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選擇
上課的鈴聲剛過,教室靜谧無聲。
坐在第一排的蘇眠此時趴在課桌上,整張臉埋進臂彎裏,只留下個梳着馬尾的後腦勺,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蘇眠一夜未睡,撐到下午實在沒堅持住,睡死過去了。
班主任走進來,後面還跟着來聽課的教導主任,蘇眠的同桌方秦連忙推了推她的肩膀。
蘇眠睡的很沉,方秦又狠推了她幾下,她才有點反應,迷糊地嗯了一聲,臉頰在溫暖的臂彎中蹭了幾下,馬尾辮不知天高地厚地沖着班主任搖來搖去,最後換了個方向繼續睡。
全班同學都屏住呼吸。
班主任脾氣火爆,對班級裏的同學管教十分嚴苛,上一次在他課堂上睡覺的同學,直接要求退出火箭班。
他說,在火箭班的同學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要時刻保持狀态,想睡覺讓家長帶回家睡覺,最終該名同學寫了一萬字檢讨書才能重新回到火箭班上課。
從那以後,再也不敢有人上老班的課睡覺了,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性。
班主任姓李,标準的為了學業操碎了心的禿頭地中海暴躁大叔。
但在李老師眼裏,蘇眠是個好學生,她學習成績優異,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是他口中的得意門生。
可今天,他時常誇贊的得意門生,當着主任的面給他上眼藥。
李老師敲了敲蘇眠的桌子,震的桌子一晃晃地,蘇眠這才睜開朦胧的睡眼,看清楚後來人,她啊了一聲,立馬站了起來。
班主任不怒自威地瞪着蘇眠,那意思很明白,等主任走了,我在收拾你。
李老師挺護短的,自家學生肯定是關起門自家人收拾,“我知道你刷了很多套題太累了,行了,先上課吧。”
上次被懲罰的男同學,到底年輕氣盛,看見李老師當着主任的面就這麽偏袒學年第一,立馬跳出來說:“老師,蘇眠已經睡了三節課了。憑什麽她不用寫一萬字檢讨?”
蘇眠看了那個男同學一眼,轉頭對李老師說:“我最近已經把高二下學期的課程全部自學完成,高三上學期的課程也學了一半。自學高三課程,還要做到上課不疲憊很難,正準備向老師申請跳級。”
教室裏瞬間一片嘩然,班主任也怔住了,他實在沒想到蘇眠會這麽說,反倒是主任走到蘇眠面前,他手中拿着一套卷子,“這是我剛從高三部那邊拿到的考卷,你可以試着做一做,在申請也不遲,其餘的同學先上課。”
李老師講完了,下課鈴剛響,蘇眠也把試卷寫完了,交給了在班級裏旁聽的主任。
上一世的蘇眠,高考成績702分,考入了A市最好的大學。
這些題目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主任和李老師各自拿了一張試卷,越看越驚訝,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對視一眼,裏面的意思是說:發現了個天才啊。
主任直接發話:“我不提倡上課睡覺。我也覺得你們老師過于嚴苛,不過小咪了一會而已,就罰得那麽重。如果以後想上課的時候睡覺,沒問題,只要你也有申請跳級的本事。像蘇眠一樣答對百分之九十九的高三試卷,你們老師罰你們,我反倒會懲罰他。”
一席話說的同學們,笑了起來。一個平時特活躍的男同學立馬說,“我去!為了看老班被罰的樣子!我得趕緊加倍努力學習了。”
“我明天就去把高三上的書都買回來。”
“我也!我下學期的也要買!”
主任回頭調侃李老師:“看來,同學們都想看你挨罰呢。”
李老師也笑了,“這幫調皮的兔崽子。”
李老師和主任出了班級後,同學們圍繞着蘇眠,一口一個大佬的叫着,“大佬,你怎麽這麽厲害啊,我也想像你這麽牛,以後在老班的面前說睡就睡,帶帶我。”
蘇眠也笑了,她眨了眨眼睛,“好嘞,我帶你,先v我500萬,我把我的獨家絕技傳給你。”
此玩笑一出,同學們都有些驚訝,他們印象裏的蘇眠是拒人于千裏之外,周身氣息散發着生人勿近的高冷少女,甚至在很多同學眼裏,蘇眠學習好,人又特漂亮,這種冷是一種傲慢。
之前那名舉報蘇眠的男同學,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還學着古人的樣子做了做個抱拳,表示抱歉的動作,“不好意思啊大佬,我之前太小心眼了,不知道你這麽厲害的,狠狠的打了我的臉,讓我明白了學霸的世界多麽廣闊,在下真心實意的佩服了,請您原諒小的則個。”
蘇眠也抱拳道:“兄弟,好說好說,本來我睡覺就是不對的,你沒做錯。不過,”蘇眠壞笑了一聲,“就是以後在舉報我…”
那個男生連忙道:“不了,不了,以後大佬睡覺,我給您望風。”
今天的蘇眠格外不一樣,比以前可愛多了。
這一點她的同桌方秦感受最深,同學們散了以後,她對蘇眠說:“大佬,我們做了這麽久同桌,感情是不是比他們深,先帶我飛!”
蘇眠笑了,“行啊,沒問題,你這麽輕,我扛着你飛,你說去哪,咱去哪。”
方秦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夠意思,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好玩呀。”
陽光透過玻璃,映射在蘇眠的臉上,她露出一個淺笑,“因為長大了吧。”
她不會因為以前受到過傷害,就排斥陽光的溫暖了。
……
放學的時候,班主任單獨叫蘇眠談話,語重心長地和她說了很多,跳級的弊端,“你真的是有天賦的學生,但老師還是希望你穩紮穩打慢慢來的比較好,你畢竟是自學,高三的強度,我怕你到時候不好适應。”
蘇眠直接道:“老師,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實話和您說,我刷了很多高三試卷,我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不想多花這一年的學費。本來我就打算放學的時候找您談這個問題,沒想到在課堂上提前了。并且,我本來就上學完了一年,我這個年齡應該上高三的。”
她讀的是所貴族私立學校,她是以特優生考進學校的,學費減除百分之八十,還有獎學金可以拿。
七七八八算起來,她用讀普通高中的錢讀了貴族高中。
他父親蘇城在武術界也是小有名氣,工資頗高。雖不是大富大貴,但也是吃穿不愁的小康家庭。
可是前兩年,他父親為了開自己的武館把家裏的房子抵押了,還用了大部分的積蓄,家底已經空了。
後來資金回籠了一些,蘇城卻把錢給了外面養的小三,除了給她學費生活費外,不再給王可可一分錢。
看着班主任關切探究,想問又欲言又止的表情了,蘇眠只好說:“我媽媽會和我爸爸離婚,我媽媽是家庭主婦,沒有工作,我不想給她添加負擔。”
這些話,上一世要強的蘇眠是絕對說不出口,她不想把自己的傷疤告訴任何人。
可是班主任是真心為她好,她想,她應該實話實說,并且他相信班主任嘴巴嚴的緊,絕對不會說出去。
不過,她也不在乎這些。
班主任以前一直覺得蘇眠對人很冷淡,沒想到,卻對他這麽信任,一時間有些感動,但是又不知道怎麽安慰蘇眠,糾結了半天也沒想好,是說別傷心比較好,還是多喝熱水比較好。
蘇眠看着手足無措地班主任,覺得心裏暖暖地,他主動岔開話題,“老師,那我是現在就可以申請跳級了嗎?怎麽個流程啊?”
“高中申請跳級的還是少數,已經上報申請了,也就一個星期這套試卷也就出來了。這一個星期你在家裏好好複習。周一來答卷。”
最後臨走前,他對蘇眠說:“如果有任何困難,就來找老師。”
蘇眠點了點頭,心中暖洋洋的,“謝謝你老師。”
……
蘇眠回到家不久後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蘇城打來的。
不過蘇城是打給王可可的。
蘇眠早就把王可可的手機設置了呼叫轉移。
當然,肯定是轉移到自己的手機上。
“喂,老婆,我這邊出了點事,給我打十萬塊錢。”
男人虛弱地嗓音從電話聽筒裏斷斷續續傳了出來,沒有了往日的威風。
“喂?在嗎?你說話啊?我告訴你,你趕緊去借錢去,這可都是蘇眠惹的禍。快點打錢,要不然我把家裏地址告訴他們,讓他們上門找你要。”
蘇眠捏住鼻子,模仿着男人低沉的聲線:“你就是蘇城?我告訴你!你立馬給我打二十萬塊錢!憑什麽?你問我是誰?你敢讓我心愛的女人給你當小三,你們給我戴綠帽,我今天就帶走你的老婆孩子!讓你永遠不能和她們見面,這是對你的懲罰!拜拜。”
蘇眠模仿的男音惟妙惟肖,毫無破綻,她以前玩過廣播劇配音,在b站上也是有數萬粉絲的太太。
她挂了電話,先是覺得有些暢快,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她用雙手捂着臉,淚水從指縫中溢出。
這就是他爸爸啊…
還好…她也不是什麽好人…
只是眼裏進了沙子。
……
蘇城像一條喪家之犬般癱在地上,身上青痕交錯,臉腫如豬頭。他是怎麽也沒想明白,他怎麽就到了這般境地。
他酒醒後,就發現自己被綁了,一群無賴混混逼着他掏醫藥費,非得說他女兒把他老大的頭砸破了。
他平時蠻橫慣了,哪裏受得了這番屈辱,他怒火中燒,惡言相向,于是就被打到卑服。
他放下電話,實在是害怕再被打,他看着那個和她一起綁來的女人,想起那個男人說的,這個女人用着自己的錢還和那個男人鬼混,他就來氣,“我的錢都花在了她身上,這三年來,除去日常的吃喝玩樂,至少給了她五十多萬。你們問她要醫藥費吧。”
那個女人怨毒地目光看着蘇城,破口大罵,“好你個龜孫子,關鍵時刻拿老娘擋刀子。”
女人的咒罵粗鄙不堪,各種生殖器官,父母爺奶都上來了。
蘇城仿佛第一次看清這個女人的真面目。
之前兩個人還如膠似漆地說着世上最甜蜜的情話,還不到12個小時,兩個人卻用肚子裏最惡毒下流的話互相詛咒。
他們的愛情保質期,短的可憐。
綠毛捂着頭上厚重的白紗布,聽得津津有味,也不着急去要十萬塊錢的醫藥費了。
他這點小傷幾百就搞定了,但他就是讨厭這對偷情的狗男女。
男的在他眼裏就是北深,女的就是背叛他的雪兒。他就是碰瓷,碰瓷也是他們活該。
他這叫替天行道。
最後想了想,說:“我多留你們幾天。不想挨打,最好給我好好表演。”
……
用過晚飯後。
蘇眠和王可可一起刷碗。
王可可看着蘇眠,搶過她手裏的碗,說:“這些事活不用你做,你去寫作業吧。”
蘇眠看着她,媽媽有時候對她真的很好,在這個家裏,雖然她的地位最低。雖然媽媽總是忽視她,但是媽媽也有對她好的一面。
這是這些點滴的好,讓她留戀,讓她在乎,讓她不舍。
蘇眠沒有走,她拿起另外沒刷的盤子說:“我今天沒有作業,媽媽,我們聊聊天吧。”
王可可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開始找話題,“最近在學校裏功課順利嗎?老師和同學對你好嗎?你要和同學好好相處,要是同學哪裏得罪你了,你也不要生氣,人無完人,你要試着去原諒,這樣朋友才能長久。”
蘇眠都一一應下,然後王可可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麽一樣,驚訝道:“眠眠,你什麽時候剪的齊劉海?哎呀,你還是露出額頭好看,這劉海也太厚重了。”
蘇眠點頭應答着,最後洗完碗,蘇眠說:“我已經申請跳級了,如果成功的話,在讀一年我就可以參加高考了。”
王可可又吃了一驚,“跳級?你這孩子怎麽也不和我商量一下。功課你能跟上嗎?”她突然覺得女兒有些陌生了,但是蘇眠從小學習就好,讓她十分省心,她想了想又說:“你已經長大了,很多事你自己拿主意我放心,你覺得能跟得上,那就跳吧。”
蘇眠眼神暗了一瞬,別人的媽媽要是知道了,估計會暴跳如雷,甚至會刨根問底,為什麽要跳級。
她媽媽卻對她說:你長大了,自己拿主意我放心…
可能這就是別人家孩子羨慕的所謂自由吧。
可是她想說,她在她面前永遠只是個孩子啊……她怎麽可以就這麽放心……
蘇眠仰起頭,看着上面的水晶吊燈,折射出一圈圈的光暈,她說:“我和爸爸之間必須選一個,你選誰?”
王可可皺起眉頭,“哪有這種選擇,我們是一家人。”
蘇眠說:“他出軌了。”
王可可說:“別胡說八道。”
蘇眠說:“他經常打你和我。”
王可可說:“以前是爸爸媽媽對不起你,現在,你爸爸已經打不過你了,日子會越來越好。”
蘇眠聲音有些哽咽,再一次說出小時候的祈求:“那你幸福嗎?媽媽,我不幸福,你帶我走好嗎?”
沉默…
沒有得到王可可的回答。
蘇眠笑了一聲,“或者我帶你走。”
“你不再鬧小孩子脾氣了。”王可可嘆了一口氣,“行了,我給你洗點水果,你先回屋等着吧。”
蘇眠猛地轉身,對視着王可可的雙眸,“是你說的,我長大了,我可以拿主意了。那個男人的小三,我親眼所見,她比你年輕比你貌美。他把自己的錢都給了那個女人。最後那個男人會對你再一次動用家庭暴力,你會喪失你的生命。”
“你在胡說什麽,你是在咒我嗎?”王可可胸口劇烈的起伏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蘇眠,仿佛盯着一個陌生人,“你現在怎麽變成了這樣。”
蘇眠冷笑一聲:“至少不像你那麽愚蠢就夠了。”
“啪”地一聲巨響,拍在了蘇眠的臉上,順着力道,臉被打偏了過去。
蘇眠只覺那一瞬間耳朵裏仿佛鑽進了千萬條蟲子,發出刺耳的鳴叫。
蘇眠捂着臉,低聲道:“這就是你的答案。”
明明母親就近在咫尺,她卻覺得自己孤身一人,在外流浪。
她還是沒有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