,臉頰漸漸地就浮上了一抹紅暈。
程景寒見她仿若驚吓的小鹿般,不免垂眸一笑。
他,應該也不算是豺狼虎豹罷。
燕飛飛自然是感受到了他的這一抹笑意,頓時更是羞愧不已。
自己真是沒出息,怎麽這麽禁不起美□□惑。
正羞愧懊惱地用額頭撞桌面時,找銅鏡的棠溪終是回來了。
銅鏡緩緩地在她的眼前擡起,而她也一點點看清了自己如今的面貌,對上鏡子裏的自己,她不由睖睜了眼。
良久,她終是從驚異之中找回一絲神智,緩緩擡起了頭,對上了程景寒那靜若明淵的眼。
“我……到底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吃說,以後要日更,不日三千的話,她會連環q我(T_T)嗚嗚嗚~
總感覺連城和程景寒的性格有點像啊,可是不是喲,程公子其實非常溫和的[捂臉]
最喜歡這種溫溫柔柔斯斯文文的男孩子了~不服來打我呀~hiahiahiah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