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XI.
我們兩人心靈的黑暗宮殿裏,都一動不動地盤踞着沉默不語的一樁樁秘密。這些秘密對自己的專橫已感到厭倦,是情願被廢黜的暴君。
—— 《尤利西斯》
Hannibal Lecter曾進入過許多人的房間,他沿着時間的軌跡漫步,讓足尖在光陰的塵埃上劃過,他一覽他們的人生,肆意地修改其中糟糕的章節,添加進戲谑的語句。
而現在,他站在Will Graham心靈旅店的臺階前,在過去的歲月中,他曾數次來到這裏,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這建築的主人太過小心謹慎、沉默寡言,他離群索居,從不招待,從不宴請,他讓這建築長久地沉沒在深海中,和他的過去一起蟄伏在酣眠裏。
月光融化在海面上,廢舊的建築和海浪一同升了起來,灰白的牆體上布滿了青色的海草和沉積的砂石,在上升中它們一半脫落下來,一半在海水中漂浮着。
這建築的主人推開門,不情願地邀請他一同步入其中,那窄長的前廳像是老式的街頭雜貨店
,潮濕的地板上到處都是積水,微弱的燈光不穩地閃爍,三臺不同顏色的蘇打汽水機沿着牆一字排開。在另外一邊的櫥窗裏,幾十個一模一樣的塑料娃娃規整地站成圓弧型,用她們矢車菊藍的眼睛凝視着着窗外。幾支老舊的曲子在這偌大的空間內同時響着,低音薩克斯的聲音籠罩在霧蒙蒙的窗玻璃裏。
“Coltrane的唱片在那時候很流行,連雜貨店裏都總在播。我還記得那時候不少人試着在教堂的鋼琴上摸出Blue Train的那段即興過門兒,但是我們誰也沒學過要怎麽彈琴。”一些兒童的喧嚣聲從遠處傳了過來,棉錘敲擊着生了鏽的琴弦,跑調的琴聲跟着腳步擺動,那節奏越來越慢,直到停在在最後一個胡亂摁下的和弦上。
他們穿過前廳,行過一個接一個搖搖欲墜的狹窄走廊,陳腐的木料在腳下咯吱作響,在他們經過四方天井時,遠遠地看到前面的某條道路被鐵絲網擋住了,一個抱着西瓜的孩子正拿着鉗子用力鉸着,因為他們的靠近,那孩子露出了驚懼的表情:他加快了手上的動作,很快地弄斷了鐵絲,鑽過網奔跑着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那是你在逃跑,”Lecter笑了起來,“為什麽?”
“因為我抱着一個別人種的西瓜。”
“是嗎,這可真是個好理由。”他挑起一邊的眉毛:“你為什麽要拿別人的西瓜?”
“因為我不喜歡他,他……辱罵我的家人。”
Lecter還沒來得及繼續問下去,一頭牡鹿自幽暗中出現,驀然闖入他們的對話,它用蹄子踩踏着地面,濺起積水和泥土,暗色的背毛裏夾雜着漆黑的烏鴉羽翼。氣溫低了下去,鹿噴出的鼻息像是結了霜一般,在空氣中化作白色的霧霭,它晃動着巨大的角向他們走來,渾濁的呼吸震動着他們的鼓膜,地面顫動着,和心髒跳動的聲音一起在走廊裏回響。一大群狗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吠叫着跑過他們的腿邊,阻擋在他們和牡鹿之間,那花色各異的皮毛在擁擠中拼湊成一條流動的裂痕,在平地間劃開神性的距離。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Lecter愉快地想,他盤算着應該在他的記憶宮殿裏也加上這一幕,牡鹿和裂縫,或許他還可以在前廳挂上一副《聖尤斯塔斯的幻象》[1]。
在他們周圍的流動空間裏,牆壁移動着位置,牡鹿轉瞬間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無數鐘表行走的聲音響了起來,齒輪和齒輪之間的摩擦聲被無限放大,秒針滴答着劃過耳邊,仿佛亘古以來所有的時間都在那上面盤旋,那音量一點點升高,叫嚣着從遠處奔湧過來,無數聲音的碎片須臾間凝固成一列喧嚣的列車,從他們面前飛馳而過。
在閃過的車廂後面,61號公路的路牌懸挂在走廊的拐角,一艘老舊的汽船停在他們面前,它帶着海風和沙子的味道,簡陋的船體鏽跡斑斑。那船工六英尺高,寬大的帽檐遮住了臉。
“Will,上船吧,時候不早了。”船工催促着,沙啞的聲音和浪潮聲融在一起。他們登上船,擠在狹小的甲板上,小船搖晃着離開走廊間的碼頭,海浪緩慢地拍擊着船沿,它掠過一個又一個冰冷的水域,在霧霭中,遠處的號角聲響了起來,孩子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了過來:“他是誰?”
他是誰
他是誰?
新來的孩子 他沒有媽媽,他爸爸是個船工
他從不說話 那就讓他坐在邊上
他是誰他是誰 他是誰?
漸漸地那些聲音熄滅了,船穿過漆黑的階梯向下滑行,天開始轉黑,雷聲轟鳴着,烏雲在他們頭上翻滾。
“不……不能去那裏。”像是認出了那熟悉的景象,Will用手捂住臉,聲音在喉管裏劇烈地顫動,而船工則不管不顧地繼續駕船而下,仿佛讓這艘船不停歇地行駛就是他的命數。他們在水面上滑行着,穿行于溶洞之間,Lecter認出那在高懸的鐘乳石上浮動着的畫面,《偉大的紅龍與日光蔽體的女人》,映照着火焰光芒的巨大翅膀在空中扇動着,掀起波浪卷動着他們的小船,船劇烈地颠簸起來,桅杆傾斜着劃破夜空,像是艾麗爾離開哈裏奇港東岸的那個夜晚,他就站在那目擊者的身邊 [2]。
Lecter回過頭看Will,後者靠在船的邊緣望向洶湧的水面,像即将溺亡的人抱着浮木般緊抓着船舷。
“你看見了什麽?”
“他們。”
“他們是誰?”
Will指着水面,順着他的手指,在那渾濁的青綠色暗水中是一張張面目模糊的臉,随着波浪的起伏,幾張慘白的臉露了出來,他只認出Abigail Hobbs和Gia Madchen,她們和水中的其他面孔一樣沉默不語,只是仰着頭,在洶湧的波濤中靜靜地盯着船上的人看,她們一直看着,直到升起的海浪再次淹沒他們的面容。
在颠簸的甲板上,Lecter站在在醫生和劊子手的身份之間,就好像賀拉斯和尤維納利斯 [3]在舞臺上同時出現,在這暴風雨裏,在夜與霧之間,他耐心地等候着,像薩桑的國王一樣期待着他的故事。
船最終停在一扇黑色的門前,褐紅色的鏽水從門裏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那生鏽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裏面陽光影影綽綽,草木和土壤的氣息撲面而來。
那是兩座毗鄰的鄉間木屋,後面是一大片連綿的田地,天空湛藍如畫,空氣中有土壤和草木燃燒的味道,風吹起煙塵,像稀薄的雲,從田地的另一頭朝着他們奔湧過來。
在其中一間屋子的臺階上坐着一個男孩,他倚着門廊,把手握成一個圈,讓目光穿過手指,看向對面的房間。
“你在看什麽?”Lecter問。
“一個男孩。”
“一個男孩。”他重複道,“那麽,跟我說說這個男孩的故事。”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了,自打搬到格林維爾,我總是像這樣靠在門廊上看他。
他沒辦法說話,鎮上又沒有開設特殊學校,所以他沒有去上學,就這麽呆在家裏。
那是收割結束後的季節,人們翻開泥土、鏟除根莖,他們在田間放了火,燃燒殘留的植物,期望草灰能讓來年的土地更加肥沃。那些房子被粉塵環繞着,像是漂浮在雲上。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發現了這目光,他看了回來,我們通過目光對話,無聲地交談。這讓我不安,就好像突然之間,所有的感官都擠在一起,它們膨脹着,漸漸模糊了想象和現實的邊界。
有一天,我看到那個男孩被他的父親拽回了屋裏,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一切,仿佛是閘門被打開,禁锢許久的洪水奔湧而出,它們沖進我的腦子,撞擊着每一個角落,發出遼遠的巨大響動。我變成了他,用他的眼睛看我自己,站在窗邊看向另一種命運,我擁有了他的恐懼、迷茫、恸哭和孤獨。我們是綁在一起的兩艘船,既不能前行,也無法後退,我們蜷伏在黑夜和海浪裏,沒有船槳也看不到燈光。
我甚至開始害怕自己的父親,害怕在他的心裏也有一只蟄伏在黑暗中的困獸。我不敢将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 我以為那只是自己的想象在曲解事實。直到有一天,那男孩被人從房間裏擡了出來,警車開了過來,帶走了虐待他的父親。可是太晚了,他已經死了。
從那以後,我開始做一個夢,在那個夢裏,我聽到一種動物的哀鳴,它時而隐匿在牆壁之間,時而被困在燃燒的田地裏,唯一不變的是那掙紮的聲音。很多年以後我仍然聽到它。”
他停下了話語。Lecter将那從層層包裹中掏出的柔軟內核握在手裏,像是握着一顆還在跳動的心,透過最後一層包覆,他看着那驅動想象奔湧的力量 —— 它清明而質樸,從未有過他曾勾畫出的掙紮的暗流,也從未燃起過跳動的烈焰。在這個夢中的靈薄獄裏,在兩面彼此映照的鏡子之間,他獨自醒了。
“這就是你最初的移情。”他說,幾乎是在陳述。
“是的,最初的……最糟的一次。”
“從那以後,你告訴自己要說出事實,對嗎。替那些被欺淩的人說出他們無法說出的事實。”
“可是每一次都太遲了,我救不了他們,他們都死了。我說出事實,這事實卻幫不了他們。如果能再早一點 —— 早一天,哪怕早一小時也好。”
風在田地間穿行着,燃燒的火焰已經熄滅,只剩彌漫在空中的餘燼。Lecter看着他眼裏的景色,像從鏡子裏看向自己的童年,這晴朗的一天,天空和大地平靜地延伸着,通向不可知的無限,在人們所行過的道路上,這兩條平行線之間永遠相隔着一個世界的距離。他們唯有在永恒中才會相遇。
“你做得足夠好了,Will。這是個很好的故事,也許你應該早一點告訴我。”Lecter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就像是要幫他阖上眼睛,遮住那刺眼的湛藍色天空一樣,“這只是一個夢,當燈再次亮了之後,它會停下腳步,只停留在虛妄之間。現在閉上眼睛,繼續睡吧。”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Hannibal Lecter獨自從那座建築的深處向外步去,在走過那些幽暗的走廊時,他點亮了沿途每一個房間的燈光,他讓它們亮着,給這個空曠而潮濕的地方染上顏色,作為交換,他也從這帶走了一些東西,那被帶走的記憶半明半暗,像一株長在暗處的植物,而希望卻孕育在孱弱的根莖中。當他走過前廳、隔着玻璃回頭望向那燈影綽綽的走廊時,突然想起很久以前Will在他的診療室裏說過的話。現在,他希望這葉孤舟能繼續酣眠在無浪的海面上,而在曠野裏迷了路的人能重新看見那燈光。
他打開門,将自己重新擲入到這個喧嚣的世界中。
Will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照進這個白色的房間裏,一切都亮堂堂的,他的意識一點點蘇醒過來。他還躺在那張床上,但是手铐已經不見了,床邊櫃上放着一杯水,下面壓着張字條,他把它拿過來,在膝蓋上展開,讓熟悉的字體進入他的視線。
我的朋友,
希望你的傷口能快點愈合。我恐怕要離開這裏一陣子了,多年的牢獄生活讓我格外珍視這眼前的自由時光,如同我常說的,這個世界既不野蠻也不睿智,可是未知的事總會打破這片荒蕪的,不是嗎?如果可能,我不會再去拜訪你了,希望你能以同樣的善意對待我。你将以你的意願作為向導,不要再期待我的話語和示意。[4]
對了,Catherine Martin還在那口旱井裏,恐怕她會比你晚幾個鐘頭醒來。這一次你似乎正好早了一個小時。
H.
他從床上起來,走出房間,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了進來,毫無分別地落在善惡之間。他重新走回那個地下室,走回到那沙地上的牢獄中,他垂下繩子,進入到深井裏,Catherine Martin正躺在地上酣睡着,他把她抱起來,感受着她均勻的呼吸和心跳,感覺這生命的重量在他的手臂間真實地存在着,在他們的身邊,一只白色的小狗跳躍着追逐着自己的尾巴。
“沒事了,你現在已經安全了。”他将這話一連重複了好幾遍,盡管他知道她現在還不會聽見。他的臉埋在她的肩膀上,讓那些溫熱的頭發蹭着他的臉頰,他的童年在他身邊彎下了腰,連同許多個過去一起環繞在他的眼前,一些淚水胡亂地掉了下來,他和她一同回到了那個潮濕的午後,一個聲音對他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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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皮薩內羅的木板蛋彩畫
[2] 透納《暴風雪》的第二标題:The Author Was in this Storm on the Night the Ariel Left Harwich
[3] 古羅馬諷刺詩人,風格迥異,分別被比喻為醫生和劊子手
[4] 出自《神曲·煉獄篇》中維吉爾和但丁的最後一段對話
Will Graham站在佛羅裏達的海邊,Winston安靜地眯着眼睛蹲伏在他的身後。他又一頭紮進了那種沒有電視,不看報紙的生活當中,他不清楚、也不關心人們對于那件事的看法。幾個星期前他去參加了Phyllis的葬禮,Crawford的話越來越少了,他們只是一起沉默地站着,看一條河流靜悄悄地流入到死亡的無限中。他看着人們前來吊唁,又安靜地離去,他知道,那曾經籠罩他多年的黑夜,現在也降臨在了Crawford身上。他希望他一切都好。
Alana從烏得勒支給他寫了封信,她說,有一天,她在阿姆斯特丹找到了一家奇異的餐廳,它叫做“從前”,在那裏永遠都只有單人獨座。一把凳子,一張窄桌,一個人,“這不正像是我們的生活嗎?”她說。我們奔跑在人群中,也許交談,也許不,在那些短暫的耳鬓厮磨之後,仍是要獨自走上那進入漫長黑夜的旅途。
他看着海浪朝着岸邊毫不止歇地奔湧過來,白色的泡沫湮滅在潮濕的沙土裏,它們帶着救贖的神情朝着他奔跑,卻很快就不管不顧地沿着太陽下沉的方向退去。很久以前他曾不解于它們漠然離去的平靜,現在,他知道,它們只是這個循環往複的奔湧世界裏的一片恰到好處的微小縮影。這遙遠的航行,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沒有故鄉也不必思慮歸去,一切都自然而然地行進着、重複着,恰似雨水總會回到陸地。
那間記憶旅店的燈亮了起來,那曾是黑暗一片的地方,現在都被罩染上一層明黃色的光彩,所有的喧嚣都沉靜下來。當他望向過去的人生,就像是在看沉船裏空蕩蕩的房間,在那裏溫暖的洋流湧動着,植物漂浮,泥土沉積,魚群在生了鏽的斷牆殘壁間穿行。而那只在黑暗中蟄伏的動物已經不見了。
他想要坐下來寫一封長長的信,長得像一座迷宮,穿過曠野和大海、漂泊和孤寂,長到足夠記錄下氣候的變遷和季節的嬗替,這座迷宮的暗面沉沒在鏡子後的黑夜裏,在那裏宮殿林立,波橘雲詭,在那幽暗處有一個人,正浸沒在同樣龐雜的記憶中,以另一種方式書寫。
Da Capo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