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回出遠門,盡管非常好奇,但一步一跳跟着挑擔子的母親
四五數不過來,一提拔一串。
戰鼓擂的咚咚響的女兵甲乙丙丁數不過來,一提一長溜。
舞跳的好的、長的俊的……都提拔。
傳說謝锜軍營裏有個叫郦梅儀的女兵,會寫豔詩,也能作铿锵玫瑰一類的豪邁詩歌,不久前,謝锜提拔了她。
後來,郦梅儀跟着謝大将軍挺進中原,掃蕩流寇,立了軍功。
謝锜的憐香惜玉又是出了名的。
可是,為什麽豐腴肥美的梅儀為什麽沒能獨占謝大将軍,這是一個謎。
陳宸在《枕鶴記》裏,看到幾處是秋妃記敘她與郦梅儀作為閨密的美好往事的。
寫的清閑脫俗,跳脫機靈。
《枕鶴記》寫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莺亂飛。與儀游穹窿之山,聞郦音聲聲可喜,随笑曰‘梅儀姐,快出來’!”
秋妃的才名,不是浪得。
《枕鶴記》偶有閑筆,随便幾句白描,意境纖纖。
陳宸伏案翻譯了幾句:
正月一日、三月三日,以天氣和煦為佳;
五月五日,寧取其陰天;
七月七日,則願日間陰天,七夕之夜晴空一碧,月明星熠;
九月九日,晨間微微有雨,菊花帶繁露,俞染馥郁,特饒情趣;雨雖早早收斂,天空陰霾,随時欲雨,那光景猶為動人……
換作當代,仍不失為描景高手,寫作大家。
後來的後來,秋妃再次回宮,重新侍立皇上左右,親睹官員上朝,她則寫道:
“看官員們蒙賜新爵,來奏謝皇上,有趣得緊。瞧他們個個把禮服的下擺在身後拖的長長,手執笏板,面朝皇上站立,嚴肅自謹又喜上眉梢的模樣。又禮拜之時,恰似舞蹈翩跹,好不熱鬧。”
想來,秋妃也曾攀上權利的高峰,在皇上左右,志得意滿。
也許,蘆零王也是個顏控吧,生生把一張還沒老去的絕世紅顏,放在乏味的朝堂之上,權當一道清供。
只是,蘆零王愛過秋妃嗎?
有沒有同床共枕?
或者意猶缱绻,卻懷君子之風。
不解不解。
梅儀與秋妃的友誼,一直持續到謝锜專寵劉愛蓮。
梅儀不甘心,氣勢洶洶地跑到秋妃的帳中責問:
“蓮,姐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姐不明白,為什麽是你?”
劉愛蓮不語。
論美貌,郦梅儀是國色牡丹,劉愛蓮是江南雨季時的米蘭,細小馨香。
論才華,郦也是努力了。她寫的一句詩曾風靡軍營:“你說一聲操,儀便鋪好了床;你說一聲練,儀便擺好了姿勢。”
郦梅儀渾身散發着香氣,一丈之外,香味飄忽籠罩,大凡她經過之處,一個時辰內,後來人能夠斷定,此地郦梅儀剛剛飄過。
劉愛蓮一直一直都沒有告訴這個要強的姐,自從十幾歲她一個猛子紮進蓮池救謝公子,蓮池的淤泥嗆到了鼻腔,後來,她得了一個頑疾,鼻子失去了嗅覺。
郦梅儀知道謝大将軍的懷抱是暖的,寬廣的;
她獨獨不知道謝锜來自北方異域。
丢丢轉轉,郦梅儀後來是明白了,怨恨劉愛蓮什麽都對她保密。
能寫出出格詩句的梅儀,大将軍區區狐味何懼?她一定會甘之如饴的呀!
謝大将軍數次斷定軍中第一豔女郦梅儀在嫌他的狐騷味,每每不是掩鼻而過,就是以香制臭。
他如何幸她!
他怎可請她在卧榻之側!
寧折不彎,郦梅儀往後做什麽,做了什麽,誰都不會知道。
女人的記仇超出于旁人的估計。
謝锜果真只是英勇善戰,保家衛國,那他就是個英雄,名垂青史。
可是,他不是,他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紅顏禍水,誰說不是呢?
在入軍營的前夜,劉家人四分五裂。爹要去邯城,劉道檀有一個情結,這一世爬也要爬到上溏,他的衣袍之地,從江洲到邯城,千裏迢迢,不過,他不懼,反正離上溏是近了。
劉愛蓮的兒子劉雨錫編制進了謝锜軍中,但身份卻是名木匠。
狡兔三窟,劉雨錫是劉家的根苗。
劉愛蓮就要入伍了,又喜又憂。
從此,還能見到公子謝嗎?
其實,愛蓮是非常喜歡這個粘人的公子的,而且,她,要是可能,她是願意與他不分享的。
人生的第一次分別之苦,相思之苦,朦朦胧胧地投射在劉愛蓮的心田。
謝頤是謝锜的小兒子,文弱細膩。
謝锜雖然是個豪邁軍人,一介武夫,但人家也是貴族出身,品位不錯,眼界不低,抱負更堪比鴻鹄。
有時他心細如針,不僅請求天下大書法家教頤公子練**字,還有意讓他親近佛法,培養慈悲之心,有意遠離朝堂,接接地氣。
頤身上流淌着貴族的純正鮮血,他的祖父正是當朝的宰相謝實甫,位高權重,只是過于崇尚儒學,謹慎有餘魅力野心不夠。
生在亂世,伴君之側,不能随機應變,前途那肯定是相當黑暗的。
要在平時,愛蓮這樣的燒火丫頭,柴禾妹怎麽可能接近到貴族公子,不要說能跟公子說話,就是在人縫裏瞧一眼也是了不得的事。
想也不要想,做夢。
太奢侈,知道不?
事出有因,這頤兒從小就不太合群,腦子裏奇奇怪怪的事太多,又不願意與兄長厮混。
謝锜在江洲百裏有一個好朋友,就是知府大人王石山。
王知府官不大,卻是當朝的名士,做得一手好詩,每每夕陽西下,萬念俱集,文思泉湧,欄杆拍遍登臨意,一首七律潇潇灑灑,不亦快哉。
王知府不撩妹,這點有些出人意料。
謝锜偶爾附庸風雅,也謅幾句詩。
作為皇親國戚的謝锜,自己的兒子與皇帝、皇叔、太後、公主、王子、大臣見面的機會也是有的,他們的子女可以金榜題名,可以立得軍功,也可以什麽都不要,世襲足矣,謀一個職位,吃香喝辣,榮華富貴。
誰說不是呢,什麽叫會投胎?
按常規,這個才十幾歲的男孩,初露鋒芒。
小小年紀已能熟讀當時的經史子集,他老子并不強迫他背什麽,揚言:謝锜的兒子,天龍本質,跟魚類不能混雜。
謝锜的愛子謝頤是條龍,不走尋常路,哼哼。
可是,到了旻元寺的謝頤對青蛙肉垂涎欲滴,他跟這麽大的農家娃一點區別也沒有呢。
他終究吃上青蛙肉嗎?
愛蓮的哥哥果真會叉了青蛙讓娘做好了,帶給頤公子品嘗?
天漸漸地黑了,遠處鹧鸪鳥叫得好忘情。
十幾歲的謝公子人生第一次為離別而傷感。
這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這感覺讓頤心裏酸酸的,舍不得,放不下某些東西。這東西是無形的,卻摘心摘肺的沉重,憂傷。
那個小小的靈活的快樂的綠色影子,融到了夕陽裏,只留下黑色的影子,向着遠處走着。
她的後面,是兩個大人,一個是挑着擔子的道檀叔叔,一個是道檀嬸嬸。
自從落水發燒左耳留下“嗡嗡嗡”的後遺症後,謝頤公子消失在了劉愛蓮的世界。
仿佛世界上就沒有過謝頤。
劉愛蓮悵然若失了幾年。
她原本配不上公子。
她也不應該想公子的心事。
說什麽青梅竹馬,卻逃不過門當戶對。
前世今生。
☆、45,過錯 悔恨
陳宸泊好車,拎了沉重的東西進了唐老齋的公寓。
室內靜悄悄的。
桌上幾道菜顯然沒有動過。
陳宸把唐老齋囑咐買的東西放在客廳,拎着自己的東西進了北面的小卧室。
她的媽正好在裏面,安頓小格格睡午覺。
陳宸輕手輕腳地從購物袋裏取出剛買的一大堆東西。
唐素貞看格格已睡熟了,站起來,拎出陳宸剛買的東西,瞪大一雙眼睛,問:“這,你買的?”
“媽?不要亂翻我的東西。”陳宸從媽媽手中奪過東西放到自己的拉杆箱裏,正準備蓋上箱子,媽媽又拎出了那些東西。
“媽媽問都不能問啊,你哪有錢買這些?買這些又做什麽?”唐媽媽聲音提高了許多,小格格在床上動了動。
唐素貞把女兒拉到客廳,問:“誰的錢?動用唐先生的卡啦?”
“借用一下,不行啊?明天我就給他還上?”
“還上?你用之前向人家打招呼啦?”
“要你管。”陳宸犟勁上來了。
“太過分了。唐先生托付你一點事,你不問人家意見,刷先生的卡,你這是什麽行為?”
陳宸的脾氣上來了,高聲問道:“什麽行為,算我偷的行了吧?你不就是要說我偷人家的錢,不對,是挪用。挪用是犯法的!這樣說你女兒就對了吧?”
“你反到有理了?商場裏東西多了去了,你樣樣都想要,是不是?”
唐素貞本來心情就不好,這時更氣了,恨女兒不懂事。
“我可要不起。可惜,買得起的人多了,我陳宸就是買不起。”
“你什麽意思?你可以買得起啊。你不是高考狀元嗎?你一個人鬧着到美國尋夢,你還讀到了哈佛,小小一個包怎麽就買不起?啊?”
“媽!你諷刺我!你原來是看不起我,早說呀!”
“早說晚說,今天也說了。你看看你過的什麽日子,小格格要不是我來幫你,哈,也只有媽媽來幫你,你可找的出第二個人來幫你。”
“不願意幫早說呀,你可以不幫!”陳宸咬着牙說。
“不幫,我看你一個人帶着小格格怎麽辦?書是不用讀了,工作呢?你拿什麽養活自己,養活她?啊?”
“你回去就是了,我早就知道媽你心裏有氣,怪女兒拖你來美國,不能在中國過年,不能與教授一起過年……”
唐素貞氣得臉色鐵青,與女兒針尖對麥芒,越吵越控制不了,她根本就沒想到。更沒想到的是女兒陳宸居然跟她吵,一點道理都不講,一點感恩的心都沒有。
“好呀,媽這就準備回去,格格我也不帶回去,你多能耐,自己生的女兒自己帶呀。”唐素貞出了卧室的門。
唐老齋站在客廳裏,問道:“你們母女又吵什麽?讓人午覺也睡不成。”
“你問她。”唐素貞指了指女兒。
陳宸低下頭,小聲說:“先生,對不起,我原本打算一進門就跟你說清楚的。”
陳宸轉向唐先生。
“說清楚什麽?出什麽事了?”唐先生摸索着坐到椅子裏,擡起頭問道。
“唐先生,是這樣的,我去超市購物,見到有大打折的手袋與包,就刷了你給的卡,權當借用的。”陳宸說。
唐先生有半天不說話。
“唐先生,是我錯了。”陳宸見媽媽已在旁邊流淚,趕緊向唐先生道歉,也想請他息事寧人,不要給媽媽火上澆油。
“哦,那,不是給你一個紅包了嗎?你可以用自己的錢買的。”唐先生輕輕的毫無表情地說。
“那個啊,我放在枕頭底下了,是現金,我沒帶在身上。”
陳宸解釋說。
“你這樣做,自己覺得對不對?”唐先生不動聲色地問。
“不對,可是,先生我一回來就還你的。要是你在身旁一定會借給我的。”陳宸哀求道。
“這,不是一個性質。”唐先生回答道。
唐素貞此時不哭了,瞪大眼睛看唐先生是什麽态度。
“你們女人,不可有這種習慣,刷別人的卡,借別人的錢,還以為是件小事……你喜歡一件東西,不是錯誤,想不切實踐地擁有它們,這就不對。外面東西多了,讓你豔羨的東西太多了,物質的誘惑你抵擋不了,就要影響人格……”唐先生不緊不慢地說。
“先生,我一回來就會跟你說的,會一分不少地還上……”
陳宸争辯道。
“這不一樣,你沒打招呼,用的是別人的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不僅僅是信用問題……你自己想想吧……不要跟媽媽頂撞,不管什麽事都不要跟媽媽那樣說話,女人的教養頂頂重要。”唐先生說完不再說。
陳宸轉身走進了裏屋,一會出來,數了相應的鈔票放到圓桌上,嘀咕道:“唐先生,我感覺你是瞧不起我們。區區一兩百元錢,你瞧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
唐老齋沒有說法,也沒有伸手去取那錢。
“陳宸,你坐我身邊來。”
陳宸趨前兩步,郁郁地坐到圓桌旁邊。
唐素貞進裏屋,格格已經醒了,哼了幾下,沒有人理會,哭聲便大起來了。
“哦,哦哦哦,格格不哭,哦哦哦,格格不哭……”
唐素貞見唐老齋要跟陳宸談正事,在裏屋再沒出來。
“過年了,你們祖孫三來陪我,老唐我是高興的……”
“先生……”陳宸想說什麽,唐老齋揮揮手,示意她認真聽。
“我老唐在老年公寓,風燭殘年,是一盞快滅的油燈。這個不要緊,快90歲的人了,不抱怨天命如此。找你來,找小陶來,是要了老唐的一個心願……”
陳宸安靜地聽他講話,腦中一片空白,對面前的這個老先生,她其實一無所知,他對于她來說,太陌生了。
“你來,喜歡看秋妃的《枕鶴記》,老唐看在眼裏,高興在心裏。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所以後世留名。但是人都有錯,因為她不是神。神不犯錯誤,但世上沒有神……”
唐老齋感慨道。
陳宸等了一會兒,唐老齋一直不吭聲,便試探着問道:“先生,你一直喊她秋妃,而不是喊她劉愛蓮……”
“她當然是秋妃,我不認識劉愛蓮。”唐老齋的回答讓陳宸雲裏霧裏,不懂。
“先生,秋妃是江洲人,你也是江洲人,這是你放不下《枕鶴記》的原因吧?”
“哪有這麽簡單?啊,越往長裏活,越知道人生啊,不那麽簡單,凡人投胎到世上,投胎到世上做一個凡人,是來歷劫的啊,人生的路深不可測,不由自主……劫難叢叢……”唐老齋輕輕地搖搖頭。
“先生,聽你說過你的夫人姓鮑,也是江洲大戶人家的女兒吧?”
“噢,這個你知道?”唐老齋面露喜色。
“先生你說過的,江洲城兩個大戶人家,一個唐姓,一個是鮑姓。”
“答的對。鮑家女兒個個聰慧過人,都受過高等教育,家風淳,人品端,在城裏是名門望族。”唐老齋臉色大悅。
“那,先生,在江洲,鮑氏一脈,可是寫過《蕪城賦》鮑照的後代……”
“呵呵,陳宸啊,你畢竟是懂中國文史的,正是鮑照這一支。”
“鮑照時人稱鮑參軍,東海人。曾做過秣陵令、中書舍人,後來做了臨海王劉子顼前軍參軍。因劉子顼打了敗仗,鮑照被亂兵所殺。他生在‘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的南朝社會,一生坎坷不平……”陳宸照本宣科。
“嗯,這也是我關注南朝亂世的原因啊……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陳宸背了一首古詩十九首,誠心要讓唐先生高興,看重她一點。
“嗯,懂這些詩,自然是好的。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人生如寄,恍然如客……”唐老齋幽幽地說,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唐先生,你……她……”陳宸拿不準下面這句話應該不應該說。
“想說什麽?”唐老齋問道。
“那,唐先生,你屋裏牆上的相片,那個有酒窩的漂亮女人,是唐念約教授的媽媽鮑氏嗎?”陳宸問道。
“啪——”
只一下,唐先生舉起拐杖,往地上摔了一下。
唐素貞聽到聲音從小卧室出來,手裏抱着小格格。
大概覺得自己過分了,唐老齋嘆了口氣說:“唉,不知情者不為怪。陳宸啊,你要改改杜撰的毛病,學問要躬身做,用心才能世事洞明。挂在牆上的那個,不是鮑文鸾……”
“鮑文鸾?”陳宸明明聽清了。”
“鮑文鸾!她才是我的妻子。”唐老齋說完這句,悠了兩下身子,站了起來,走到窗前凝望:“《涉江采芙蓉》之六有個句子,我的一生就像一只被困的蜘蛛,也就被這個句子纏住了。”
見陳宸跟到了窗前,唐先生說道。
“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嗎?先生”陳宸脫口而出。
“嗯,你到是真記得的。這一句前面的一句也是好的。”唐老齋聲音低到聽不見。
”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陳宸在心中默念了一下,這一次她沒有說出口。
所以,秋妃的晚年是不會到江洲養老的吧?
所以,唐老齋願意一個人,在地球的這一端寂寂終老?
所以,陳宸她自己,飄在北美,諸事并不順遂,但不願歸去!
春節後的頭幾天,北美馬薩諸塞州東部沿海,瀕臨大西洋,氣溫漸升,雪還在飄。
☆、46,重逢 無緣
年初五早晨,唐老齋的家裏來了老年公寓服務中心的護士。
這一天,安排到唐老齋例行身體檢查。
陳宸自告奮勇地說去陪先生體檢。
護士是位美國黑人,有雙亮晶晶的眼睛與可愛的笑容。
她用英語說:“唐先生的體檢,中心會有全程陪護,不用家人陪。
唐素貞放松了,笑着說:“那,唐先生放心做檢查吧,家裏有我們,回來吃午飯。”
陳宸用英語問醫護的人員,确認唐先生要到下晚才回公寓,老年人們還有例行的聚會,中午也可以照常休息。
“哦!”唐素貞明白後,答應道。
“你們,帶着格格去外面玩玩,車可以開出去,晚上回來。”
唐先生在出門前一刻,目送唐素貞祖孫三代出了門,這才答應由護士陪着去體檢。
到了地下泊車處,陳宸的臉終于繃不住了:“媽,你說,他這什麽意思?”
“你說什麽意思?你明白什麽意思!”
“把我們當什麽了,還是不放心呀?鑰匙不留,不讓留在家裏,等于趕我們出門啊。”陳宸氣乎乎地說。
“哎,等于打臉喲。還好,把車借我們了,不然我們流浪街頭了”,唐素貞說:“我們不要堅強,格格在外面怎麽辦?”
“是啊,車給我們開了,主動權在我們手上。媽,今天藍天白雲的,我們去海邊吧?”陳宸的臉上有了笑意。
“好啊,格格,我們跟媽媽去海邊羅。格格跟外婆一樣喜歡看海啊。”
“格格還沒見過海,長這麽大全窩家裏了,今天玩夠了才回家。”
“走羅!”
陳宸的心裏突然有了期待,今天,天氣不錯,氣溫直升,會不會遇到那個怪人顏涓若……
藍色的賓利車馳騁在路上,天高雲淡,母女倆所有的不快都消失了。
“宸啊,看來是我們自己的想法有問題,唐先生這是放我們假,怎麽還不領情呢?”唐素貞說。
“可不是,是我們太自卑啦!總覺得人家瞧不起咱們,就怕別人把我們當騙子……”
“不說了,不說了。今天帶寶寶看海羅?”
車開出去一刻鐘,突然真的看到了一個穿春裝運動衫的男生,從路的一側奔跑過來。
“顏涓若——”
陳宸打開窗戶,停了車,對着車窗外的男生高聲喊了一聲。
“唉,是你?”男生停了腳步,一時仿佛想不起她叫什麽名字,但顯然是認得的,至少藍色的賓得車他是有印象的。
“跑步啊?怎麽不上班?”陳宸好奇地問。
“10點才上班,呆會回頭跑半小時就到公司了。”顏涓若回答。
“那,中午休息多久?帥哥中午一起吃午餐不?”陳宸道。
“這個,應該沒問題。”
“怎麽接頭?”
“11點40,公司大門口等我。”
“公司門口?”陳宸還在納悶中,顏涓若已跑了起來。
人家每天半程馬拉松,跑完了還要去上班。
真是,不會又是放我鴿子吧。陳宸嘀咕道。
“你同學?”唐素貞問道。
“媽媽,你女兒沒有這麽神,我同學哪有這能耐,在羅德島證券公司工作。我們那些同學……”
“自暴自棄。你們那些同學怎麽啦?哈佛……”
“拜托,不要再逢人就說哈佛,媽媽大人。”
海邊一個毛人都沒有,整個優美的風景與湛藍的海水,都是她們的。
一絲風都沒有。
可以脫掉厚厚的羽絨衣。
陳宸換作旅游的心态,帶着媽媽沿着海岸線,漫步。
“啊——啊——大海,我來啦!”
海鷗在飛翔,一群一群,像烏雲一般。
能見度太贊了,一眼望不到邊。
陳宸手搭涼棚,望見遠處有幾幢現代化的建築,掩映在綠色的樹林中,白色的頂,紅色的窗戶,美極了。
不知為何,陳宸立刻判斷,那兒肯定是著名的證券公司。
自從上次見過有生後,陳宸一回公寓就上網搜,發現這個公司的人才,牛逼得一塌,薪水是她這個哈佛生将來收入的雙倍。
且慢,這裏面即使最一線基層的員工,也是牛此得讓人瞪眼的好學校、好專業、超級學霸。
陳宸啊陳宸,你在這些學霸面前充其量就是臺讀書機器。
丢人。
無能。
可惜。
灰頭土臉。
陳宸把自己罵的一錢不值。
是因為她遇到了真正的大神。
看看不遠,走起來花了個把小時。好在她們出門有了經驗,把格格用嬰兒軟布椅綁在身上,兩個人可以比較輕松地海邊散步。
呵呵呵,果然就是這家證券公司。
難怪顏涓若多餘的話一個字沒用,叫她怎麽找到他,要不要電話號碼,或者加個微信。
陳宸啊陳宸,看來你真是老了,在帥哥學霸面前,你全線潰敗。你這樣的人才,只配去孔子學院都古文!
陳宸的自信心降低到零點。
中午的聚餐還是挺愉快的。
“哈,陳宸!”學霸想起了她的名字,主動招呼。
“我們去哪裏吃飯?”陳宸開口就這句。
“我午休只有一小時三十分,你開車的話,我們可以吃好一點的館子。公司也有工作餐,但這位小朋友,我看不宜……”
“上車,吃好點……”陳宸說道。
顏涓若已上了車,坐在副駕駛位上。
“唐先生最近身體怎樣?”顏涓若問道。
“啊?”唐素貞與陳宸同時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嘴巴。
“什麽表情?”顏涓若打趣道。
“他,大大的名人呀?羅德島盡人皆知?”
陳宸邊開車邊問道。
“這車,羅德島人都認識。”顏涓若一點也不繞彎子。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陳宸覺得自己就是一枚标準白癡。這麽簡單的事實,看看她都想什麽了。還拉風的不行,以為自己是位人家都眼紅的成功女性。
“看來這裏面有故事啊,一輛車而已,現在你在開着,說明什麽?”顏涓若笑道。
“說明什麽?答案猜到啦?”陳宸故作鎮定。
“答案出人意料。”顏涓若一邊說話一邊指揮方向。他們很快來到一家餐廳。
比起國內的豪華餐廳,這裏的餐廳都挺低調。
西餐,大龍蝦、濃湯、水果沙拉、飲料……弄成幾種組合。
點了餐,等着端上來的空隙,聊天繼續。
“顏,你的聲音跟一個人很像。”
“呵,大凡同一地域成長經歷的人,不管有沒有方言成分,聲音總有些像,這叫什麽來着?”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唐素貞搶答道。
“正是,這位是你婆婆?”顏涓若向唐素貞微笑着點點頭。
“不是啦,是我親媽。”陳宸也笑着。
“哦——”
顏涓若把聲音拉的很長。
餐上來了。大家埋頭吃起來。
陳宸用眼睛斜了一眼顏涓若,用英文問:“什麽意思?陰陽怪氣的。”
顏涓若偏偏不用英文回答,而是很清晰地說:“某的顏值約等于某顏值的1.5倍”
“不帶這麽損人的。”陳宸繼續用英文回答。
“哈哈,在長輩面前用英文,說別人聽不懂的話,我以為是十分不禮貌的。”顏涓若說。
“就是就是,宸你這樣不好,讓人很不自在,很尴尬,感覺媽媽就是個呆子。”唐素貞臉上紅了一大片。
“啊,言歸正傳,顏先生與唐先生是不是認識,按照剛才的水土說,是老鄉啊?”陳宸問道。
“雖然我不喜歡國內來的人,見面就問哪裏來的呀,就愛拉老鄉關系,但這一次,你答對了。小的是江洲人,江洲在幾年前歸置到了湖澤大省,成為下轄區……”
“無巧不成書。”陳宸雀躍道。
“成什麽書,你是作家,還是躲在家裏寫網絡小說的?”顏涓若問道。
“原來你也八卦,怎麽見得本姑娘是寫網絡小說的?”
“一般嘛,顏低于一定值的,會是一位很好的網絡作家!”顏涓若仿佛故意。
“多謝擡舉,本姑娘一不為寫網絡小說,二更不是很好的網絡作家……而且一般毒舌的男生都有一個不幸的童年……”
“本人也覺得,一般容貌不敢恭維的,內心陰暗面積幅員廣大。貌不美兮心不慈……”顏涓若有些惡意地說。
“你——”陳宸把“過分”兩個字咽進去了。
顏涓若的盤子裏已幹幹淨淨,他站起來,跟唐素貞打招呼說:“阿姨慢慢用餐,我得趕回去上班了,拜!”
陳宸吃完,招呼媽媽原地等她,她去埋單。
果然,那個學霸,沒有給顏值低于一定值的陳宸埋單,顏值等于女兒1.5倍的阿姨,當然也不會有人替她埋單。
陳宸什麽也沒有說,迅速地付了賬。
下午的時間怎麽打發?
格格的午覺在哪裏睡?
陳宸的情緒有點低落。
☆、47,求人 失落
陳宸與母親帶格格,看海的興致過去後,在寒冷的戶外已無處可去。總不能兩個大人陪着小格格縮在車裏。
賓利藍色的車身,不是炫目,而是有些憂傷。
唐老齋可以把鑰匙給她們的,他是這麽細心的老年人,可是,他寧可把車給她們,打發他們在外面轉一天,卻不放心把家丢給她們。
陳宸有些後悔早上的決定,其實大可以帶媽媽去更遠的地方,大冬天的,看什麽海?
陳宸發動了車。
直到車到了證券公司門口,才明白,自己竟是直接找顏涓若來了。
怎麽的!
既然遇到了,他就不能幫個忙啊,老的老小的小,又都是女人。
再說了,他一個男人,就在這裏工作,請她們去休息處休息休息,喝杯茶,難道會死人嗎?
三幢正正方方的大氣建築成品字型排列着,每一幢都很霸氣,綠樹掩映,圈進透空綠籬的地有約一百畝,有步道,有公園,有網球場地,有籃球場,樓頂統統修成花園的味道。
安靜,整潔、幹淨。
地廣人稀。
這要是一個多麽好的公司啊。
難怪顏涓若那麽了不起的樣子。
居然沒有倨傲的門衛,車子可進,沒有人上前呵斥阻止盤問。
陳宸把車停下後,吩咐媽媽暫時不要出車子。
你想想,一個中國大娘,抱着一個小娃娃,進這麽高檔的一個公司,成何體統。
陳宸到了最近一幢建築裏,問到了顏涓若的辦公室。徑直找了去。
你道什麽情形。
一個十平米大小的辦公室,顏涓若坐在兩臺電腦前。屏幕上是曲線加紅數字綠數字,辦公室就他一個人,看的是專心致志。
學文科的陳宸一竅不通,只覺得很神秘,很牛。
陳宸隔了幾步就喊道:“帥哥!帥哥!”
“俗,從國內帶來的習慣,是個男人就是帥哥,是個女的就是美女。喊你自己也好意思喊美女的吧?”
“你這個人,好沒禮貌!就你俊,貌似潘安,人家都醜。”陳宸面上有些挂不住。
“別生氣,一生氣更醜。你這是要有多醜啊?看看你的鼻子,就是個三角沙包嘛,唉,看看你的嘴巴,這什麽基因!”顏涓若繼續臭她。
“有病啊,我看你這裏不是什麽證券公司,像個瘋人院。你瞧瞧,屋裏就你一個瘋子!”
“這你就說對了,就我一個瘋子,瘋子與天才就差一步。說吧,怎麽就盯上我了?”
“誰盯上你了,自戀狂!”
“本尊要是不自愛,像你這樣的都想得手,我不虧死了嗎?說吧,什麽事?”顏涓若站了起來,把頭望窗外探了探,問道:“那個漂亮大媽呢?怎麽就你一個人?”
“什麽漂亮大媽,是我媽,她帶着格格還在車裏,這不是怕你公司有什麽規矩嗎,也沒敢讓她們下車,在車裏呆着呢?”
“哪有這麽多規矩,我們公司是很友好的,尤其是對老年人,孩子。”顏涓若說道。
“那就好。這不,小格格要休息,我媽也累了,唐老齋沒給我們家門的鑰匙。”
“呵呵,跟我想的不一樣啊。”
陳宸納悶,問道:“不然呢?你以為呢?”
“我呀,以為唐老齋納了妾了。你媽媽那樣的,估計老唐會很喜歡。”
“怎麽說這麽難聽!”陳宸真生氣了。
“怎麽,聽不得呀?你媽媽真給唐老齋做老婆,不虧!雖然風韻猶存,但畢竟年齡在那裏。”
“還說,你不覺得過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