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一回出遠門,盡管非常好奇,但一步一跳跟着挑擔子的母親
從家裏出發,一路蹦跳着到寺裏。
***發熱了,小女孩臉上紅撲撲的,加上靈動的雙眸,紅紅的小嘴,圓圓的紅蘋果臉,漂亮好看,像小仙女一樣。
道檀叔叔還是看出了頤公子失望的表情。他原本以為少年吃上粽子就不喊餓了,可是,一向錦衣玉食的少年,這些天吃素也是夠了。
道檀今天可有的忙了,這麽多人吃在寺裏,做法事來了九十九個大和尚,替亡人念經超度,夥食還要加一些上檔次的素菜。
道檀嬸家裏事情都放一邊,趕過來義務幫忙。
兩個小孩子很快玩到了一起。
“你知道這是什麽花?”
“彼岸花。”
頤公子回答道。
“為什麽彼岸花?”愛蓮問。
“就是生死兩不相見花,葉不見花,花不見葉。”頤公子答道。
愛蓮不喜歡這花,長這麽大沒見過這麽晦氣的花,怎麽長在寺裏的花都有生死。
她随便一看,看到竹籬笆上有一串喇叭花,她問:“你說這是什麽花?”
“不知道。”
她又看到竹林邊上有一片野薊草,吐出紫茵茵的米粒大的花,一片,又一片,很好看,她問:“你知道這是什麽花?”
“不知道。”
少年沒有見識過這麽些草,草上開花讓他覺得驚奇。
他們又看到一片紅蓼,細碎的小粉花像夢似的。
少年更不知道了。
可是愛蓮都知道,都能叫出它們的名字。
兩個小娃不知不覺來到一個池塘邊。
哇,眼前一亮。
這寺裏南邊的邊角上,有一方池塘,裏面植滿了睡蓮。在陽光底下,紫的,紅的,白的,黃的,全是蓮花。
謝頤公子拍手叫道:“哦,我知道了,你為什麽叫愛蓮。”他指着一池的蓮,揮了揮手臂,哪知腳下一滑,像一條泥鳅滑到了池子裏,眼睛一眨的功夫,一個少年就不見了。
☆、41,邂逅 看洋
陳宸開着藍色賓利車出了地下泊車庫。
天空混沌一片,像創世紀的模式,天下第一母女娲娘娘,好像就蹲在前方捏着泥人。
那些個泥人就是地球上的先祖。
神仙、妖怪、聖人、魍魉,争地盤。
陳宸的少女之心無端地雀躍起來,想入非非。
地圖上顯示,超市與老年公寓的距離,以行程每小時60邁計算,半小時內完全可以從容到達。
那麽簡單的一次購物,對于放出鳥籠的陳宸,匆忙飛去飛回,老大的不情願。
雪下得極其耐心,婉約,并沒有大朵大朵的雪絮随空飄落,宛如仙女下凡。
雪粒,艱硬的雪粒,潔白,幹燥,下得密密匝匝,如織如林,無羁無絆,是另一種自然美态。
陳宸把車速降低到60碼,健康強大的引擎似乎不太滿意女主的奔跑速度,轟轟有聲,仿佛在說:美女,可以拉風一點滴,趕緊的,騷起來嘛!浪一點嘛。
陳宸的心情好極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個人的詩和遠方。
不對,比詩與遠方更拽,有炫酷炫酷的豪車作伴。
眼下姑娘豪情萬丈。
美中不足的是缺一枚型男在側。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君在側,便心安……
陳宸把李白的詩改的面目全非。
正胡思亂想,透過有些朦胧的擋風玻璃,她看到有一個人站在遠處,雙手交叉着揮舞。
陳宸眨了眨眼睛,定晴一看,像孫悟空辨識妖精一般,前面何方神聖,敢擋本小姐的路。
陳宸下意識中已放慢車速。
這時她已能确定,那個揮舞着雙臂的是個青年男人。
從更加近的距離觀察,可以斷定,那是一個中國男人或者亞洲黃皮膚男人。
她的心跳突然就加快了。
像有一個叫做初戀的鬼,直擂心門。
目測一下,身高略高于美國男人平均身高1到2公分。
陳宸對男人的了解已經相當有經驗了。
她的第一個意念是,會不會?是不是一場美麗的邂逅來了!
她以一個優美到自己都叫絕的空檔滑行,準确到以厘米的誤差計,把車輕盈地停在了那個青年男子的腳邊。
這是一雙日本新出的适宜跑步的輕便運動鞋。
“哈也!”
“哈耶!”
那個男子長着一張過于白、過于秀氣的俊臉,在打開副駕位置旁邊的車門,到側身坐進來,到又一個反側把雙肩背從前排兩個座位之間的空隙中間,把包扔到後排,從容淡定,這才對着陳宸點頭,微笑。
那冷冽的一笑,有些仙氣。
遇仙?這是極有可能的。
“先生,歡迎搭車。”陳宸聲音爽朗,精神飽滿。
“謝謝。在這條公路等了半天了,總算遇上你。糟糕的天。”男生回答道,又像自言自語。
“先生,你不看天氣預報的嗎?”陳宸的聲音甜的滴水,你江南黃梅天的空氣濕透了。
“墨跡天氣預報,時常說錯。天天說下雪,說了十幾天也沒有下。”男子說。
“說着說着就下了!希望我送到哪裏把你?”
“哈哈,來美國幾年了吧,語序都變了。”
“啊,什嘛意思?”陳宸眼睛看着前方,但餘光用力的折射,想要看那張過于英俊的臉龐。
“一般,中文的語序是,‘我把你送到哪裏’?而不是‘我送到哪裏把你’……”男生的普通話十分标準。
“啊,沒注意呢。”陳宸假裝害羞的樣子。
其實,她的凡心蠢蠢欲動。
為什麽啊?人家開的是賓利車勒啦。
在美國大地上,開賓利車算不得什麽,可是對于陳宸來說,這車與她這個人,距離拉開有點跨度過大。
她還沒能穩住自己的心神,這下又來一個落難王子,英氣逼人眼球,讓她如何承受?
“怎麽稱呼你?”兩個人幾乎同時問。
“女士優先。”男生不等陳宸接話,連着說了這句。
“我叫陳宸,耳東陳,宸是寶蓋頭下面一個時辰的辰。”
“我姓顏,字涓若。”男生介紹道。
“娟?”陳宸吃吃地笑了下。
“陶淵明《歸去來辭》裏有‘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我恰好是陶淵明的同鄉人,‘涓涓’是細小的流水的意思。有個成語是相當不錯的‘滴涓歸公’……”
這個叫顏涓若的,對自己的名字釋義非常認真。
陳宸有些臉紅,剛才自己唐突了。
“顏涓若,我現在把你帶到哪裏?”
“哦,陳宸?你是叫陳宸。那麽,有空嗎?”顏涓若問。
“有,有吧?”
“有吧?什麽意思。要不是下雪,我會跑回去。”顏涓若說。
“跑回去,你家住附近嗎?”陳宸問。
“我每天跑一個馬拉松,今天下雪了,跑起來很困難。”顏涓若解釋說。
“好吧,說目的地。”陳宸爽氣地說。
“去海邊,一會有一條支路,拐上去,開25分鐘,哦,這路況,與天氣,得40分鐘,會影響你嗎?”顏涓若問。
啊,40分鐘,加上我開出來的30分鐘,再回去,那?會影響你嘛,白癡都知道會影響我。這是什麽一段路,冰雪路啊,你可知道。長的好看的男人情商都要低點嗎?
陳宸在心裏盤算。
“沒問題。”她很爽快地說。
“謝謝,幸好遇到了你。陳,你是黃河以北的人?”顏涓若試探地問。
“我?顏先生從哪裏判斷我是北方人?從長相,還是大高個?”陳宸想,憑本姑娘在北京讀了四年大學,學的還是語言類專業,後來又讀的語言類研究生,闖蕩到美國,一直以中國官方普通話進行各種交流,難得他認為我普通話不标準。
“你的講話,有比較濃的地方方言氣質。”顏涓若認真地答道。
“抄!歇特”陳宸在心裏罵了一句國罵,一手不自覺地拍了下方向盤。
這位中國長江以南的過于白、過于俊氣、過于陰柔及過于呆萌的男生,他是說本姑奶奶的講話,帶着極濃的北方灰塵味道,普通話不标準且土的掉渣!有這麽聊天的嗎?有嗎?有嗎!
這還是第一次聽別人親口說,自己親耳聽,自己的普通話太水。陳宸有些不服氣。
但,面對美男,不值得為這個生氣。
“傳說在羅德島,一轉身也許就會碰到一個世界級富豪大佬,一擡頭,也許就能看到全球最豪奢的別墅。”
陳宸有點揶揄的口氣。
“噢,很多人喜歡編故事。”顏涓若補充道:“但,在這裏,有可能是真的。”
剛見面就去海邊憑海臨風玩浪漫。陳宸心裏嘀咕道。
“去海邊有什麽好玩的,下雪天什麽也看不見。”顏涓若好像覺出陳宸失望,補充道。
“我看這樣,顏先生,我送你回住地,你帶我看一眼大海,不對!……”陳宸突然提高了聲音。
“不對?”顏涓若看她表情嚴肅,聲音突然提高了,有些納悶。
“應該是看大洋!”
“大洋,大洋,我都聽見銅錢響了。”
“還挺幽默的嘛,這個洋不是那個洋,哈哈哈。”陳宸自顧自地笑了。
車內有片刻的沉默。
陳宸一邊開車,一邊想,這個男生,面對開豪車的美女,難道一點好奇都沒有嗎?為什麽不問我在哪裏工作,住在哪裏?而且必須要問我哪所大學畢業的嘛?家在黃河以北哪個地方?本姑娘難道如此不值得他一問。
雪不緊不慢地下着,沒有變大,沒有變小。
時間永恒。
地球永恒。
愛情已荒老。
車內有些尴尬。
“你說,你今天出來,是因為跑馬拉松?”還是陳宸先開口。
“是的。”
“你掉隊了嗎?”陳宸問。
“掉隊?為什麽?”
“怎麽就你一個人,他們呢?”
陳宸看顏涓若不明白的樣子,又追問了一句。
“哦,明白了,你以為跑馬拉松一定是許多人一起比賽啊,不是的,我天天跑馬拉松,當做一種運動。”顏涓若說。
“一個馬拉松多遠?”
“我每天跑的是半程馬拉松,即二分之一馬拉松。路程長度是21.0975公裏,或13.1英裏。”
“你真有毅力。”
“半程馬拉松現在在全球是比較風靡的項目。你知道日本有個作家村上春樹的,每天也跑馬拉松。”顏涓若說着,看了看陳宸,又說:“女生也可以跑半程”。
車像在白色叢林裏開,一會兒,眼前的路更加迷蒙,一片白茫茫,無邊無涯。
“你确定要看洋?”
“嗯。快到了嗎?”
“擡眼,要是晴天,你的視野裏就是大西洋了。”
“啊,煙籠寒水月籠紗,我的眼裏那個啥?”陳宸胡謅了一句。
“哈哈哈,還有一句,不到黃河心不死,看了大洋快回家。”顏涓若也打趣了一句。
雙車道,地上已有一層積雪,前方沒有車轍,看來,陳宸是唯一一個在惡劣的雪天,獨自在羅德島駕車,還順帶默默無聞學雷鋒的。
“到了到了,陳宸,你就把車停在這裏,我過了馬路,穿過兩幢公寓房,就到家的。”
顏涓若待車一停,就轉身取了包,開門,跳下了車。
他站在車身旁說:“陳宸,我在證券公司工作,你來,問我的名字,就能找到我。改天來,我請你吃飯。”
一個轉身,大長腿邁得十分從容淡定,一次也沒有回頭,很快人影消失在濃密的雪景裏。
仿佛是一場虛幻。
什麽邂逅!
什麽豔遇!
電話號碼都沒留。
微信沒有加。
沒看到洋。
…………
但陳宸還是很高興。
她會在某個晴天,來證券公司找顏涓若嗎?
☆、42,落水 餘波
和尚們做法事,極莊重。規模大的法事,要從四面八方借調和尚來。規格高的,借調或者叫外請和尚一律要是方丈級別的。
旻元寺的這次大法事湊足了99位方丈。
木魚聲聲裏,念經的隊伍越轉越龐大。善男信女們跟着和尚隊伍轉圈,一點一點的小步子往前挪動,一字一字地誦着經,表情肅穆。經書上的每一個字,對于善男信女來說,是爛熟于心。
道檀跟一班管吃食的雜役在竈間忙着,中午的齋飯,下晚的茶點心都不得馬虎。
盡管有點不放心野性的愛蓮丫頭,但公子頤與她在一起,應該不會出什麽事。
道檀及一衆來幫忙的這天的确是太忙了。
反正寺廟也就這麽大,道檀夫婦也就顧不了那麽多。
再說十幾歲的男孩子,即使是身價富貴,嬌生慣養,到底在寺裏也走不丢。
靜靜的池塘,被蓮荷覆蓋。水面的空隙處,陽光斑駁,天光雲影。
謝頤公子一失足,悄沒聲的就鑽到了水裏。
好家夥,愛蓮在看到頤公子落水的一刻,一個縱身,随着公子落水的地方,一個猛子就紮了下去。
好在蓮花池很淺。
不過喘一口氣的功夫,劉愛蓮扯着少年公子的衣衫,憋住一口氣,雙雙就浮出了水面。
兩個人相視,看到對方狼狽的樣子,哈哈大笑。
這邊兩個人才躺到蓮花池邊的大石頭上,那邊一條綠色的小花蛇,扭曲着細腰,擺動着細細的尾巴,驚慌地向着池子深處游走了。
公子顯然看到了小蛇,彎腰作嘔吐狀,臉色頓時煞白。
公子最怕的就是蛇。
劉愛蓮不知哪裏來的主張,拽着少年公子躲進了池邊一叢木芙蓉裏,說:“你藏好,別動。你要是動一步,愛蓮就不管你了。”
劉愛蓮也是渾身濕透,卻一點也不懼。
叮囑了公子幾句,劉愛蓮飛也似的找媽媽去了。
可憐的劉愛蓮的娘,看到女兒蹭到她身邊,挨手挨腳,斥道:“又到哪裏去瘋了,看看你,衣服濕透了。”
娘才說完,意識到不對呀,這是怎麽啦?
幾個雜役各忙各的,大家只看到了一個綠色的小身影靈活地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劉愛蓮的娘把閨女扯到院子裏,太陽白花花地照下來。小丫頭半眯着眼睛擡頭看娘。
娘倆面對着面,娘拽着自己的圍裙去揩女兒身上的水滴。
劉愛蓮拽住媽媽,小聲說:“娘,公子身上也濕了,怎麽辦?”
“啊,他在哪裏?”
“我帶娘去。”說着就要拖娘去池塘邊。
這一吓,可了不得,娘的心裏“通通通”像敲鼓,魂都要掉了。
到底,娘想了辦法,不知從哪裏要來了一套幹衣服,自己飛快地把公子的髒衣服洗了,再晾到僻靜有太陽的地方。
五月的晌午,槐樹上的洋毛剌子掉到了地上,碧綠的肉蟲子,色彩鮮豔。
要不是愛蓮阻攔,公子一準拿起來把玩。
他不在乎穿了一件肥大的衣服,跟着愛蓮後面,玩得不亦樂乎。
兩個小人兒身上、頭發上很快就幹了。
再看看公子的绫質衫子,幹的倒也快,娘把少爺的衣服洗的很幹淨。
一塊虛驚很快就過去了。
“頤,你吃過青蛙肉嗎?”說這話時,劉愛蓮摘了一粒青梅往嘴裏送。
“沒。”謝頤老實的回答。
“啊,苦死啦!”劉愛蓮嘗了一口青梅,皺着雙眉,把青梅吐到地上。
兩個人興致勃勃地又說起別的事來。
“我明天叫我娘做了帶給你吃。”
“呀,好呀。可是怎麽弄到青蛙呢?我們跳池子裏捉到嗎?”
劉愛蓮一聽,吓得亂抖:“小祖宗,青蛙會跳會游泳,可千萬別掉池子裏,你的命金貴着呢。“
“哪,青蝦誰能捉到青蛙呢?”謝公子已經在咽口水了。
“我哥本領大着呢,他用鐵叉叉青蛙可了不得。”
“帶上我去叉青蛙吧?”頤公子懇求道。
“你不怕嗎?”
“怕。”
“怕,你還說要叉青蛙。”劉愛蓮白了公子一眼,旋即又笑了。
一切歸于平靜。
公子好像沒有滑進池子裏。
愛蓮好像也沒有跳進池子把公子拉上岸。
很快就是傍晚了。
太陽迅速地往下掉,像個逃兵,一會兒就躲到蘆葦叢裏,一會兒又把臉埋到江水裏,只留下天邊火燒雲一大片又一大片,那個好看啊。
頤的眼睛裏有一個滾圓滾圓的落日。
後來,又是一片片彩雲落到了公子的眼眸裏。
不知過了多少年,在什麽情況下,謝頤寫了一篇叫做《獨愛蓮》的文章。“蓮葉,浮出水面,最是田田可人。觀其悠閑地在澄靜的池面,或大或小,舒展自如,随風搖曳之姿,賞心悅目。”
記物還是懷人,不得而知。
少年在旻元寺看蓮花,留下了終身印象。
也許,還有那次落水吧。
謝公子可是終身不忘,因為他的左耳有些重聽。
由于沒有及時倒出耳窩裏的髒水,這次落水還是留下了後遺症。
寺裏不知道是誰,謝公子不肯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是這個人,往他耳朵裏倒入不少香灰,說是可吸掉髒水,哪知幾日後,公子謝公子耳朵炎症突發,發燒不止,最後瞞不住了,才被送到王知府那裏,迅速叫了官醫給公子治療。
這件事,餘波未了。
謝锜大将軍得知幼子遭這樣的罪,非常不高興。
☆、43,不眭 垂淚
老年公寓裏,住着老紳士唐老齋,風韻猶存的唐素貞,還有嬰孩唐格格。
三個唐姓,關在北美海邊的一家養老服務中心的公寓裏。
陳宸送完顏涓若,掉轉頭向超市趕去。
牛逼十足的賓利車良好的性能,在雨雪天表現十分出衆。
陳宸直接把車停在超市門口。
年初二,超市門可羅雀。
陳宸見單購物,很快完成了任務。
臨出門,又到了衣服區,想着給自己來一件鮮豔的衣服。
哎,超市的衣服都是良心價,不貴,陳宸試了件标有三個L的羽絨服,大紅色帶白色風毛的,覺得不錯,直接去付款。
她特地把自己的羽絨衣另外刷卡,老先生脾氣那麽古怪,陳宸暫時還不想跟他鬧矛盾。
可是,走到一層,在中庭位置,滿眼70%off的牌子。
這可如何是好?
小錢包、票夾、手袋,拎包,如雷貫耳的真正大牌,只賣白菜價。
昏了,陳姑娘完全昏了。
機不可失。
可是,自己的卡裏只剩下喝稀粥的錢,怎麽辦?
陳宸捏着唐老齋的卡,自言自語:“那個先生唐,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大家不都說你是一個熱心的樂以助人的成人之美的中國好人,幫幫忙啦。”
可是,另外一個聲音卻在反駁:“陳姑娘,怎麽可以人窮志短,買不起,就不要買。你明明知道唐先生是一個難玩的古怪老人,啊,可千萬別動人家的奶酪!”
陳宸一樣樣看過去,越看心越痛。要是,對,要是自己開家網店,把這些放血賤賣的大牌東東買下來,開一個網店或做一個微商,那也是極好的,至少比一個哈佛冷門專業博士掙的要多多了呀。
陳宸左手搏右手,自己勸自己,又自己反駁自己。
一個人分設辯論的雙方,正方與反方博弈,思想鬥争得自己體無完膚。
後來,她咬咬牙,跺跺腳,買了十幾樣皮具大牌。
打道回府,家裏老的老少的少,不知情形如何。
心情忐忑不安。
矛盾歸矛盾,又憋不住心花怒放。
陳宸姑娘這一路,連口水都沒喝,午飯更不用提了。
家裏不太平。
那個叫做唐念約的中國著名退休教授,高知,出身名門的一點不優雅女士,在早晨陳宸離家後不久,就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這個電話,離唐素貞淚眼朦胧地與唐老齋聊家常,聊到無奈處軟弱到掉淚只差兩分鐘。
情緒有些低沉的唐素貞接了電話,剛“喂“了”一聲,那邊情緒迅速被點燃:
“你誰呀?怎麽在我老爺子家裏?小三?小四?小五,胃口很重啊?”
唐素貞暈了,她聽不懂對方的話,同樣是中國話,她聽不懂太多現代語言。
“我,我是來……”唐素貞不知道如何回答。
同樣的聲音,她上次說自己是老年服務中心的,這次,對方一定聽清楚了還是她。
她不能再說自己是養老中心的人了,她一點也不會說謊。
“你把電話給我爸,我有話說。”對方咄咄逼人。
唐素貞把話筒給唐老齋。
“喂,念約,說話怎麽越來越沒禮貌。好歹唐家是書香門楣,你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唐老齋的聲音滄桑萬分,語速很慢。
唐素貞看到老先生下意識地用手去按壓胸口。
對方尖銳的聲音,仿佛要刺破耳膜,黑色的電話聽筒裏有“嗞嗞”的聲音。
唐素貞稍稍退後了一點,怕唐先生尴尬,但又怕他心髒會有毛病,也不敢退的太遠。
“念約,不能無理。遺囑我已拟好,會交給律師。律師是你給我找來的,這你總要相信……”唐老齋的聲音越來越無奈。
對方一直在說,唐老齋嘴唇微微發抖。
“念約,要是你繼續無理,我就擱電話了。下次是不會接的,我肯定是不會接的。”
對方有片刻的沉默。
“爸爸沒有說遺産全部捐給國家,我這不中不洋的,捐也捐不出去。但瓷器和古董不能給你,你保管不了。大學的圖書館藏書,如果你需要,可以跟你們大學領導協商,只要能夠保管妥當,你就去協商。館長的名頭你也不要再挂了,畢竟事隔多年……”
唐老齋此刻不僅嘴唇嗫嚅,握話筒的手臂也搖搖欲墜的樣子。
“人老了要臉的,你爸爸這輩子就是要張臉,你不知道哇?啊?不然我躲到這裏來做什麽?你怎麽就不明白?”
唐素貞趕上前,遞上一杯溫水,及時地送上一粒救心丸,替唐老齋抹着胸口。
電話裏對方正在說,聲音不那麽刺耳了。
“念約,你也是60歲的人了,看透世事心要寬廣。房子不能給你,你明白是為了什麽原因。”唐老齋說。
“原因個屁!我叫了你60年爸,還要我怎樣!”
唐素貞隔了一米遠,都能聽到電話裏的咆哮。
唐老齋耳朵被震得疼,抖乎了一下,扔掉了話筒。
他長籲了一口氣,挺直了腰背,閉上了眼睛。
許久,許久,再沒睜開。
唐格格在搖籃裏哼了兩聲。
唐素貞給格格換尿布片,嘴裏說:“宸宸這孩子,唉,雪下大了。”
唐老齋依舊沒有睜眼。
唐素貞給小格格換好尿布,一手抱着她,去了廚房。
今天她要做道紅燒海(魚盧)魚,弄了一道豆腐荠菜羹,小炒一道西芹百合煙熏臘肉。如果陳宸趕回來吃午飯,再拆兩袋熟菜。
唐素貞一手抱着孩子,單手操作這些家務事,格格牙牙學語,屋子裏安靜極了,聽得見窗外“瑟瑟瑟”雪花飄落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麽,唐素貞有些眼睛濡濕,雖然只聽見只言片語,但她心軟,有些舍不得客廳裏坐在椅子上發愣的老唐。
可能,他有說不出的苦衷吧,但他是一個多麽孤獨無依的人。
這以後可怎麽辦?
老死在這裏,沒有親人?沒有朋友?
做兒女的,怎麽好這樣忤逆自己的生身父母?
怎麽可以對着風燭殘年的父親破口大罵?
有這樣的惦記,為什麽大過年的,不來看望她的父親?
想不通。唐素貞只知道,做人,不可這樣。不要欺負人,更不要說欺負自己年邁孤獨的父親。
唐素貞把格格放進搖籃車裏,她準備做午飯了。
她轉到老唐面前,正準備問他燒什麽菜,她想的這幾道菜可好,突然她噤聲不語。
原來,她看到兩行冷淚,在唐老齋蒼老的臉上凝滞了。
他,一個人坐在椅子裏,淚水長流。
唐素貞吓的不輕,忙彎下腰去,拍着唐老齋的背,柔聲說:“老哥,不要傷心。父母對子女,哪個不是一段痛腸,一段柔腸。過幾天,她會來致歉的。”
“她呀,別人會,什麽人都會,獨獨她不會。”
唐素貞拍着他的肩膀,欲言又止。
“這個孩子,就是個孽障!”唐老齋的牙縫裏透着冷氣。
“大哥,你是氣糊塗了。”
“糊塗?我糊塗了幾十年,現在不糊塗了。”唐老齋的臉上冷若冰霜。
唐素貞附和道:“不糊塗,大哥清楚着呢,大哥是大文化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大妹子啊,你不知道念約這孩子,我對她是一再讓步,現在是退無可退,我倒是有辦法了。”
這兩個人,不是一個輩份,但今天這場心靈溝通。變成平輩了,一個喊大哥,一個喊妹子。
這個唐念約,究竟與父親有什麽過節,如此步步緊逼,像個索命鬼。
陳宸到了下午2點多才進屋,兩個老的,各自傷懷,桌上的菜原封不動,誰都沒吃。
☆、44,緣起 今生
劉愛蓮對謝锜的幼子謝頤有過救命之恩。
但這種救命之恩,劉家說不出口。
劉道檀向旻元寺大和尚裴相承諾,幫忙帶好謝公子,可是結果呢?
謝公子腳下一滑,跌進了荷花池裏,差點送命。
這救命之恩,劉家怎麽敢提,人不知鬼不覺,就謝天謝地了。
但女孩子長大了,心也大了。
劉愛蓮求爹:
“爹,愛蓮不想到莊稼地裏。”
“莊稼地咋地啦?劉道檀保留着北方人的口音。
“莊稼地有螞蟥,咬到愛蓮的腳了,我怕!”
“哪家閨女不到地裏做活,不做活等着喝西北風。”
“爹,愛蓮看見麥子會中暑的……”
道檀笑着說:“這是哪家的道理。莊戶人家的女兒,怕莊稼地做什麽?”
“就不喜歡!我要當兵!當女兵。”
“當兵!愛蓮,這可辦不到。爹爹求誰去?當兵有什麽好?”爹爹低頭編着竹籮筐。
“求誰,反正不管求誰,我要當兵。”愛蓮的小嘴撅的老高,一臉的不高興,劉道檀寵女兒,十裏八裏的鄉親,沒有不知道的。
“你是個女娃,當個啥子兵喲。你哥哥當兵,那是他自己當上的,不要眼饞你哥哥當兵。”爹勸道。
“愛蓮也不要吃粗茶淡飯。”
“你個丫頭,還知道粗茶淡飯。窮苦人家,粗茶淡飯吃得上可就燒高香了……”
“那愛蓮就進寺廟,燒香。”
劉道檀根本沒把女兒要當兵當回事。
“那愛蓮就不吃不喝,在家裏餓死拉倒。”
劉道檀眼睛看了看女兒,那張小臉上已淌了一臉的眼淚。
這女娃,眼淚就像小河水一樣,說來就來,還止不住了。
劉愛蓮就真的哭起來,哭到最後,被氣堵住了,打着呃,紅着臉,紅着鼻子,眼睛也哭腫了。
小小的身影扶着門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爹只好去求大和尚,大和尚拜托王知府,王知府跟謝锜打招呼,就這樣,劉愛蓮泥腿子穿上了洋襪子,綠衣綠褲換作了戎裝,進了軍營,吃上了皇糧,然後緊趕慢趕,學習唱歌、跳舞……
愛蓮在軍中的表現,這裏有幾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劉愛蓮是枚心機婊,在粗放漢子謝锜面前搔首弄姿。男人都是下半身動物,吃不住豆蔻年華又美貌無比的劉愛蓮的勾引,一把摟過劉愛蓮不盈一握的細腰,深情地低頭吻了下去。
第二個版本:在月明星稀的夜幕下,謝锜老牛吃嫩草,借教劉愛蓮策馬環山繞行為名,使勁兒地撩撥,說情話,肥水不流外人田,劉愛蓮的第一次被謝大将軍承包了。
第三個版本:在多少年後,成為斷代史文學研究專家的陳宸,從《枕鶴記》的字裏行間,找到了真相。
但這一真相作為學術論文一公布,學術界,尤其是秋妃研究會成員,個個上陣,口誅筆伐。
陳宸被罵得體無完膚,那年唐老齋已去西天報到,不然第一個饒不了陳宸的就是他,非手撕其而後快。陳宸滾回了她在美國的原職位,做一名閑的發慌的孔子學院中文教授。
秋妃的牌坊,根基深厚,誰也動搖不得。
的确是多年以後的事了,許多人都忘記了秋妃。
跟謝锜有一腿的女子多了去了,謝锜的至寶卻只有劉愛蓮一個。
那種寵法,可以參考一個80多歲老翁得了20多歲美女婚姻承諾後的激動、感恩與愛令智昏。
時時抱在懷裏摩挲,眼不離片刻的注視,老眼有一雙,含情脈脈,老心髒有一顆,跳的像年輕人一樣歡快,像對待一件國寶仔細呵護。
謝锜大權在握,多年來擁兵自重。
節度使是什麽官?劉道檀一直搞不清的,只知道,那個官大得啊,只比皇帝小一點點,但威風不比皇帝小。
帶兵打仗,高頭大馬,吆五喝六,十八般兵器都掄得呼呼生風。
後面的随從個個鼻孔朝天,頤指氣使。
可是,劉愛蓮被謝锜親親抱抱舉高高後,劉道檀這個生于北方上溏的莊稼漢,極其傳統與古板,自己的女兒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他感到無地自容。
到底劉道檀在謝锜的安排下,帶了老婆北上,在離邯都五十裏地的地方,隐姓埋名,做一名高級養馬官。
這件事安排的極其隐蔽。只是劉愛蓮的娘是怎麽時候死的,沒有交代。
樹大招風,劉道檀可不想因為女婿是謝锜的緣故,在亂的一塌糊塗的世道被人暗中取了人頭。這點可以充分理解。
謝锜喜歡在自己的軍中提拔女軍官。
會唱的女兵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