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能有這機會與條件與財力,後代,絕——無——可——能。
一個把假古董當真的人,弄一本所謂兩千年前的宮中女官日記,有何不能。
這創意,并沒有多少含金量呀。
陳宸把電腦放回到櫃上,身子往下一縮,躺進了被窩,閉上了眼睛。
下一步,她可不想束手待斃,聯絡到唐念約,撬開她的嘴,塵封的唐老齋、《枕鶴記》、“秋妃妄想症”,統統的可以了然。
陳宸心中有過一絲絲恻隐,這樣對付一個快九旬的老翁,是不是不厚道?人家已經拄着拐,人家已經在風中跌倒站不起來,人家已經躲到了北美,就差隐姓埋名……
隐姓埋名?
唐老齋——唐國鈞……
一個人,在他年輕的時候就叫老齋嗎?會不會是化名?
唐國鈞……
陳宸的身子越來越輕,眼皮越來越重,她已沒有心力去搜索唐國鈞。
唐先生為一個“上邪”的讀音,拐杖都掄圓了,差點打在她的腦袋上,她為什麽不能反擊!
原諒陳宸吧,中國式學霸,學習狀元,本質上來講,自私自利的比較多。
陳宸自己也覺得可笑,都說20多歲,是女人最苦的辰光。生命中的最低點,不知道前途如何,孩子那麽小,疲累到極點卻只能咬緊牙關挺着,工作上要麽是起步要麽是四處尋覓機會。
她覺得可笑的是,居然,在白天,她還文思泉湧,想着編撰《枕鶴記》的通俗故事,從正敘開始,從劉愛蓮的父親劉道檀的生平演義開篇。
見鬼去吧,統統見鬼去吧。
這個世界上究竟誰怕誰?!
這個唐念約,陳宸被她噴了一身的唾沫,不能罷了。
☆、37,皇上 舊情
“他所穿褲袴的玄紫色,映在雪景中,更顯得鮮明奪目。绫質的外衣,以及同樣也是白色的绫質上衣,烏發流瀉其上,圖畫上有這樣的人兒,我還以為是做夢呢。”
《枕鶴記》第一一0積雪篇
陳宸半靠在枕上,标注《枕鶴記》句逗,又白話譯至第110個段落。
這一節,秋妃在宮中已投閑置散的第三個冬天,時年她應該,大約,也許是21歲。
按這樣推算,蘆零王剛好20歲,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皇上。
他降貴纡尊,踏雪而至,大約也是因為仍然記得秋妃曾是他的貼身教習嬷嬷的緣故。
《枕鶴記》裏并沒有記錄清楚謝锜被鎮壓後,秋妃回宮後的安排。
也許什麽朝代,什麽處境,大抵免不了物用所長。秋妃的才情及美貌,就是一張自帶的免死金牌。
秋妃最後落腳在音樂坊一類的地方,作為藝術人才生存下來,也算是人盡其才。
冶春苑原是毗零王時期歌舞樂伎的排練場所。
毗零王本人有很深的音樂造詣,常親自演奏曲子,自己作詞,敦促藝人排練。不過,陪伴他日夜的女人中,也應該有投其所好,搔首弄姿的。毗零王的短命朝代,首先葬送在他日夜**,身體如敗絮這一點上。
數百名宮女被納入藝人編制,宮裏專門辟出了冶春苑這樣的場所,供她們排練和生活起居。
秋妃的居所就在冶春苑內。
這是一座僻靜的獨立小院,三間正屋,左為卧室,右為書房,中間為堂屋。
院子裏東西兩側有廂房。一邊用作廚房,一邊是玉兒與環兒兩個宮女住的地方。
院子中長了一棵桂樹,一棵臘梅樹。
玉兒與環兒照顧秋妃的生活起居,編制卻納入藝人行列。
二人與秋妃相處的十分融洽。
這天,日上三竿,秋妃從卧室款步出來,借着炭火盆取暖,屋裏還是冷。
秋妃徑自往書房走去。
她今天忽有所思,心血來潮,很想作一首詞。
平日裏看玉兒、環兒進進出出哼唱冶春苑的新曲新詞,有些感覺,一直想動手自己寫,但苦于神思倦怠,一拖再拖。
在她花樣年華的時候,曾奮力一搏,給謝锜大将軍寫過的“笙歌處,有鳳來儀”,仿佛是久遠不知所終的時候了,在謝锜含情脈脈的注視下,唱着歌跳着舞的姿态,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那是何等燦爛的年華。
展紙,磨墨,運筆……
子歸啼兮卿何尋
蓮花瓣上露華泫
早知雅興濃若斯
願得相随兮記吾心……
玉兒的蘭花指靈巧地幫秋妃磨墨,嘴裏還哼着小曲。秋妃把新詞抄錄到紙上,又斟酌了一番用詞。嘴裏試着哼唱了幾句,點點頭,尋思一番,又哼唱幾句。
“娘娘,你唱的可真是動聽,比我們冶春苑的頭牌唱的都好很多呢。”
玉兒高興地說。
“頭牌都唱些什麽了?我聽你平時哼唱的就好聽得很……”
“謝謝娘娘誇獎,這以後娘娘教玉兒唱歌跳舞可好?”
“娘娘老了……”
“啊,怎麽會,娘娘年輕美貌,無人能及……”
兩個人說着話。
轉而,秋妃坐到琴凳前,調弦正柱,輕撥幾下,舒暢婉轉的旋律便輕柔地在屋子裏彌漫開來,時而叮咚如泉水,時而宛如鹂音在耳。
時間止住了,風在窗外不肯進來。
陽光和暖。
積雪在化。
卿,在何方?
吾心如何安放?
秋妃的美透着端莊,她的表情是那麽恬靜,全身心仿佛沐浴在高山流水之中。
子歸啼兮卿何尋……伴着琴聲,秋妃複唱了幾遍,餘音繞梁,清麗動聽的歌喉在院子裏飄蕩。
“秋娘娘……”
正沉醉中,環兒撩開簾子,慌慌張張地走了進來。
“秋娘娘,有、有人來了……”
秋妃定了定神看着環兒:“誰?緊張什麽?慢慢說!”
“有人來了……還有……那,大官也來了!”
禦史大夫趙玦終于來了,前面是兩面得勢的寺人引路。
環兒只認得官服佩戴,确定來的是位大官。
秋妃不動聲色地笑了笑,他終于來了,自從謝锜叮囑她進宮後找禦史大夫趙玦,并說一切趙玦自會安排,一晃三年過去,這個人始終沒有露面。
那次,宮中宴樂,主樂伎生病,秋妃臨時頂替,在皇上與大臣面前匆匆露面,跳的是舊舞,唱的是舊曲,原本只是負氣,想刺激一下朝廷官員,她是謝锜的妾又如何?罪臣身份又如何?被趕出宮,發配原籍又如何,眼下,在衆大臣與皇上面前,我秋妃如花美眷,載歌載舞,誰願意下手,且來提我的人頭,生又何戀,死又何懼!
但,沒有人,似乎沒有人有任何想法。
重回宮中的秋妃,就如渺小的螞蟻,沒有人有心情有空去踩死她。
從此,再沒有機會露臉,仿佛世上就沒有秋妃這個人。
謝锜生前反複告知,這個趙玦貪得無厭,得過他無數的財物,珠寶自不必說,瓷器、象牙、翡翠、沉香、駿馬多達百餘種。
玉兒與環兒何時見過宮中實權派人物親自登門的,兩個姑娘吓得面面相觑。
“別怕,天塌不下來。”
秋妃安慰道。一邊佯裝不知,仍坐在書案前。
其實,秋妃的心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她的前途甚至命,都握在這個男人手裏,榮還是辱,生還是死,他都生殺予奪。
趙玦撩開門簾,趨前兩步,已在堂屋中央。
秋妃彈完最後一個音符,餘音袅袅,這才站起來。
哪知禦史大夫趙玦一句話,就讓秋妃被震了一下,重新跌坐到凳子上。
“皇上駕到。”趙玦的聲音很輕,甚至可以說十分溫柔。
☆、38,三秋 早春
“……日入時分,皇上始起床,召秋,令其取衣物襲上,龍駕便返……”
《枕鶴記》第一一一二月末篇
是年春天,秋妃擢升為內侍。
天!
陳宸在譯完這一節時,已完全慒了。
果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她,秋妃,還有翻身的時候。
陳宸确信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叫秋妃的古代女子。
她的命。
她的運。
她的非凡才情。
與她的一切。
原來,縱使歲月如水,一朝一代,千古江山,吸引後人的是非凡的人物,她們的魅力,就像是能在銀河裏發閃的星星。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魂迷。
這一切,唐老齋知道嗎?
《枕鶴記》他看完了嗎?
陳宸為自己汗顏,她曾以為,她居然以為《枕鶴記》是唐老齋的作品,借了秋妃的名。
陳宸還以為,與唐老齋收藏的古董一樣,因為他愛之甚切,迷之甚深,因此坐擁假古董,卻當了真。
《枕鶴記》,薄薄的墨藍色線裝書,散發着黴味,深深地拽住了陳宸的心。
她把書抱在懷裏,閉目遐想。
她變得似乎不再擔心自己的前途。她的孔子學院教授的身份,還有單身的窘況,一切似乎都有了明确方向,她可以拾起古文,作為自己的研究方向。
或許還可以,陳宸想到了唐念約。
這個人,她是一定要找到的。
為什麽她不可以回國,回到某個學府裏,埋首于自己的研究。
陳宸心猿意馬地看着《枕鶴記》,時常對照着自己的處境。
剛剛翻過的一頁,講到皇上來到秋妃的住所,這是春天要來的前奏。
雪融冰釋,
春天要來了。
是的,那天皇上踩着積雪來了。
院子裏的臘梅散發着幽香。
三年了,一別三年,那個匆忙坐上龍椅的王,現在已成熟為一個賢能皇上。
“秋——接駕”。秋妃自稱為“秋”。
玉兒與環兒雙雙跪下雙膝。
秋妃挺直上身,垂下雙目,雙膝也跪下。
畢竟是當今天下第一人,“那個孩子”,當今的天子蘆零王來了,來看她這個昔日的教習嬷嬷。
如水的往事,與滿心滿肺的感慨一下子充塞在齒縫間。
秋妃垂下的眼簾意識到皇上就立在她面前,咫尺之間。
她低垂的目光看到皇上的金靴,銀線盤龍繡雲,玄紫龍袍大擺已碰觸到她。
她的心無端的“怦怦怦”跳起來。
有眼淚溢出了眼眶。
原來,她是如此地期待。
原來漫長的等待,她絕望到崩潰的邊緣。
“趙大夫留下,其他人通通出去。”皇上慢條斯理地說。
秋妃仍舊跪着,門簾掀開複又放下。
“起來吧。”皇上補充道:“秋妃,起身吧。”
不知怎麽的,這一聲輕喚,竟讓秋妃熱淚盈眶,她差一點軟弱到站不起身,需要找一個支撐好安穩她被痛苦折磨得太重的身心。
“寡人本想早早地來看你,無奈國事過于繁忙不得閑暇……”皇上坐下後,吩咐道:“你也坐,秋妃。”
舊人,舊稱呼。可是,斯景其境地。
他卻是高高在上的皇。
尴尬,好不尴尬。
落泊,灰頭土臉。
原來的倨傲與忿忿灰飛煙滅。
可是,至此,所有一切怨恨也罷,委屈也罷,甚至思念也罷,統統煙消雲散,像蛛網一樣。
“可有什麽不習慣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皇上懇切地說道。
九五至尊的皇上!
他是皇上。
予取予奪。
不再是那個文弱善良敏感卻好學的孩子。
她與他,一個罪臣之妾,一個當朝皇帝。
卻曾經同床共枕,她像一個暖心的姐姐,陪伴過他孤獨的少年時期。
這是當今的天子在跟自己說話嗎?如果真是如此,她,又何其幸運。
“子歸啼兮卿何尋
蓮花瓣上露華泫
早知雅興濃若斯
願得相随兮記吾心……”
他立在門外雪中多久?他聽見了,卻還記住了。
“剛才秋妃娘娘可是作了新曲,聽起來清閑典雅,竟是比宮裏冶春苑的琅琅入耳許多,不愧是一代樂伎……”趙大夫明明是恭維秋妃,卻俯身說與皇上聽。
秋妃對這個趙大夫了解不多,見他如此說,知道趙大夫是牢記恩情,一心要搭救自己的,心存感激,趕忙道了謝:“大人多有謬贊,秋惶恐慚愧至極。”
“唉,這個,秋妃娘娘擔當得起。”皇上說道,臉上的笑猶如冬日的陽光,明亮清潔。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但牆角的迎春花枝條已變得柔軟。
☆、39,敘談 無奈
年初二的早晨,天暗沉沉的。
冷空氣襲來。
眼看着一場持久的雪天來了。
自從小年夜那天唐素貞來到公寓,唐老齋在養老中心的例行餐就停了。唐素貞怕存的菜不夠吃,吩咐女兒開車去超市買一些。
上午唐素貞就着圓桌列菜單,問先生可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并說要儲備一周到十天的吃食。
剛剛起床的唐老齋怔了老半天,想起來有些日子沒有吃到波士頓大蝦了,龍魚也是不錯的,刺少肉厚。另外牛奶多存些,新鮮的蔬菜也是極好的。
唐素貞記了一長串的菜名。
唐老齋想了想又說:“替我看看有沒有紫山芋,紅芋艿。嗯,土豆要紫皮的,洋蔥也要紫皮的。”
“哦。”唐素貞在紙上标注。
“還要一瓶國內的醋,最好是鎮江的香醋,糯米釀的醋……”唐老齋斟酌道。
山西人唐素貞剛想說山西的老陳醋也挺不錯的,唐老齋揮揮手說:“那個,大米,國內的大米,最好是新米,煮些粥吃。”
“先生,你畢竟還是中國胃啊。”唐素貞笑道。
“嗯,唐醫生可會做桂花元宵?要不,宸兒買些幹桂花,水洗沙,做豆沙餡的元宵。”
“這個……”唐素貞頓了一下。
唐老齋擡起眼皮,似乎明白了:“唐醫生是北方人,會做餃子。南方人愛吃元宵。那,白菜餡的餃子也好的呀,買棵大白菜。”
唐素貞高興起來,笑的有些妩媚。
“在我們南方啊,還吃一種茴香的餃子。”唐老齋幽幽的說。
“先生,我們山西也吃茴香餃子的,也買些回來。”唐素貞提醒道。
“是不是太多了?”唐老齋沉吟道。
“宸兒,你過來!”唐素貞喊道。
陳宸抱着小格格來到客廳。
只見她已換了衣服,一手抱住格格,一手拎出一只大包。
唐素貞見狀說:“宸兒,你快去快回,格格丢在家裏,就不要折騰了。”
“啊,是,宸兒聽你媽媽的,我也能幫忙看住格格。”唐老齋搶話說。
大概想到未來的十天,将有美滋滋的一日三餐,唐老齋變成可親可愛,讓人不能相信了。
“那可不合适,敢情我們還要倒過來付先生你工錢?”唐素貞打趣道。
“呵呵。”唐老齋笑着,仿佛得到了提醒,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兩只紅包,分別塞給了唐素貞和陳宸:“喏,這個蠻是紅包,頭次見面應該給的,這個蠻給小囡囡的,小娃兒第一次來見我這個老頭子,這是江南人的規矩。”
唐素貞愣了愣,說:“好個呀,謝謝先生。”
陳宸也道了聲謝。
“呶,快去快回。鑰匙拿着,還是這輛車。信用卡也拿上,沒有設密碼。”唐老齋說道。
陳宸轉身就出了門,在關門的剎那,給屋裏的兩個長輩打了個飛吻。
說真的,在老年公寓的這兩三天,悶壞人了。
唐素貞坐下來,看着窗外,說道:“這裏真靜啊,與世隔絕。唐先生可習慣?”
“習慣,早就習慣啦。我呀,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人喲!”
“噢,哪又是為什麽?”
“人壞啊,比地球上什麽都壞,防不勝防啊。”唐老齋嘆道。
“呀,唐先生,這個不作興呀。我剛才只管接了紅包,這不作興呀!”唐素貞對着打開的紅包說道:“不作興的呀,萍水相逢的,太客氣啦。”
“不多,不多,我這是按美國規矩。你權當在我這裏打工,我按小時付工錢。人家給多少,我給多少,再加上服務小費,呵呵呵……”唐老齋狡黠地笑了。
“唐先生,看起來,你是個很有錢的人,以前應該很有威望。我沒猜錯的話,先生出身比我們要高貴很多啊。”唐素貞攀着話題說。
“高貴!高貴也是罪過哦。”唐老齋拍拍身上,仿佛身上有許多灰塵。
“先生是哪裏人?陳宸還對我保密,一字不提。”
“江洲人,第一大湖澤畔的一個地級市。”唐老齋說。
“那,老家可還有什麽人?”唐素貞盯着問。
“有啊,有十幾個冤魂,屈死的鬼都在那邊。”唐老齋話語冰冷。
“呵喲,先生說的吓人的。可也是運動害的?”
“說來話長。不說吧,說了心痛。”唐先生嘆了一口長氣,仿佛氣息不通,胸悶鬧的。
“那,先生,老家可有祖宅,現在國內房子值不少錢的。”唐素貞聊興正濃。
“房子?要在民國的時候,城裏就五六條街,有三條街是唐家的。到了後來啊,剩下了一座三進的院落,現在倒還在,挂了故居的石頭牌子。”
唐素貞驚呼道:“唐先生果真是大戶人家出身,看你雖然坐在椅子上,大門不邁,但舉止文雅,果然是有氣勢的,跟別人不一樣。”
唐老齋一聽這話,心裏敞亮,話也多了:“江洲處處留蹤跡,無奈近鄉情怯相思無寄。”
“文化人,先生地地道道是一個大文化人,先生說的話文文绉绉的,有學問。”唐素貞由衷地贊嘆道。
“陳宸這孩子……”唐老齋開了一個頭,卻又沉默了。
“先生想說什麽,你做長輩的,又是大文化人,你盡管說,都是為了孩子好嘛……”
“陳宸這孩子,唐醫生我就倚老賣老了,你莫要怪……”
“哪會喲,這孩子,讓我頭疼的,快說說先生有什麽好主意?”
“陳宸這孩子,天資不錯,但被誤掉啦!”唐老齋說道。
“先生快說。”唐素貞起身倒了杯茶水,遞給唐老齋,催促着說。
“基礎不紮實,中文基礎都沒打好啊……又跑到美國來學什麽語言,中間一段讀的又是俄語。文憑啊,有什麽用?一把亂牌,不好打呀……”唐老齋有些痛惜的樣子。
“唐先生,宸兒生在鄉下,鄉下的教學質量那是沒辦法的事。基礎不紮實,倒也情有可原。後來啊,不瞞你說,不怪她,她一向要好,比別人好,可是攤上了我跟她爸鬧離婚。這孩子心善,處處向着她爸,情緒上轉不過來……”
“哦,也是,這孩子不容易。”唐老齋點頭道。
“唐先生,我看你是個能人,又是大能人,有什麽好的法子呢?你說說,過幾天我回國內,把個小格格帶回去,她一個人去得州孔子學院先工作起來,我是整不明白啊,這如何是好?”
唐素貞說哭就哭了起來。
外面的天灰白灰白,瑟瑟有聲,站起來看看,竟是下雪了。
氣氛變得既尴尬又暧昧。
☆、40,彼岸 覺路
秋妃認識謝锜大将軍在先,還是認識他的幼子謝頤公子在先,這似乎并不重要。
旻元寺只存在于秋妃生活的年代,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裏,一代一代,在江洲的百裏郡,再無旻元寺。
謝锜的好友裴相,出身名門,青春作伴,一路至江洲百裏,見山水風景絕佳,靠着一方山水,建寺修塔造浮圖,不求功名只求适意,江洲是他人生的驿站。
那時,江洲的知府還是王石山,峨冠博帶,志得意滿,靠詩文幸名,是出道很早的文武兼備人才。
京城來官員,機構的辦公地點就設在州郡,地方上的父親官沒有不善待的。
謝锜寵着幼子,在京城甚是無趣的謝頤,到了江洲,住進了旻元寺,就像現在的孩子到一個地方過假期一樣,很正常。
謝頤嚴格執行寺裏的作息,傍晚即收起書卷,徘徊在寺裏,看落日觀流霞,好不詩意。
五月的天氣不冷不熱,薔薇花爬在牆頭上,遠處有鹧鸪鳥的叫聲,這個長在京城的少年心裏癢癢的,總想去有人帶他去看看鳥的樣子。
晚飯吃的很早,休息的地方,雖然拾掇得很幹淨,但比起頤少爺的房間,條件天壤之別。
裴方丈那時是有抱負的,冶寺特別嚴格,對自己自己十分自律,即使開恩讓少年吃好些住好些,那也是适可而止。
寺裏吃素,頤少爺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這天晚上,還沒就寢,肚子就餓得咕咕叫了。頤公子對慈眉善目的道檀說:“叔,帶我去看看那只鳥吧?”
道檀叔叔竟聽懂了,問:“你想吃鳥肉?餓?”
少年用力地點點頭:“餓,快餓到腸子斷了。”
道檀叔叔無比憐惜,說:“哦,那真是餓狠了。那,怎麽辦呢?”
少年扯一扯道檀的粗布褂子說:“去你家。”
道檀吓得直搖頭:“哦,那可不行。”
少年很不高興,這個叔叔好沒禮貌,怎麽拒絕人家呢?連客套話都不會說嗎?
道檀跟少年真不好說,家裏窮得丁當響,茅草棚,爛泥地,家裏破破爛爛,這位公子小爺去了,不被吓着了嗎?
他想了個辦法說:“要不,明天帶好吃的給你,你呆在寺裏。方丈看不到你會責罰我的。”
謝頤沒辦法,只能盼着好吃的明天會被帶來。
第二天,陽光和暖,萬裏無雲。
少年脫了錦緞長袍,只穿一件白綢手工縷花長衫,腳上一雙單鞋,早早地踱步到山門口。
風掠過寬闊的水面,再刮過簡易的水碼頭,撩起了少年雪白的綢實用。
山門口一排楊樹,披拂着綠色的江水,一條木筏子,用一根繩扣在楊樹身上。
少年膽小,試了試又縮回了腳,不敢一個人弄船。
這時,卻聽到有個人在吆喝:“小心啊,太危險。”
道檀不知從哪裏出來了,吓得臉色死灰。
這水邊淹死過會弄水的人,別說北邊來的少年根本沒有水性。
道檀讓少年跟他一起等,說馬上有人會送吃的來。
卻是端陽的節日。
寺裏的水陸法事就要辦了。
早兩天善男信女們陸陸續續趕來,已經把寺裏的床鋪都占滿了,有許多虔誠的信徒自己裹了棉被打地鋪。
念經聲此起彼伏,香煙繞寺,遠遠地就能聽到寶殿上鈴铛細碎的聲音,在漸起的南風裏,瑟瑟索索。
日上三竿,遠遠地看到有一對老小,在視線裏近了,更近了。
道檀叔叔迎了上去。
只見有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綠色的短衣,綠色的褲子,腰間寬寬兩寸紅布條,腳上居然也是綠色的系帶布鞋,繡着一朵大牡丹。
好一個村上小妞。
像一根嫩麥苗似的。
謝頤少年已經知道什麽是麥子,盡管有的麥子黃了,但仍有很多青青的麥子,這女孩真像一棵麥子。
可是她的小臉紅撲撲的,小嘴紅彤彤的,蹦來蹦去,眼睛撲閃撲閃,生機勃勃。
謝頤真想上前搭兩句話,這幾天處身在寺裏,除了念經聲,還有和尚們跟他說笑話,再就是知道太陽什麽時辰起什麽時辰落,實在枯燥乏味。
餓到腸子斷的滋味非常可怕。連最愛看書的公子頤都忘記了讀書。
小女孩身後是一位婦人,挑着擔子,看樣子沉甸甸的。
道檀說“頤公子,來,看看這是什麽?”
道檀叔叔掀開了籮筐上的蓋布。
頤公子上前一看,兩只竹籮筐裏全是粽子。
在北方,京城人也吃粽子,快端陽節了。
只是和尚們不怎麽吃粽子,本來嘛,粽子還是葷的好吃,比如,裏面有一塊鹹肉就很好吃。
頤公子從道檀叔叔手裏接過熱乎乎的粽子,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盡管他嘴裏說:香死了,好吃死了。可是心裏還是失望透頂,不要說沒有肉,連一顆紅棗也沒有,幾粒紅小豆也沒有,只有粗糙的米。
其實,道檀叔叔夫妻倆送兩籮筐粽子到寺裏,是分給善男信女吃,佛家吃齋,哪能有肉。
這個綠衣女子就是劉愛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