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五章
九靈山莊是為薛澤山薛莊主所建,從外而觀,巍巍壯麗,可随着侍童一路而上,卻覺其內格外考究玲珑,無論是涼臺假山、長廊水榭,看似随意而造,卻自有布局。
剛入了秋,院內的木樨花暗自綻放,縷縷馨香一絲絲沁入心脾,使得金晔有了幾分放松。
他環視四周,驚覺随處都是點點木樨,不由疑問道:“薛莊主可是對木樨情有獨鐘?”
侍童聞言而笑,躬身解釋道:“我們莊主也就只是由着我們家小姐,其實莊主他對這些花花草草,向來沒什麽興趣。”
由此看來,薛莊主倒也是愛女心切。金晔的表情依舊是沒多大的變化,清清冷冷的,仿佛也只有在武場之上,方能使他動容。
繼續跟着侍童穿過冗長廊道,終于到了客廳。
薛澤山早就在其內候着,見他到來,落落起身,行至他的面前,爽朗一笑:“閣下便是連勝至終場的金晔?”
金晔不冷不淡地颔首答道:“是。”态度不算倨傲,卻清冷得拒人于千裏之外。
高手向來是性情怪異,行走江湖多年的薛澤山自是清楚這點,他拍了拍金晔的肩膀,似是感慨似是贊嘆:“後生可畏啊!老夫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武功造詣可是遠不如你呀!你若是再修行幾年,我可就比不上你了!”
金晔依舊是冷冷清清的态度:“薛莊主謬贊了。只是不知莊主邀我前來,可有何事?”
金晔直入主題,薛澤山也懶得拐彎抹角,指明用意:“老夫是想請閣下幫一個忙。”
“薛莊主請講。”
正當薛澤山準備開口時,一個聲音卻将他的話打斷:“大哥以千金做賞求取的武林高手這麽快就來了呀!”
那人哈哈大笑而入,一身深藍勁裝,讓他看起來倒不像是個中年男子,而像是一個意氣風發的青年,一笑間,滿是江湖人的灑脫不羁,可精瘦中又多了幾分謀士的精明能幹。
此人正是薛澤山的結拜兄弟,唐子凱。
唐子凱跟了薛澤山多年,陪着他混跡江湖、争霸武林,薛澤山能有今日在武林的地位,唐子凱功不可沒。是以他在九靈山莊自由走動間,底下人都還得畢恭畢敬地稱他一聲二莊主。
見唐子凱這樣突然進來,薛澤山忍不住搖頭一笑:“你呀,可真會挑時候,我正與金晔閣下商讨大事呢!”
“大事?”聞言,唐子凱終于将目光轉向了眼前這個背對着他的人,他繞過身,只一眼,便愣怔在地,只是這驚異不過須臾,就消弭無蹤了。
薛澤山要辦的事情也不是什麽機密,他定定地看着金晔,當着兩人的面一字一頓道:“還望閣下能幫老夫追捕一個人。”
那個人也是武藝高強,普通人自不能與他抵抗,所以,他也就只能求來金晔這樣的高手,來助他一臂之力。
這樣的一個請求幾乎在金晔的意料之中,他略微颔首,道:“何人?”
薛澤山微微擡臂,整了整衣袖,眼底似有波濤暗湧:“是一直跟在小女薛平蕪身邊的一個死士,殘夜。”
薛平蕪所遭受的事情,他一概不知,要想弄清楚她那三個月發生的一切,他就必須要找回暗中保護薛平蕪的那人。
薛澤山緩緩阖眼,複又睜開時,眼底滿是決絕。
他和阿靈就只有薛平蕪這麽一個女兒,他決不能負了阿靈,讓平蕪遭受到任何的委屈。
但凡有負平蕪半分者,他絕不輕饒。
※※※
燕飛飛總是反反複複地在做同一個夢,夢中是璀璨斑斓的元夜,燈火闌珊處,是一個男子颀長挺拔的身影。她漸漸地走近他,然後對上他幽深的眼眸。
那雙眼眸裏,柔情萬許,情意綿綿。
可是無論怎樣,她都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她醒來的時候,目光正對上的是一頂朦胧細紗織就的木樨花繡床幔。
燕飛飛艱難地坐起身來,只覺得渾身都像是散了架,格外地無力。她這剛一有動靜,就有一個素衣女子敏捷地來撫着她,親切慰問。
“姑娘可覺得好些了?”
燕飛飛看着眼前眉清目秀的女子,微笑着搖搖頭:“沒事。”她環望四周,只覺格外的陌生。
整個屋子內的陳設都是煥然一新,菱形銅鏡,紫檀木雕就的桌椅,大理石書案上散放的幾方寶硯、幾支狼毫筆,半人高的木樨花繡屏風,裝潢精致古典,陳設別具一格。
面對這樣陌生的環境,燕飛飛不免感到了幾分的不安,而眼前的女子似也看出了她的擔憂,微微一笑:“燕姑娘不必擔心,我們主子對姑娘沒有半分不軌之心,相反的,我們主子,是很在意愛護你的。”
在意愛護?
可若真是在意愛護,又怎會無緣無故将她迷暈了綁來呢?
燕飛飛表面上是假裝相信了,可也不知是不是她的演技太過拙劣,竟讓那女子一眼看穿,她掩唇一笑:“燕姑娘莫不是在責怪我們主子沒有管好手下,讓他們怠慢了你,用了強搶的法子?”
燕飛飛一愣,驚異的表情已經替她向女子作答了。
女子又是一笑:“燕姑娘對主子的不滿,都已經寫在臉上了。”
有那麽明顯嗎?燕飛飛忍不住捂了捂臉,暗暗瞥了那女子一眼。
燕飛飛的眼眸轉動間,像是小鹿般的靈動,這讓女子總算是明白了主子的心思。主子的世界,乏味無趣,可突然有一天,一只小鹿莽莽撞撞地闖入了他的世界,他又怎會不被其吸引、為之着迷呢?
“那你們主子,到底是什麽人啊?”女子一口一個主子,讓燕飛飛更是對這個神秘的主子感到好奇了。
女子還是微微笑着:“等你見到他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裝神弄鬼,故作神秘。
燕飛飛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了這麽一句。
“那你又是什麽人啊?”她看着眼前的女子,又問道。
女子答道:“我叫素因,燕姑娘若是有什麽需求,都可以告訴我。”
燕飛飛見她也沒什麽惡意,就懶得去想怎麽逃脫了。
于是接下來的日子,燕飛飛就這樣待了下來。
因為有素因無微不至的照顧,燕飛飛的日子過得是相當的滋潤,吃了睡,睡了吃。
這樣過了好幾天豬一般的生活,燕飛飛終于是受不了了,要素因帶她出去玩。
素因不免有些為難:“可是主子交代了,不能讓你踏出這個院子半步。”
“他以為他是誰啊!”燕飛飛生氣了,叉腰怒道,“憑什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素因捋了捋發,更加為難了:“那姑娘要怎樣?”
燕飛飛提出自己的要求:“放我出去。”
素因搖頭:“這個不行。”
燕飛飛退而求其次:“那找人來和我玩兒。”
這個要求素因總算是能辦到了,當天傍晚,她就把一群人給帶了過來,男男女女都有。
燕飛飛想和他們打一場來着,然而個個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燕飛飛沒辦法,只得湊了一桌牌,和他們玩起了牌來。
然而玩了一陣,燕飛飛又是厭煩了。
素因找的這群人,既不會武,打牌的技術也是差到了一定的境界,一直在贏的燕飛飛感到着實的無趣。
于是,燕飛飛只得又開始琢磨逃跑的事情。
白天的時候她稍稍打探了一下,發現她所處的地方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院子,圍牆的高度根本就攔不住她,而且也沒什麽人看守,她想逃的話,随時都可以。
只是,她挺想見見素因的那個主子的,搞得這麽神秘,把她的好奇心全都給吸引了過去,所以逃跑的事情她還是決定往後推一推。
看着仔細替她整理床鋪的素因,燕飛飛趕緊湊上去問她:“素因姐姐,你那個主子什麽時候能來看我呀?”
素因手上的動作麻利又熟稔,絲毫沒為她的打擾而停滞半分,她答道:“我們主子最近忙的腳不沾地的,如果要來的話,也就只能待他把事情給做完了才行。”
燕飛飛惆悵地嘆了一口氣:“那得等多久?”
素因也是搖頭嘆息:“少則十天半個月,多則大半年不止。”
“這麽久?”燕飛飛驚呆了,“你們主子到底是做什麽的,怎麽這麽不得空?”
素因做完了自己的事,拍了拍手,聳肩答道:“我們主子啊,是做大事的人!”
“大事?”燕飛飛更是疑惑了,她還想繼續追問下去,可卻發覺素因再沒搭理她,直接轉身就走了。
什麽大事?
燕飛飛在松軟的床榻上翻來覆去的想,也沒能得出一個結果。
更奇怪的是,一向睡得很好的她,竟然因為這個“大事”失眠了。
燕飛飛崩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然後煩躁地揉了揉一頭亂發,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地準備去如廁。
繞到假山後面的時候,一個聲音絆住了她的腳步。
“她這幾日過的如何?”
簡簡單單的幾個音節,卻缥缈如風,但又一字不差地落入她的耳中。
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音色低沉,帶着冰雪初融的幾分寒意,冰棱相擊的幾分沙啞。
這個聲音,好似很熟悉,又好似很陌生,讓燕飛飛生了幾分慌張,不知所措。
回答他的是一個女子,燕飛飛聽得出來,那是素因。
“都挺好的,只是這幾日燕姑娘總是嚷嚷着要出去。”
夜色涼如水,一圈霧氣淡淡氤氲着天邊的那一彎弦月,映得蒼穹悠悠渺茫。
素因垂眸低首,滿是謙卑恭敬的姿态,但這一次,她終是忍不住要越矩問一句:“主子究竟是要何時,才願讓燕姑娘見上您一面呢?”
那人負手背對着燕飛飛,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只得見一個修長清逸的身影,好似挺拔的落落青松,沐于這朦胧月色之中,出塵卻又蒼涼。
男子的聲音帶着幾分落寞和悵惘,他一聲輕嘆:“她,怕是不願見我了。”
不覺間,燕飛飛已是捂上了自己的嘴,像是要掩飾自己即将宣之而出的情緒。
不知為何,她只覺得內心悲痛萬分,不願再繼續聽下去。
于是她頓了頓步子,終是悄無聲息的折身離去。
這個地方,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必須得離開了。
這是她內心的,唯一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