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伏得更深,到時候致命,這才是真正的禍患。
蘆零王給自己定下的策略是:收拾人心,充實國庫,厲兵秣馬,山河完整。
步驟之一:對謝锜叛黨一案不搞株連;
步驟之二:将沒收的謝锜的巨額財産返還給各洲,抵扣當年的賦稅;
步驟之三:州、郡官員全部推倒,重新派員,所有地方官員統歸朝廷節制,節度使與地方行政事務脫鈎;
步驟之四:新啓用一批朝廷要職官員,德能政績采用考核機制;
步驟之五:取消世襲制……
“秋風起兮雁南飛”,升遷的,罷免的;失勢的,重用的……一幅浮世繪,道不盡亂世的惶恐。
那一年是為短命王朝的複興期,一度人心思齊,百姓安居樂業。
既然不搞株連,匆忙中被發配出去的秋妃,在經過幾日喪家的逃亡之後,得到赦免令,暗中與京郊的弼馬溫父親劉道檀揖別,與兩個押送她的小兵原路返回。
到了宮牆外,兩個小兵先進到宮中例行彙報,又得到禦史大夫趙玦等的暗中幫忙,秋妃二度進宮。
“花落深宮莺亦悲,白頭宮女斷腸時。帝城不禁東流水,枕上題詩贈予誰?”
宮中成千上萬女子的掙紮與吶喊,有誰知?有誰憐?
失去了謝锜,失去了愛情,現在又失去了自由。
那些日子,秋妃度日如年。
在宮中,能夠說上話的也就是一兩個最下層的宮女。不能多走半步路,不能多說一句話。
這就是謝锜在與她分別之時說的“籍沒入宮”?
她開始對自己的命運擔憂起來。
她的一生也許真的被謝锜耽誤了,只有這時,她才明确這一點,從前,與謝锜情侬意侬,雖然有時不免膽顫心驚,但羨慕她的人更多,那份虛榮,那份如在雲上的日子,讓一個年輕女子如烈火烹油,讓多少人好不豔羨。
可是,秋妃并不肯向命運低頭,她只有十七歲,如花美眷,雄心還在。
現在的問題是,她必須與禦史大夫接上頭,下一步應該怎麽做。
可是,自從進宮後,許多天過去了,她被幽禁,行為不便,根本不可能再見到趙大人。
機會都是人創造的,她相信她會找到機會,或者制造機會。
壁壘宮牆,幽深庭院,潇潇秋雨,孤獨長夜……
許多個無聊漫長的日子,她想起了謝锜。
是的,那一年,她求了爹爹,去向長山郡的王石山知府大人開口,她要當一名女兵。
還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就聽別人說過,軍中的女兵多麽漂亮風光。那時她并不知道将來會做什麽,但有一個信念是肯定的,要靠自己養活自己,不做別人的附庸。
王石山看在劉愛蓮的爹有一手好木工活,府裏大大小小的木工活,不用衙門裏當差的吩咐,一應做得好好的,桌子板凳床架轎子車辇,沒有劉道檀不會做的活,且不計報酬。
那時候,劉道檀的老婆還在,是個能幹的本地女人,寺廟建好後,夫妻二人,經常到寺裏做義工。
劉愛蓮如願參了軍。
後來,後來的後來,她才發現,軍裏的最高統帥,名震江湖的一號大人物,就是那個騎高頭大馬,在旻元寺出現的大胡子男子。
想到這裏,樸樹的葉子紛紛飄落,陽光溫暖如被窩一般。
那是一個少女曾經的绮麗美夢。
那個高大到天上去的魁梧男子,軍中人無一不對這個男子仰視。
要是能夠與這個人說上一句話多好。要是這個男子認識我劉愛蓮多好?軍裏幾萬人,女兵也有二三百號人,個個能歌善舞,長的個個都美不可言,大将軍怎麽可能認識我這個黃毛丫頭呢?
有一次,劉愛蓮遇見了生命中第一個知己,郦梅儀。
是在冰冷的水邊,女兵們自己洗衣服,河水還沒有結冰,水很大,清澈可見底,“嘩嘩嘩”地向下游流淌。
就是那一次,郦梅儀給了羞澀腼腆的劉愛蓮一個笑臉,主動跟她打招呼。
劉愛蓮記得郦梅儀說:“愛蓮,你也來洗衣服?”
這句話,近來經常在她耳邊響起。
郦梅儀是個體型偏胖的成熟女人,皮膚白得像陽光一樣。那天的河邊,陽光的光點在水面上跳舞,梅儀的臉非常美,笑容更美。
劉愛蓮在心裏想:世上怎麽有這麽美的女子?
那一次,郦梅儀主動跟她攀談,告訴她住的軍帳是幾號?她多大年紀,是哪裏人。是一個熱情親切的姐姐。
劉愛蓮後來卻沒有去找她,因為,因為什麽呢,劉愛蓮自己也不清楚,可能是她對女人向來遲鈍吧。說到底,她到軍中來,只為了那個權力最大,本事最大,能呼風喚雨的男子的。
秋妃搖搖頭,往事如煙。她一向原諒自己,年輕,任性,有什麽不可以!不找權力最大本事最大的男人,難得這世間有女人甘願找一個無能的窩囊的男人過日子,如果是這結果,哪為什麽要把自己嫁出去?
☆、33,來電 上邪
年初一,氣溫直升,很快升到了攝氏10度左右。積雪在快速地融化,性急的迎春花已躍上枝頭,小鳥啁啾,春天快來了。
可是,一個新的情況擺在陳宸面前,這就是正式的工作。
這也是她一直為之惴惴不安的大事。
博士畢業後,并不意味着她的前途一片光明。在國內,不知多少人以為在美國,一個女生讀到了哈佛的博士畢業,一定是成功的典範,如果她著書立說,現身說法談自己的學習方法,不知多少中國的家長會把它當作應該教育的圭臬,當做典型去瘋狂追捧。
其實,陳宸心中知道,她不過是一直在證明自己能夠考試,是無數次考試中湧現出來的考神,作為一個特別在乎分數,具有頭懸梁錐刺股精神的學生,也許誰學誰上當。的确,陳宸的牛皮文憑與一路的狀元與前途一毛錢關系也沒有。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問題是,她的EAD卡還沒有到手,另外,即使工作卡到手了,這一份職業也不會做幾年,工資待遇不高,工作性質也沒多少吸引力。
中午,唐先生午休了,唐素貞母女倆在客廳裏小聲的聊天。
“格格跟着你回去,我一個人去得州。到時想格格了,就跟你視頻吧。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陳宸的聲音。
“唉,也只能這樣了。你義父還沒有退休,現在他應酬多,工作忙,吃飯不用家裏煩,但我的心裏是過意不去的。”唐素貞幽幽地說。
“那,等我在得州一切安排妥當,半年吧,正好,你可以再申請來這裏。先回去半年可好?”
“女兒啊,要我說,不如讓老王給你想想辦法,你到什麽孔子學院工作,我怎麽就弄不明白,孔子怎麽搬到美國了?”唐素貞低聲道。
“媽,你說說,大學讀什麽俄羅斯文學,到美國來讀什麽美國文學,博士更別提了,還不是只為留在美國,不然研究生畢業一年,沒有合适的工作,美國是呆不下去的。”陳宸嘆氣道。
“讀博士,又讀語言,明明知道工作不好找,哪怕讀會計也好的。”媽媽埋怨道。
“讀會計,你不是最讨厭我讀會計的嗎?”陳宸回道。
“我哪裏知道現在會計又吃香了。你高考結束後,我調回城裏,被迫改行當會計,做了這麽些年,怨天恨地的。”
“拉倒吧,你不當會計,還想當醫生啊,赤腳醫生,進了城,誰承認你的醫術。”
“你也瞧不起媽媽,要不是下放,媽媽在太原混得不會比別人差。我們是被耽誤的一代,你知道不知道。別光說我了,你去得州,租房的事情弄好啦?”
“租房子的事不急,工作卡收到後,我在網上直接就可以搞定。”陳宸道。
“唉,我是現在才知道,什麽哈佛的博士,畢業了,工資還不如一個碩士畢業的會計。媽媽真說不出口。”唐素貞有些不悅。
“媽媽!”陳宸聲音高了起來:“你以為我開心啊!”
“那,等我回去跟老王商量商量,你回國去,我不信你找不到比這好的工作。什麽孔子學院,太原沒有比孔子學院好的大學啊?好歹你是博士,還哈佛牌的!”唐素貞氣乎乎地說。
“我的事你不要管。”
“誰愛管你,你看看你,老公也沒有,一個單身媽媽帶着一個娃娃,在美國漂着,你說媽媽能放心嗎?”
“到哪裏都是活,你在鄉下20年不都熬過來了……”
“沒良心。媽媽是要去鄉下的啊?17歲下放,幹活跟着社員,你哪知道那種苦……”
“不說了不說了,又來了。”陳宸低頭看了看嬰兒車裏的格格,聲音放低了許多。
桌上的座機這時卻突然響起來,伴随着鈴聲,格格大哭,雙腿亂瞪。
唐素貞看看唐老齋卧室的門,見沒有動靜,接了電話:“喂!”
“HELLO——”對方是女聲。
“HELLO——”唐素貞回了一聲,并把電話給了陳宸。
唐素貞趕緊抱起了格格,小家夥眼淚已流了一臉。
陳宸與電話裏那女的用英語“突突突突”像機關槍一樣地搶白,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聽得唐素貞心髒直顫。
“要滾你滾,姑奶奶人生根了,就不走,不走,你來啊,趕我走啊……”陳宸突然改成了中文,出言極不禮貌。
“宸宸,不像話!”唐素貞一手抱着格格,一手搶過了話筒,“啪嗒”擱了電話。
“媽——你做什麽?”陳宸氣得臉都白了。
“什麽事,就不能好好說!”唐素貞喝道。
“跟她有什麽好說的!大過年的,打電話來,直接罵人,問那個老不死的死了沒,沒有死,為什麽不接電話。”陳宸解釋道。
“那你也要好好說,你看看你,眼睛一眨,變成了潑婦,書都讀到哪裏去了,有文化的人不能這樣。”
“拉倒吧,媽,有文化的人不是被潑婦欺負的,與其被欺負,不如變成潑婦!”
“越說越離譜。”唐素貞喝斥道。
“吵死了。再這麽吵,你們全給我走!”不知什麽時候,唐老齋拄着拐杖立在唐素貞母女身後。
陳宸伸了伸舌頭,從唐素貞懷裏搶過格格,溜進了北面小卧室。留下唐素貞收拾爛攤子。
唐老齋拄着拐杖站着,也不看唐素貞,說道:“是我女兒來的電話吧?”
唐素貞點點頭,又搖搖頭。的确她不知道來電話的女人是誰。但說“那個老不死的死了沒有?”似乎是忤逆子對自己老而不死的長輩最愛說的話。
“讓你見笑了,唐醫生!”唐老齋悠了半天,還是坐在了一直習慣坐的那張大椅子裏,坐下去,伸直雙腿,放松背部。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唐先生這是哪裏的話。”唐素貞轉身去了廚房間,一會兒端來了一只青花瓷的小碗,裏面有一只白色的湯匙:“唐先生,我聽你夜裏白天的咳嗽不停,喝點銀耳蓮子羹潤潤肺。”
“哦,還是唐醫生細心,老毛病了。從前的時候咳的更厲害。這羅德島啊,人少樹多瀕海臨風,對肺好……”
“哦,唐先生從前肺子不好,是年輕時得的病嗎?”唐素貞職業習慣,喜歡問病情。
“說來話長了,從前的時候,被打成右派,蹲牛棚,掃廁所,被尿熏壞了肺子……”
“哦?”唐素貞長嘆一聲,沒有言語。
陳宸偷偷從門裏望外看,見兩個老人家心平氣和的,遂出來說:“唐先生,對不起啊,剛才電話裏……不過,我實在氣不過,這大過年的,你閨女來電話直接就罵人……為什麽啊?”
唐老齋擺擺手,示意陳宸坐下來。
陳宸“哦”了一聲迅速地坐在了旁邊的小圓桌邊,做出傾聽狀。唐素貞見狀,認為女兒是要進入工作狀态了,畢業她們祖孫三代三個人,進了這個門不是來做親戚的,趕忙帶格格出門溜去。
屋子裏只有唐老齋與陳宸二人。
“陳姑娘,《漢樂府》民歌熟不熟?”唐老齋開門見山地問。
“這個啊,很熟悉啊,唐先生,陳宸我讀的就是語言。魏晉南北朝啊,《史記》啊,《古詩十九首》啊,都能背。”
“這個我信,小然子跟我說過。”
“小然子?哦,陶斯然啊?”陳宸雀躍道。
“漢樂府民歌熟,背一首我聽聽。”
陳宸突然站起來:“先生,我去拿一下電腦。”
“坐——下!”唐老齋頓着拐杖,不悅道。
陳宸趕忙坐好,腦子裏迅速地想到了這首《上邪》。她清了一下嗓子,認真地背了起來:
“上邪!”
“啪!”拐杖落在桌子上的聲音,差點打着了陳宸。
“幹什麽?”陳宸身手靈活地站了起來,問道。
“幹什麽?太過分了!什麽博士!什麽哈佛?什麽狀元?”唐老齋氣得一連串咳嗽。
“上邪!‘邪’念作yé,你念‘呀’!我到是第一次知道能這麽念!”
“唐老師,我知道念‘yé’,可是……”陳宸辯解道。
“狡辯!去,不要在我面前晃。”唐老齋揮了揮拐杖,像趕蒼蠅一樣地趕陳宸。
“不去!上哪裏去啊!唐先生,不要動不動揮棍子,犯法的知道吧?”
“犯法,哪個犯法了,你說說,哪個犯法了?”唐老齋又舉起了拐杖。
這一次陳宸溜得比兔子還快。
“知道要跑啊?還犯法。人家打你,你不會跑啊,你死人啊?唐念約罵你,你怎麽知道還嘴?!”唐老齋今天吃火藥了。
“唐念約?啊,你聽電話啦?那你為什麽不出聲!”陳宸氣得心裏直罵神經病,老狐貍,一家人都有病。
☆、34,青春 小鳥
陳宸這天的情緒有些低落,大年初一的,先是唐老齋遠在北京的女兒,打電話來亂罵一通,八成這女人處在更年期,或者幹脆就是個神經病女人。國罵加美國髒話亂噴。
陳宸的野性也是出了名的,罵人連珠炮似的,但大年初一這天的對罵中,沒有發揮好。
原因有兩點,其一,她是客,在唐家,她是客人,有顧忌,不能淋漓盡致完全徹底放開來罵人;其二,敵人出現得太突然,陳宸完全沒有防備,一旦意識到對方的敵對勢力後,她又氣急攻心。
這無名的一身污水,賬必須算在唐老齋身上。
但終年在椅子上坐着的這個主,也不是什麽好鳥。居然偷聽電話,自始至終連氣都不喘,還虧得肺子有舊疾,這次他媽媽的怎麽就一聲都不咳了呢?
難道是她熱心過了頭的娘唐素貞的冰糖銀耳羹太靈驗。
這是一件倒黴事。
這第二件倒黴事,唐老齋突然要聽《上邪》。是個中國學生,就知道這首漢樂府,哪知道這老家夥是要聽原文。陳宸是翻譯成白話文給他聽的好不好。老天啊,老天個毛。誰都喊老天,天不忙塌下來?
再說了,陳宸我古文好不好,跟你有毛關系,指手畫腳的。好呀,你唐老齋有文化,古文功底了得,不也就是坐在椅子裏茍延殘喘嗎?社會關系處得那叫一個糟。
越想越氣,陳宸真想明天就回波士頓去,然後,旅旅游,看看風景,然後去南部的德州,做一輩子薪水底但高尚呀,與世隔絕地教中國古文,但安貧樂道自得其樂呀。
當初就不應該聽陶斯然的鼓吹,說這位老唐先生有一輛深藍的賓利車,是隐形富翁。
但凡與陶斯然有什麽瓜葛,都走背字運。
唉,越想越氣。
不想了,亂我心者,今日之事太多煩憂。
陳宸搖搖頭,像洗衣機甩幹一樣,把多餘的水分甩幹了,開始想下一步自己應該怎麽辦。
唐素貞跟着自己到了羅德島,這年也過了,再過幾日,唐素貞女士帶着陳宸女士的小格格,揮一揮手,回到山西那個叫太原的城市。
唐素貞是自己的娘,陳宸還不知道,她的娘是太在乎太原某大學裏做教授的某某男人了。
但,關鍵是,那個男人,60歲不到的年紀,與唐素貞同床共枕了N多年,一直不肯扯結婚證,美其名曰,給彼此的愛情一個信任。
浪漫得不行,偏偏唐素貞就相信那個男人的話。
唉,陳宸差點忘了自己的親父親,出生在榆次某田壟的大塊頭男人陳大根。大隊幹部不當後,幾個泥腿子赤腳進城,亂搗鼓,只要有錢就賺,陳大根與覺醒得較早的幾個鄉間能人生生的在城裏站住了腳跟。
那個城市叫什麽來着?浙江——義烏,從前叫小商品城,現在叫國貿城。
陳大根同志是個有志向的好同志,生的像大地一樣樸實,做生意像大地一樣謙恭,态度像土地一樣踏實,生生地發了財。
這也算不得什麽,陳大根作為中國基層幹部裏的大隊長,那也是有行政級別的父母官,在長期的基層領導工作崗位上,培養出了自信,自尊,自強的特質。
想當年,山西太原一朵花唐素貞,像一只彷徨小鳥飛錯了林子,來到了榆次,陳大根是懷着無比的柔腸與無邊的愛心呵護她的。
可是,人家一直來像勾踐一樣活着,像勾踐一樣忍!
一忍就是二十年。
女人啊,陳大根後來打開鳥籠放鳥一樣,打開了陳家大門。
唐素貞也是個有素質的女人,并沒有仰天大笑出門去,而是孤兒寡母似的帶走了他的唯一血脈陳宸,順便也帶走了克隆技術一流的陳大根,那女兒,仿佛是女版的陳大根。
陳大根沒有一星星的悲傷。
轉而,改革開放的春風,刮得像十二級臺風一樣,陳大根這麽大個都被刮到了浙江義烏。
說來你不得不佩服,陳大根有了自己的實體店,這個實體店在義烏也許并不起眼,但,你可能不知道,陳大根的店左面是一個英國人開的玩具店,右面是一個荷蘭人開的衣帽圍巾店。
陳大根與國際無縫接軌。
在他高大的身軀裏,成功給予了他成熟男人的魅力,後來的後來,唐素貞走到了陳大根世界的十萬八千裏之外,陳大根在五十挂零的那一年,有了一個寶貝兒子。
陳大根第二個夫人,是土生土長的義烏人氏,本來是他的員工,管賬的丫頭。
世事多變,滄海桑田。
有一天,看着漸漸混濁的空氣,陳大根偶爾懷着詩人的憂戚,想到過唐素貞過了期的青春曾與他的青春糾纏過,有點心動,有點歉意。
但很快,稚兒花朵一般的小臉,給了他萬般柔情。
他終于承認,他,陳大根,也有被耽誤的青春。
☆、35,道檀 流落
唐老齋的情緒低沉,唐素貞一改熱情四射的習慣,默默端菜洗涮。
年初一晚飯吃的沉悶。
唐素貞過兩天就要回國了,本想晚飯時在飯桌上跟唐先生先吹個風,但情緒一沉,也就沒有開口。
的确,這位五十歲風韻猶存的夫人,與80多歲的老翁唐老齋萍水相逢,她沒有必要跟他商量她的行程,他也沒有責任一定要知道她下一步怎麽走。
至于陳宸姑娘,把上邪yé讀作上呀,讓他心絞痛一般,不能接受。
這天睡覺前,陳宸又翻開了《枕鶴記》。
想到她的親父親陳大根,她在微信裏給陳大根拜了個年。
聯想到了劉愛蓮的父親劉道檀。
幾天來,陳宸沒有敢打量這個沉默如山的漢子。
就好像,對,就好像這個沉默平凡的漢子,是她的父親。
這真是怪事,相隔那麽久遠,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竟扯到了一起。
在天下女兒的心裏,父親是特殊的男人。
風從遠古刮來,越來越猛,橫吹一切。
它吹開了陳宸的心扉,也翻開了《枕鶴記》的某一頁。
終于有一個叫做劉道檀的漢子,走到了歷史舞臺的中央,追光過去,不乏精彩。
麥子的針芒在五月的陽光下,閃着刺人的光亮。劉道檀從長山的北麓深處一個小村走出來。他走得很快。一件線織的背心脫了下來,槐樹下吹來一陣涼風。
劉道檀在樹下歇了會腳,手搭涼棚看出去很遠。
麥子成熟了,晴好的天氣,麥子眼看着就要開鐮了,他準備着過兩天回來刈麥。
眼下旻元寺還在初建階段,離不開他。
道檀祖籍在山西,在老家排行第二,老大跟着母親在中原。
他沒去過山西,很小的時候,他的父親帶着他南遷。一群中原人被蝗災鬧得無法活命,紛紛南逃。
一路上風餐露宿,一年又一年,走走停停,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路人,餓死的,病死的,不計其數。
道檀的父親帶着他逃命,留着大兒子跟着娘在中原一個叫上溏的地方。
長山,山碧水清。
一路艱辛,劉道檀從父親身邊跑出去,跳着喊着,說他再也不能走路了,這裏能夠活命。
那一年,道檀不過七歲。
道檀的父親看到了麥子,秧草,心中大喜。這裏的山水跟家鄉大不相同,比家鄉美,河裏淌的水是甜絲絲的。家家有水井,上前讨個水喝,老鄉還送上一兩個水面燒餅。
道檀吃的那個香啊。
是個有情有義的好地方啊。麥子長的似乎都比家鄉的俊。
道檀的父親在山腳留了下來,給一家孤兒寡母幫傭。時間一長,道檀的父親跟長山的這個人家結成了一家。
不知又過了多少年,道檀也娶了江南水一樣的漂亮妹子,成了家,生了根,家裏有一兒一女,兒子叫劉雨錫,是個健康調皮的孩子,愛蓮小女兒賽棉襖,長得山清水秀,聽話懂事。眼看着12歲了,幫着她娘幹活,是個好幫手。
道檀最疼的就是這個女兒。
江南人家,家家種植蓮荷,不到初夏,蓮就翠生生地鋪滿河面。道檀叔叔幹脆叫女兒愛蓮。小名蓮兒蓮兒。
這天,道檀心情不錯,江南風調雨順,氣候宜人,物質豐富。
家裏由孩子娘料理,他經過鄉鄰介紹,到山裏的寺廟做些雜事,幫忙燒燒飯,打打雜。
他老家中原上溏一帶的男兒都會木工活,在寺裏,他什麽事都搶着幹,修個桌子,補個凳腳,甚至打張木床,沒有他不會的,而且有求必應。
這手藝還是他父親教的,都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
寺裏人,除了和尚,就是善男信女。
香火很旺,趕上觀音出生日,前來拜佛磕頭的更是絡繹不絕。
說是廟,其實過去只是黃泥牆的幾間屋裏,裏面供着泥胎佛像。後來,才有了這大雄寶殿與幾進的大院子。
每逢佛事繁忙,寺裏素齋燒的就格外多些,善男信女們願意留在寺裏用餐的,管個飽。
道檀沿着豐收在望的麥子地的田埂走着,漸漸地出了汗,風一吹,背後有着涼意,他又把線背心穿上身。
眼睛望遠處望望,金黃一片,加上路邊,遠處,高高低低的油菜花兒,真個的,像幅畫似的。
道檀不禁加快了步子。
從道檀家的小山村到寺裏緊趕慢趕兩個時辰。
視力好的人,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就能看到寺廟裏,大雄寶殿黃色的尖角。
順風的話,耳朵好的人還能聽到一聲聲的佛經,咪咪蒙蒙,句句落到心坎上。
道檀當年就是因為喜歡上這哼唱,求了人介紹,到寺裏做雜活。
眼看着就到了,寺裏的一個和尚卻快步地迎了來,也是一頭汗水,背後粘着的灰色長袈裟浸了汗水。
有什麽緊要的事?道檀有些納悶,他今天來寺裏算趕了早了。
和尚是個中年漢子,見了面,說話緊張結巴,說:“快,快跟我回去。”
“這不是來了嗎?”道檀說。
“快,快點,可急人了。”
道檀叔叔來不及細想,這和尚都不從容的事,會是什麽事?
中年和尚說:“來了貴客了,快回去。”
道檀自己也納悶了,來了貴客,敢情與他有關。跟他有關的貴客除了中原老祖上來人,還會有誰?
他父親托北上的人帶了口信,幾十年也沒等到回音,掐指算算,他的母親大人在世的話應該有80高齡了,哪個曉得她還在不在世,就是在世,哪有腳力幾千裏南下到這裏。
可惜,他父親也不曾說祖籍在哪裏,上溏,上溏,家鄉方言,也就是一個音。真要找一個音叫上溏的,到哪裏去找?
可是,和尚說的貴客又是哪個呢?要不就是苦命的兄長?要是這世上還有這樣一個人在,他道檀也不叫孤苦無依了。
好歹老天憐惜苦命人,讓親人團圓。
道檀跟着和尚後面,來不及到自己的小窩裏歇歇腳,直接到了方丈室。
方丈室,一丈見方,紅木的座椅,挂了畫。有一個黃色的蒲團,幾張小條桌。這裏,道檀來打掃過,送過茶水,有時半夜也送一點吃食給方丈。
邁進門,也沒見有什麽貴客。立了一會兒,從裏屋走出來一個少年,身長五尺,華服襯得人精神抖擻,細皮嫩肉,面目清秀,眉眼大氣。
這個小主真是稀客。
方丈盤腿在紅木椅子裏,少年在對面兩列木椅子上坐下來,腳下踏着踏板,上身坐得筆直,面帶微笑。
真是好有修養。盡管年少不卑不亢。
道檀立在門的一側,躬身聽候吩咐。
大和尚指指門邊的道檀,跟少年說:頤兒,這些天寺裏在準備一場水陸法事,過于忙碌,和尚們接待事務諸多,你且聽道檀叔叔的安排,吃住在寺裏。你父親捎信來,讓你來寺裏,是本寺的榮幸,他公務繁忙,将你托付于我。寺裏寺外你都可以轉轉,要是去集市玩玩。幾天後,你父親會來領你。
你道這個少年是什麽人,江淮浙節度使謝锜的小兒子,少年得暇要游學江淮,寄居在寺裏幾天。
謝锜的好友旻元寺方丈裴相幫忙照顧,方丈又逢遠近聞名的大法會,只好千叮萬囑,托付頤兒跟着道檀叔叔身邊。
大家都信任道檀,這個像山一樣沉默的漢子,非常可靠。
這算不算一件特別重要的事,反正道檀叔叔深感事情重大,一下子小心翼翼起來。
陳宸把泛黃的《枕鶴記》翻來翻去。她有些拿不準,劉道檀?山西人?上溏?
山西是有一個地方叫做上溏的,不過,那是不知道什麽朝代的事了,後來,它叫長治。
如果真是長治人,那,真是無巧不成書,她的親奶奶就是長治人,從前,經常跟她講打仗的故事。
☆、36,謎面 秘密
年初一的晚上,稀疏的煙花燃放之後,夜晚格外的寧靜。
唐素貞那晚忙着唐老齋的公寓清掃,客廳裏的電視機難得地開了一回,到晚上10點,唐老齋說困倦了,要回房休息。
唐素貞看不慣公寓角角落落的灰塵,輕手輕腳地忙到半夜,方在客廳裏的充氣大床墊上歇下來。
白天的龃龉淡了,大人們表面上看不出什麽不愉快。
陳宸失眠的毛病卻犯了,到後半夜仍清醒着。
她的腦中突然靈光閃閃,許多疑問密集地向她的思路中湧來:
唐念約是什麽身份?與唐老齋是父女關系?劍拔弩張的父女關系還是繼父女關系?
繼女?
陳宸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唐老齋不止結過一次婚,他的婚姻狀況待查。
唐老齋的所謂六十八件元青花,如果是贗品,那麽……
怎麽可能是真品,至少部分是假貨。
陳宸為自己頭腦裏突閃的念頭再次吓了一跳,情緒迅速地興奮起來,她坐起了身子,從床頭櫃拿起電腦小本,查了起來。
在搜索一欄嵌上:唐念約。
居然有,且排序排到了20多頁碼。
這個唐念約女士,的确是位名女人,一名中國書法藝術的研究家,曾是高等學府書法研究生專業的博士生導師。
天。
陳宸為這一發現,止不住心狂跳。
唐念約,女,籍貫江洲。1955年1月生于北京,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著名書法評論家,博士生導師。**大學國鈞圖書館榮譽館長……
陳宸看着鼠标的光點在電腦界面上一閃一閃。
國鈞圖書館。
她看着這五個字,陷入假設:如果沒猜錯的話,這國鈞圖書館的捐建者一定是與唐念約有密切關系的人,可能是她的祖輩,或可能是她的父輩。
不知為什麽,陳宸想念起這個在電話裏對她破口大罵長達20分鐘的陌生女人。她的義憤填膺,也許真的是因為心中有座火山,找不到噴發口。
唐老齋躲在他的北美公寓裏,孤苦卻安靜地度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樣的養老模式,是眼下及今後,不知多少中國老人想不到的好日子。
他為什麽在北美養老?
為什麽沒有親人?
那個唐振齋與他的關系冷到冰點,為什麽?
如此,陳宸進一步假設,床頭的這邊《枕鶴記》,打着“廣陵古籍印刷制造”字樣的奇書,會不會是?
一,僞造品。
二,唐老齋自己的傑作。
天,陳宸為自己的假設熱血沸騰。
什麽《枕鶴記》,興許是唐老齋的杜撰。他不是收藏了六十八件元青花嗎?到網上搜一搜,就知道,一個擁有六十八件元青花的人,元代也許只有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