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X.
下了飛機後,Will在Hertz租了一輛車,一路向敏福德城開,鈴聲響起的時候,他只是随意地把耳機的開關打開,直到聽見那熟悉的聲音在電話的另一頭響了起來。
“下午好,Will Graham。”
他心裏沉了一下,握着方向盤的手僵住了幾秒。
“不要太吃驚。我只是在想我們也許可以見一見、敘敘舊,所以就問你們那的一個小實習生要了你的電話,他還說你去敏福德城了,說真的,你去那幹嘛呀?”
“去找野牛比爾的線索。”
“在那可是找不到他的。你現在到哪了?”
“還沒到城中心。”
“那就別再繼續走了 —— 現在開出城,上23N —— 我建議你不要挂電話,我會告訴你該往哪開,一個半小時就到了。”
“聽上去像是你打算在這一個半小時裏充當自動導航的功用。”
“所以我假設你不會想要挂掉電話去通知Crawford —— 和老朋友見個面而已,不必大動幹戈的,如果訪客太多,也許我現在就會建議我的前病人離開這裏 —— 他非常的害羞。還有希望你的手機不會中途沒電。”
“請繼續把他留在原地,我會一個人過來的。”
“很好。你不問問我發生了什麽嗎?”
“你越獄了。”他幹巴巴地說,一邊在環形路口上打了個彎,向城外方向開去。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Lecter嗤之以鼻,“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難道你認為他們會在牢房裏為我裝臺電話專門用來戲弄別人?”
“我想他們是不會這麽做的。”
“确實,我估摸着現在Crawford正準備要告訴你這件事,不過這裏占着線,他打不進來。你知道Chilton是個蠢貨,他還想着把我賣給參議員,能讓自己在學術圈裏出出風頭呢。孟菲斯的牢房不堪一擊,他們用個手铐就想要困住我,簡直荒謬至極。”
“你提供給參議員的情報是假的?”
“你覺得呢?”
“我覺得大部分是假的。快到出口了,之後往哪裏開?”
“到55B出口,走71號州際公路,往哥倫布市方向開。你真應該看看她當時的臉色 —— 當我問她是否是親自哺乳的時候。這樣的一個人,抓着根救命稻草就不放手,其他的都不管不顧了。”
“是嗎,我只在電視上見過她。”
“你不會想見的。”
Will沒有接話,短暫的沉默蔓延開來,信號仍然在他們之間傳輸着,他試圖聽出Lecter身在何處,卻是一無所獲。那隐秘的空間裏悄無人聲,只有輕微的音樂聲和機械運作的響動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在問你電話的時候還知道了點有趣的小事,司法部長辦公室、毒品強制執行管理局的那位,是姓Krendler對吧?聽說他組成了新的調查小組在查野牛比爾的案子。”
“是,Crawford和我說過。”
“這挺有趣,不是嗎?你們同時在查一個案子,但是你卻是孤身一人。”Lecter停頓了一下,仿佛是要留出一片計算精準的空白,讓他來感覺周圍孤獨的寂靜。“時局和八年前不同了,Crawford也快要退休了吧?他本來大概是想要用這個案子來打翻身仗的,參議員手上的資源不少。”
“這對我不重要,我只關心抓野牛比爾和救出Catherine Martin這兩件事。”
“你抓到他,他們會把功績從你這搶過去;你要是被他殺了、或是傷了,他們也不會承認你的付出。還記得你抓Dolarhyde那回嗎?連面部手術的費用恐怕也是你自己付的吧。你試着做一個聖人,而周圍卻都是些庸碌之徒。你知道他們是怎麽想你的?一磅肉,拿來釣魚也是好的。[1] 等到他們發現那是條有利可圖的大魚,又立馬恬不知恥地自己跳下水了。”
車子在州際公路上奔跑着,兩旁的樹木像潮汐般向後退去,遠處的雲互相推擠着,試圖托起正在下沉的太陽。不知道為什麽,這景色讓他覺得似曾相識,這臨近傍晚的寂靜,這遠山和田地,甚至是這柔和地拂過他臉頰的風都讓人不安起來。他感覺到Catherine Martin,身處黑暗中,放棄了呼喊,絕望而殘破。
“請告訴我她現在是否還安全?”
“馬西亞斯受刑前,總還是要吹一曲笛子的。[2] ”
“什麽?”
“沒什麽,到了你就知道了,現在從100A出口下去,去貝爾維迪爾。”Lecter用輕快的語氣說道,就好像他提議的只不過是在某個天氣良好的下午一起出來兜兜風而已。
到達貝爾維迪爾的時候天已經黑了,Will找到了Lecter所說的地方 —— 那是一幢老式的房子,看上去年代久遠,它帶有一種鄉下的氣派,窗戶和門都造得大而粗糙,院子因為疏于打理而變得雜草叢生,草長得埋住了腳背,包裹住地面上細小的蟲鳴聲。他放輕腳步,繞到房子後面,弄開廚房的窗戶翻了進去。
他帶了兩把Glock —— 他将其中的一把固定在腰間的護帶上,另一把則握在手中。他讓準星随着他的視線梭巡着,房間裏燈火通明,到處堆放着雜物,卻因為寂靜無聲而顯得空蕩蕩的,那燈光一直延伸到位于大廳左側向下伸展的樓梯上。
樓梯下面漆黑一片,只在走廊的一側挂了盞昏暗的小燈,就像那些幽深的礦井入口一樣。他俯身檢視了片刻,開了一支小手電,謹慎地步入這幽暗之處,黑暗中他聽到遠處傳來的幾不可聞的水泵聲,微弱的水聲盤旋着,空氣中彌漫着植物和泥土的味道,仿佛在目光不可及之處,有一片悉心澆灌的雨林正在這龐大的地下花園裏生長繁衍。手電筒的光把他的影子打在牆壁上,一只昆蟲被光芒所吸引,撲棱着翅膀停在他手上,他僵了一下,那展開的翅膀随着他的脈搏微弱地顫動着,細小的肢節抓住他的皮膚,他的視線沿着它布滿絨毛的後背上移,停在翅膀間的褐色骷髅圖案上。那蟲子只在他手上短暫地停了一會,就再次消失在黑暗裏。
Lecter沒有對他說謊,野牛比爾就在這裏。
他聽到自己緊張的呼吸聲放大了數倍在這地下迷宮裏回響着。他挪動步伐,向着黑暗處挺進,沒一會,他就找到并認出了那曾出現在電話裏的音樂聲:那是一種錄制水準糟糕的慶典音樂,伴随着沙沙的白噪聲和語氣激昂的旁白解說。“看啊,我們的姑娘們現在站在舞臺上了,今天我們會選出薩克拉門托最漂亮的姑娘,給她安上翅膀,而亞特蘭大全部的鮮花正等着她!”是啊,他靠在牆上想着,全部的鮮花正在等着她,Catherine Martin,只有鮮花,他仰着頭穩住自己的呼吸,然後舉着槍敏捷地踢開門。
房間裏什麽人也沒有,黑暗中只有一臺電視在播放着一段錄影,內容看上去像是美國小姐的地方預選賽。帶子是直接拿着攝像機從電視上翻拍到的,圖像模糊不清,畫面的底部還源源不斷地浮現出一些爛俗的廣告。一些穿着泳裝的女孩子像一群海獅,濕漉漉地從泳池裏爬出來,跑向滑水道的梯子,然後迅速地從那上面一個接一個地滑了下來,之後,被剪輯過的畫面又被倒回到開頭,女孩子們重新手拿着鮮花站在泳池邊上。
在他就要轉身的時候,一個輕微的破裂聲在他耳邊響起,随即他的臉頰劇烈地疼痛起來。
他回身舉起槍瞄準攻擊者,溫熱的血液從他的臉頰上緩慢地流淌下來。在電視屏幕的光源下,男人的臉跟着錄像半明半暗地變幻着顏色,巨大的夜視鏡鏡片凸起着,像是昆蟲的眼睛那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那男人身上穿着的東西能讓任何一個人吓得半死,那是一件帶着乳房的人皮馬甲,精心的縫紉讓它仿佛自然生長般貼合着男人的軀體。是野牛比爾,他準備周全,甚至在槍上用上了消音器,但是,就在剛才,他卻在這麽近的距離內把那槍打偏了,為什麽?
“她好看嗎?”男人舉着槍,伸着下巴指了指屏幕的方向,他的聲音沙啞得像一口生鏽的鐘。“那是我媽媽,穿白色泳裝的那個……你覺得她好看嗎?”
Will沒有回答,也沒有回頭去确認,他面對男人,槍口瞄準着對方的額頭,他想到野牛比爾打偏的原因 —— 他怕打着屏幕,因為那裏面有他的母親。關于母親這一點Lecter是對的 —— 一直是對的,只要他能說得不那麽拐彎抹角一些,他現在是否站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裏嘲笑着注視着這一切,像是他常做的那樣?
闖入者和這迷宮裏的捕食者僵持着,兩支黑黢黢的槍口對着對方,電視裏的錄像一遍又一遍循環不斷地播放着,那興高采烈的笑聲和喧鬧聲逐漸變得毛骨悚然。
隐秘的水聲仍在遠處隐約地響着,滴答,滴答,滴答,時間在這響動中流逝過去,随着這步入黑夜的韻律,一只蛾輕快地飛進了房間,扇動着翅膀撥開稠密的空氣,一些細小的鱗片像塵埃般散落下來,在微光中沉浮。它漸漸地飛低了,在低空盤旋着,最後緩慢且平穩地降落在野牛比爾的槍管上。
男人驟然激靈了下,這就像是一個信號,就好像那只蛾子把翅膀罩在了他的眼前,讓他看不到一切危險。一發子彈從他的槍膛裏奔跑出來,幾乎是同時,Will扣動了扳機。
鬼臉天蛾試圖重新飛起來,而第一發子彈就穿過了它多毛的軀體 —— 它還沒來得及掙紮就掉在了地上。
黑暗中Will聽着野牛比爾的喘息,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出來一些的痛苦的嗚咽,更多的蛾子飛了進來,翅膀在空中嗡嗡作響,它們一只接一只地撞上那光亮的電視屏、撞擊在那些女孩子豐滿的軀體上,他聽到快要斷氣的男人抽搐着摩擦喉管,沒一會就只剩進氣沒有呼氣了。最後,那些像是霧笛一般的吸氣聲漸漸輕了下去,一切都沉沒在寂靜中。
他掙紮着挪過去,把罩在男人臉上的夜視鏡掀了下來,那被遮住的臉頰露了出來,淺藍色的眼睛大睜着,眼眶裏蓄積着眼淚,他中了四槍,喉管也給打穿了,身體下面全是血,精心縫制的人皮衣服被穿了幾個大洞,血沫從裏面泛出來,為那早已死去的皮膚染上觸目驚心的痕跡。
Will确認野牛比爾已經死了,他覺得精疲力竭 —— 他的右腿被打中了,血一直向外流着,他試着站起來。比起疼痛,此刻他更能感受到的是逐漸襲來的、無法避免的睡意,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起來,他想要躺下來,進入一個無夢的酣眠,但他知道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
Lecter還在這房子裏,他得去救Catherine Martin。Will撿起手電和槍,黑暗的走廊裏悄無聲息,他吃力地挪動着自己,穿過一扇又一扇門,身體仍在動作,而意識卻像是潮濕紙上的圖畫,漸漸地消失了輪廓,他在模糊的視線中追逐它,竭力抓住那奔跑中震顫的邊界。
他也一同抓住了一扇門後面細小的嗚咽聲,他像是一條獵狗那樣跟随着它,來到沙地的牢間,在那裏有一口深井,他探過去,看到Catherine Martin抱着一條狗蜷縮在裏面,和照片上比她瘦了很多,縮在黑暗中就像是一個小孩子,一瞬間他的心短暫地放松了一下。她還沒有死,還來得及,他對自己說,這次還來得及。
“我是FBI,你安全了。”他沖她說。
“他死了嗎,快救我出去!快救我出去!”井底的女孩子開始大聲地喊叫,像是生怕他會丢下她一個人走掉一樣。
“Catherine,聽我說,”他壓低聲音,“他已經死了,但是這裏還有……還有一個人,你必須要保持安靜,然後我會把你帶出去。現在我去找根繩子把你弄上來。”
“不,別離開我!你不能再把我一個人這麽扔在這兒!”
“就一會兒,找到繩子我就能帶你回家了,我們一起。”他試着安撫她,而女孩還在不管不顧地倉皇大叫,重複着毫無意義的語句。
他決定放棄勸說,當他站起身的時候,那尖利的嘶喊聲驟然停了下來,他感覺到背後熟悉的冰冷氣息,時隔多年,這氣息仍然帶有讓他的心髒幾乎停跳的力量。在他試圖把槍舉出來的同時,一把刀的鋒芒尖銳地抵在他的頸動脈上,“把它放下,我的朋友。”男人俯下身,湊到他耳邊溫和地說,另一只手誘導性地撫在他的手背上。
“Lecter博士,請不要傷害她。”
“噓……你受傷了,現在需要治療,不是嗎?”
槍從他的指尖滑到對方的手裏,那把刀上的力氣又增多了些,刺痛在皮膚上彌漫開來,他看到一支注射器的針頭被迅速地紮進了他的手臂。
Will醒來的時候仍是黑夜,長久的酣眠讓他失去對于時間的感知,他不知道這是他失去意識的那個晚上,還是在那之後已過去許多個日夜,他對自己仍然活着這一點感到驚訝,藥物的效果還在他身上殘留着,他的視線因此模糊不清。現在他躺在一間白色的房間裏,牆上貼着素淡的牆紙,如水的月光從白色窗簾的間隙中流淌進來。床頭燈亮着,借着燈光他看到自己的一只手被手铐固定在床柱上。他檢查自己:腿上和臉上的傷口被仔細地縫合和包紮起來,毫不意外地,兩把槍都被取走了。他的頭在暈眩中劇烈地疼痛着,在這恍惚中門被推開了,Lecter走了進來。
“Catherine Martin在哪裏?”
“你醒了。”無視了他的問題,年長的男人只是一邊陳述着,一邊若無其事地把端着的托盤放在邊櫃上,白色的碟子上擺着一塊甜品。“加泰羅尼亞奶酪,配核桃和蜂蜜。”
Will盯着托盤裏銀色的叉子看,“過了這麽久,你對烹饪的興趣一點也沒減少。”
“一直如此。”Lecter把碟子拿起來幫他遞了過去,在看着他試圖用自由的那只手拿起叉子、又顫抖着把叉子不小心掉落在床單上時扯出了一個虛情假意的笑容。
“你給我注射了什麽?”
“別大驚小怪的,一點硫噴妥鈉而已。這也許能幫助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 不過不用着急,等你吃完了我們再聊。”
他花了一些力氣穩住手,費力地叉起一小份送到嘴邊 —— 這已經是現在的極限了,想要在此時攻擊對方并擺脫控制大概是不可能的。
“沒有什麽比獅子裏的蜜還要甜了吧?[3] 只是可憐那蛾子,還沒有醒來就已經死了。”
“也許。”Will疲憊地眨動着眼睫,他緩慢地把盤子裏的東西吃掉,然後看着Lecter把盤子收拾走。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很可能不止一次注射,他想,也許上一次就在他醒來之前,又或許這蜜中也藏了一柄利劍。燈光如燭火般跳動着,下沉的天花板像夏日的雲層一樣變幻着形狀和密度,整個房間在時間的河流中湧動着,而他是唯一被固定住、一成不變的所在。
“這是他給他母親保留的房間 —— 很傷感不是嗎?他甚至都沒怎麽見過她呢。”Lecter走了進來,重新在Will身邊坐下:“所有的地方都雜亂肮髒,只有這個房間被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即使是一個殘缺不全、無可救藥的人,也有這樣一間特別的房間。這讓我想到你 —— 好奇心總是讓人難以拒絕。
告訴我,你的房間是怎樣的,Will?”
Lecter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遠。整個世界向內收縮成一個點,退回到他心靈的蔭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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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威尼斯商人》
[2] 馬西亞斯以笛子與阿波羅的七弦琴比試,比輸後被處以剝皮的刑罰
[3] 獅子屍體中的蜜,出自士師記中參孫的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