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新回到人間的。”唐老齋喃喃道。
☆、13,邯鄲 謎團
陶斯然與唐老齋在美國寓所陪聊的第三個早晨,天在晨時就開始紛紛揚揚地下雪。服務中心的人來送早飯時,唐老齋遞給服務人員一張紙條,拜托服務中心的人幫忙采購一些日用品。
服務人員有些抱歉地說:“天氣預報說這場雪會持續好幾天,路很快會被封堵,中心人手有限,可能沒有人能夠專程為先生采購東西。”
唐老齋有些洩氣。
陶斯然用征詢的口氣說:“唐老,我能不能替你去一趟城裏,需要什麽我去買回來?”
老先生沉吟了片刻,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住藤椅的後背,努力地站了起來,稍息,去電視機旁的桌子抽屜裏,拿了一樣東西,遞給陶斯然。
“年輕人,會開車的吧?車鑰匙給你。”
“啊,會的。”陶斯然愣了一下,說道。
“我要的這些東西,附近沒有,你且開了車去城裏。”唐老說。
在樓下二層唐老齋寓所對應的位置,陶斯然很快鎖定了目标車:“哇哦,我的天!”
陶斯然驚呼了一聲。
唐老齋的車是輛藍色賓利,程亮簇新。
陶斯然坐進車,半晌頭腦有些發慒。
他不能相信一個垂暮之年的老者自己會開這麽一輛豪車。但不可能的事,卻是眼前的事實。
雪花飛舞。陶斯然很小心地駕着車,這一帶他非常熟悉,路況不錯。雖然漫天飛雪,好在,他不用趕時間。
進了城,他妥妥地停了車,雪天,本來人氣不旺的商城,人數更少。他坐進一家咖啡店,點了一杯熱啡,手機上了線,在微信裏迅速找到前女友,錄了一段音:“女神,小的現在有一事相求……幾個問題務必得到你口授……請錄音……”
陶斯然錄了好幾段音,喝掉最後一滴咖啡,這才妥妥地去購物。
下午一點,雪花更大了,陶斯然有些忐忑,開豪車的興奮勁過後,更加小心翼翼。
陶斯然當然并不想出任何茬子,美好的前程在向他招手。從山西榆次得知自己是高考狀元的一刻起,他就立下淩雲之志,要出人頭地。
三點多鐘,陶斯然把藍色賓利車安全地開進地下車庫,帶着大包小包推開了唐老齋家的門,鑰匙交給與唐老齋,東西悉數放在腳邊。
“呵,想不到小然這麽能幹。”唐老齋并沒有急于看購買的東西,而是問:“有沒有給自己買兩樣東西?”
“這個沒有。”陶斯然說道。
“為什麽?城裏不好玩嗎?”唐老齋顯然對城裏很感興趣。
“不需要買東西。哦,喝了一杯咖啡。“陶斯然老實地答道。“中午還吃了塊甜面包,就這。”
唐老齋說:“你把地上的包提到我腿上。”
陶斯然拎了一只包放在他腿上,唐老齋看了看:“不是這個,是有表的那只袋子。”
“呶,這個是送你的。”唐老齋捏住一只包裝精美的盒子。
“這使不得,唐老,無功不受祿,這太貴重了。”陶斯然吓了一跳,老先生手裏捏的,就是他在城裏替老先生買的天美時手表。在美國多少年了,陶斯然動過心,想買一塊美國名表。可是,生活一直不是太寬裕。
“拿着,男人嘛,就應該有幾塊像樣的表。你不是說就要工作了嗎?那更應該有一塊手表。“
“好吧。”
“想不到小然子挺有用啊,能夠替老夫進城購物。”唐老念念道。
“小事一樁。”陶斯然笑着說。
“今天啊,老夫特別想聽聽邯鄲的故事。小然子,你在電腦上搜搜看,蘆零王的小朝廷在邯鄲,老夫沒去過邯鄲,那裏還有古城址嗎?”唐老齋坐在藤椅上,平視着前方。他要陶斯然買的東西,還堆在地上,并沒有拿走。看來也不是急用的,也可能就是一時興起,要送陶斯然一件見面禮。
“好嘞!”陶斯然聽說可以用電腦搜,這是他的特長啊,大海撈針他都可以做到,何況就是找一個名字。
“在我們的傳說中,上古時的人類始祖女娲,在邯鄲古中皇山上抟土造人,煉石補天。她的神力賦予了這些泥人生命,邯鄲的名字寫在華夏歷史的開篇,它是傳說中人類起源的地方,而邯鄲的神奇之處卻遠不止于此。許多歷史巨變都是從邯鄲開始的,它們是源與流的關系。”
陶斯然找到一條,讀一條。
“公元前259年,秦始皇嬴政生于邯鄲,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皇帝,對中國乃至世界歷史都産生了深遠影響。當年的稚嫩嬰兒,由邯鄲出發,消滅諸侯,統一中國,建立不朽功勳,成為萬世景仰的千古一帝。”
“哦,哦,這個好,這個好。”唐老齋仿佛第一次聽說秦始皇生于邯鄲。
“邯鄲還有兩大傾城美女趙姬(秦始皇的生母)和羅敷……”
這個,老唐批道:“一派胡言。羅敷是個虛構人物。秦始皇生在邯鄲,那他母親趙姬應該是邯鄲人,至于說美,也是說說的。”
“唐老,秋妃應該是傾國傾城的吧?”陶斯然拍了一句馬屁。
“秋妃,我們江洲的女子,在聲音上就勝人一籌,婉如黃鹂。在水色上又勝中原女子一籌,個個是粉面桃花。秋妃是個出類拔萃的美女,更是一個才女子啊……”唐老齋點點頭,又點點頭。
“邯鄲作為一座文化名城的另一個令人驚奇之處在于,和邯鄲有關的成語多達3000餘條,“胡服騎射”“邯鄲學步”“完璧歸趙”“負荊請罪”“黃粱美夢”“毛遂自薦”“紙上談兵”“圍魏救趙”等等耳熟能詳的成語典故皆出自邯鄲。”
“幾乎每一個時代,邯鄲都會有豐富的歷史文化遺存,它包括新石器時期的磁山文化,春秋戰國時期的趙文化,曹魏時期的建安文化,北齊時期的石窟文化……”
“好了,好了……貪多嚼不爛……”唐老齋打斷了陶斯然的話,說:“那麽,邯鄲地名怎麽個出處?網上怎麽說的……”
“根據《漢書.地理志》的說法,在邯鄲的東城下,有一座山,名曰邯山。單,是盡的意思。邯山的盡頭,即邯單。又因為作為城廓,城名需從邑,所以單字加邑(阝),遂有邯鄲。”
“果然沒文化,這個解釋不妙。山的盡頭又是哪裏呢,遠的沒邊了。”唐老齋說完像突然關了開關,再無言語一句。
也許是在回味吧,畢竟邯鄲是秋妃生活過的地方。叛臣謝锜被遞解進都城,劉愛蓮等罪臣家眷同時被解押進都城。在宮中陪後來的蘆零王好幾年,是個教習嬷嬷。利用這個身份得到機會見過當朝的皇上毗零王,迅速上位被皇上寵幸。
秋妃生活過的邯鄲,是唐老齋的心結。都說愛屋及烏,好像時隔兩千年,邯鄲城裏還散發着秋妃的香粉氣。
唐老齋啊,你可真是多情喲。
這晚的陶斯然早早地進了屬于自己的卧室,手機上了線,等待着前女友、文科學霸、號稱百科全書的章萦缇把答案給他。
秋妃是怎麽死的?坊間傳聞秋妃與毗零王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宮中有人想扶這個孩子當皇帝,匆匆找到江洲時,想不到秋妃剛剛去世。
這故事的真實度如何?唐老齋對秋妃的研究究竟到什麽程度?《枕鶴記》是從什麽時候開寫的,完結于什麽時候?書裏會有她與毗零王育有一子的記載嗎?
故事變的撲朔迷離。
這個秋妃,值得人沉醉。
☆、14,女巫 重生
唐老齋與陶斯然兩個人被困在美國大西洋東海岸的某老年公寓裏。
大雪連續不斷下了四夜三天,積雪幾乎埋住了房子,公寓區裏的樹木也差不多陷在雪中,偶爾落下的雪霧在雪後的陽光下閃着單純的色彩。
一連三四天,陶斯然與公寓服務中心的工作人員,在雪地上開掘出一條條小路。
“小然子,拿點東西吃吃,餓壞了吧?”唐老齋與相依為命的陶斯然關系迅速地融洽起來。
“老爺子,你真是神算啊,去城裏一趟,購買的吃食夠吃半個月的。”陶斯然終于想起自己在城裏以飛快的速度,按照老爺子的清單購買回來的東西,大部分竟是吃的。
“老馬識途,都是活得久了的原因。”老唐低低地說。
“小然子,你的女同學,研究古典文學的那個,找到秋妃怎麽死的答案了嗎?”唐老齋問。
陶斯然搖搖頭,情緒有些低:“可能她忙吧,剛剛生了寶寶。”
“女同學到美國,學語言的可能不好找工作呀。不要緊,小然子,不要洩氣,我們自己找答案。”唐老齋坐在陽光底下。
雪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氣溫快降到攝氏零下20度了。
少有的酷寒,好在暖氣效果不錯。服務中心送來的飯菜越發單調了,西蘭花,天天都是水煮西蘭花。
“唐老,人真的會重新投胎嗎?”陶斯然擡起頭,木呆呆地問。
唐老齋眼睛沒有看陶斯然,半晌兩個人都沒有對話。
老半天過後,唐老齋清了清嗓子說:“人啊,就像青草、蟲子、江水一樣,也像山頂的雲,天上的雨水一樣,生生不息。死去的會複生,死死生生無窮已。這個,還是早些相信的好。”他像是回答陶斯然,也像是自問自答。
日頭漫長,這天,陶斯然根據秋妃《枕鶴記》裏的章節,給唐老齋講起了秋妃的弟弟叛軍統帥劉雨錫重新投胎的異事。
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三伏天,兖州的土地都快燒紅了,火焰一樣的毒日頭曬啊曬啊。空氣仿若能點着一般。
大片的玉米竿兒燒枯了,不知是哪個挨殺的放了一把火,玉米地燒啊燒,燒了兩天兩夜。
一片焦土。
天都被燒紅了,烏鴉在燒焦的枯枝上“刮烏刮烏”地叫,令人毛骨悚然。
河裏的水幹了。
地面發燙。
知了嗓子扯破了。
遠遠地有人看到一身缟素的巫醫,往日落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有些匆忙。
一向淡定的女人,她也有步子加快的時候。
你說怪不怪,多年寡居的一個女人要臨盆了。
人都要快死絕了。
餓得頭昏眼花,多年獨居的女人卻要生娃了。天上幹打雷,天天幹打雷,悶悶地響,地動山搖。
巫醫被喊去接生。
一只烏鴉橫向貼地飛行,有力地刮過一道弧線。
敢情是熱昏了頭。
可是有只烏鴉卻像帶路的一樣,在巫醫不遠不近的地方飛着。
進了一個破落的院子,聽得一個嘶啞的聲音在哼哼。
巫醫進了門,再走到黑乎乎的屋子,掩着的門裏,草鋪子上剛落草一個男嬰。
巫醫就近一看,一個渾身紫色的東西就在女人的兩腿間。
就近一探,已沒有聲息。
巫醫拎起瘦骨伶仃的新生兒,拍了拍肚皮,沒氣,沒動靜。
那女人眼睛睜了一下,有氣無力,只聽得她說:扔掉,扔掉,孽障,把那小孽障扔掉。
巫醫搖搖頭,看了一下那娃,估計是死透了。
唉,是個不願意投胎來世的,這黑漆漆的世道,不來也罷。
巫醫剛轉身想走開,一聲長長的老鴉叫,“刮------”。一只老鴉一頭栽倒在柴門。
哦!哦——
巫醫吓得魂飛魄散。
轉頭看看那剛生育的婦人已一命嗚呼。
巫醫進退兩難。眼前橫着的一大一小兩具沒氣的東西。屋子裏充斥着死亡的氣息。
啊-------
刮烏——刮烏……
烏鴉在門外叫。
這時,一聲脆響“梆”,什麽東西結結實地撞下來。
巫醫吓得差點尿失禁。低頭一看,那渾身紫黑的嬰孩,眼睛睜開了一條縫,不偏不倚地盯住了巫醫的臉。
雖然只是眨眼的功夫,但真的,那小東西睜了眼,睥睨地盯住了巫醫。類似于電閃雷鳴的一瞥。一個剛落草的嬰孩的眼神,像針芒一般,準确地刺穿了女巫的心髒。
痛感,分明的痛感。
女巫是兖州到蒙山八百裏間的游醫,能治各種疑難雜症。與其說能治,不如說敢治,人如草芥,分分鐘有人閉眼。死個人跟死一只耗子是一個結果。
女巫不是別人,就是秋妃的弟弟劉雨錫,當年帶兵打仗時,曾遇見過的恩人。
故事是這樣的,有一天,劉雨錫帶兵策馬進了一片樹林,有士兵摸了一棵毒樹,女巫救了那士兵一命。
都說地球上有一個人死,就有一個人生。
與這個嬰孩複活的同時間,上下相差幾秒,那個帶領襄兵南征北讨,誓志推翻皇朝的劉雨錫統帥,剛剛被推上斷頭臺,一刀子下去,攔腰兩段,血花飛濺,落了劊子手一頭一臉。
那頭顱滾落到百米開外,眼睛卻還在眨。
圍着的人莫不魂飛魄散。
劉雨錫的投胎,沒有等到三十年,沒有十年,甚至沒有半年。
故事講到這裏,屋裏一片沉默。
陶斯然不相信重新投胎的故事,或者說他根本不相信兖州女巫救活的嬰孩,是劉雨錫重新投胎。
“老爺子,為什麽呢?”陶斯然問。
“——啊?”唐老齋顯然在沉思,他沒聽清陶斯然在問什麽。
“老爺子,怎麽見得劉雨錫投胎到了兖州一個寡婦家裏?”
“這個啊,怎麽就不見得。”唐老齋回答得很遲疑,看起來也不是很肯定。
“秋妃《枕鶴記》裏記敘的,也未必當真。”陶斯然說。
“旻元寺的和尚佛法無邊,劉雨錫的轉世應該是他發的力。”唐老齋低吟道。
“哦,這個部分我真要看看。”陶斯然應道。
女巫包裹了那嬰孩,一點也沒有遲疑,抱着嬰兒出了門。
擡頭望天,碧空萬裏,一絲雲都沒有。只有一顆毒日,不屈不撓地狂瀉。
“娃。我的娃。”
“叫你什麽名字好啊,你可不是一個好貨哦。”
“扔給誰,都是禍害啊。可是,我還是很喜歡你的呦。”
進了門,她把門掩上,煮了巴茅與野甘蕉水給嬰孩吃。那娃小嘴碰到甜水,竟然漾出了一個笑意。
他笑了。
眼睛沒有睜,卻知道笑。
一滴一滴,甜水到了嬰孩嘴裏。
女巫也笑了。
☆、15,初戀 少女
大西洋東岸羅德島某老年公寓,住着8旬有餘的老翁唐老齋。
那年冬天快過中國陰歷年的時候,中國留學生來到了唐老齋的公寓,名曰:整理古籍,陪聊。
剛剛從位于美國東北部馬薩諸塞州州府波士頓市東北大學博士畢業的陶斯然,其實是因為一次又一次的失戀,想換一個心情與活法。
當陶斯然第一次出現在老年公寓某單元唐老齋的房間時,這個閱歷豐富的老年男子就猜出了八九分。但他不動聲色。
就如同,他對于自己擁有財産的态度。
不動聲色。
唐老齋是個隐性的巨富。這點,如果哪天中國大陸去一個認識唐老齋的老鄉,陶斯然問幾句就能明白,與他朝夕相處的這個老人,他的錢不是能夠用數字數得清的。
可是,直到陶斯然三個月的陪聊陪讀結束,他都沒有問出答案來。
這一點來說,陶斯然與他的失戀一樣,是失敗的。
他的面皮太薄了,不會也不好意思直面別人,問出想要知道的答案。
可惜,可惜得扼腕。
既然如此,還是說說劉愛蓮的初戀吧。
陶斯然剛開始以為謝锜大将軍是劉愛蓮的初戀。一個14歲,一個41歲,可能就是這種年齡差吧,一個是絕世美人,一個是天下英雄。
那一天,劉愛蓮跟随爹媽進了寺廟,坐在一對石門當中間的門檻上。門檻很高。
秋風一起,抱樸樹的葉子起舞。
劉愛蓮雙手捧腮,坐着看呆。
這時,謝锜打馬而來,受到全城人衆星拱月般的歡迎。
劉愛蓮隔着新栽的竹林,看到一個渾身散發着陽剛之氣的男人一躍下馬,聲如洪鐘,大步流星。她“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可是,那個男人如驚鴻照影,一閃而過。
一閃而過,像一道自帶光芒的閃電。
劉愛蓮的心被吊了起來。她非常非常想看清那個威武透頂的男人是誰?
旻元寺那時剛剛建起來,香客們絡繹不絕地來燒香。
劉愛蓮的爹娘忙着寺廟裏的活計。後來的後來,劉愛蓮的爹娘不再回離寺廟不遠的劉村,洗腳進城,做了城裏人。
事情就是這樣的。
14歲的小女孩,她具備初戀的自我意識嗎?
陶斯然掩卷思量。他有些不信。
憑一眼就愛上一個中年大叔,這劉愛蓮打小缺父愛嗎?
旻元寺在什麽地方?
現在還存在嗎?
陶斯然真想一腳跨過太平洋,回到中國,去看看中國大陸的西南部,一個叫江洲的地級市,在一個叫做宜侯的老巷裏,土著市民是怎麽代代相傳秋妃的故事的。
可是,陶斯然根本不敢離開美國半步。他在等美國某個政府部門給他辦工作簽證的時候,心裏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知識改變命運,他的命運現在掌握在簽證官的手裏。
唐老齋對陶斯然這天講的故事,一點也不滿意。
“秋妃與謝大将軍的感情,并不純潔,一個是大将軍,貴族出身,又是中年人,愛上一個14歲的小姑娘,這說不通。”唐老齋有些不耐煩。
唐老齋幾乎不說“劉愛蓮”三個字,他只說:秋妃。
其實秋妃只陪了皇上一晚,天還沒亮,叛軍就把皇上從床上拎出來,砍了頭。
劉愛蓮與皇上在耳鬓厮磨的時候,皇上口頭允許将拟旨宣劉愛蓮為秋妃。
答案只有一個:劉愛蓮在後來的日子裏,過的是惶惶不可終日的流放生涯。
誰又知道她是秋妃了?
誰又認可她是秋妃了?除非她打着秋妃的名號到處宣揚。
但陶斯然不能與老先生争辯。
在被大雪封住關在室內苦熬的日子裏,天天吃着水煮西蘭花,老先生陷入低血糖的危險境地。
“小然子,你把我腰帶上的鑰匙取下來,我要交代你幾件事情。”陷入幻覺狀态的唐老齋說。
陶斯然被吓的心髒怦怦直跳。
“請你打開書桌的一只抽屜,裏面有我律師的電話。我的遺囑有兩份,一份我讓律師保管着,我留了一份在抽屜裏。”唐老齋在被陶斯然灌了幾口糖水後,漸漸蘇醒了過來。
陶斯然見老先生睜開了眼,稍稍放心,他這才低下頭去取唐老齋腰間的鑰匙。
“梆……”,老先生一拐杖狠狠地打下來,好家夥打在陶斯然瘦得青筋直冒的手背上。
他跳了起來,像只猴子似的蹦起來:“幹什麽?幹嘛打人!”
唐老齋又舉起了拐杖,嘴裏罵道:“混賬東西,想搶我東西!”
“誰搶你東西啦?打人是犯法的!”陶斯然委屈透頂。
“那你說說,為什麽搶我的鑰匙!啊?為什麽?我還沒去告發你!光天化日之下,搶老夫的鑰匙,無法無天了!”
陶斯然愣在那裏,一時找不到回擊的話。一會兒,他轉身走進自己的屋裏,準備拎包走人。
唐老齋這時清醒了許多,大概是記起了什麽,對着地面在摔自己的拐杖。
“梆,梆,梆。”聲音非常誇張。
“咔嚓!”拐杖被他摔斷了。
陶斯然跑出來,看看唐老齋,又看看地上斷了幾截的拐杖。嘴裏嘀咕道:“發神經!”
“唉,我就是發神經,你早些知道好。知道我得過神經病吧?都是那群壞人害的!他們要害死我,還好我逃出來了。我逃出來了,他們害不到我。”唐老齋嘀咕來嘀咕去。
陶斯然坐到圓桌旁的椅子上。他後來才搞清楚,唐老齋在報紙上過一陣就登一則招人廣告。每次陪聊的人都待不到一周,就被唐老齋打跑。
雪後寒還在繼續。
那天唐老齋情緒非常低落。晚飯吃了點爛面條。睡覺前喝了一杯牛奶。陶斯然踮着腳進了唐老齋的卧室,準備去把唐老齋的空杯子拿去洗。這是他第一次進唐老齋的卧室。在床頭一張小櫃子上,放着一張照片,燈光有些灰暗,照片上是一對男女。男的,團團的圓臉,一臉笑意,女的盤着頭,鵝蛋臉,美麗非凡,卻沒有一點笑意。兩個人的關系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夫妻,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男人當然是唐老齋,那女人?之所以猶豫,大概看到照片的人,都會覺得男女的年齡差距不小。
唐老齋喃喃地說:“故事講的不好聽。秋妃不愛謝锜,她一開始就是騙他的。”
陶斯然沒有做聲,一方面他還在生氣,一方面,秋妃是唐老的女神,神聖不可侵犯。秋妃怎麽可能是個騙子,被騙的還是炙手可熱的大将軍謝锜?
☆、16,賣文 交易
美國東北大學的博士生陶斯然這晚早早地睡進了暖和的被窩。那個老頭子,即使他晚上發病求救他也不想理他。動辄拐杖伺候,在中國大陸幾十年前的那場運動中,他一定不是好鳥,口口聲聲還說自己是一個受害者。
陶斯然越想越氣,但很快又有點顧影自憐。
瞧瞧,我方三十不得志,一心愁謝如枯蘭。暗黑中,胡亂地想了一句詩。
這時,手機上久不聯系的前女友陳宸來了一條信息:“老同學,你要的關于秋妃的資料,我已撰寫3萬多字。先發部分給你。”
“當然好。才女出手,果然不凡。”陶斯然還有些怔忡,先發了一句。
“客氣話少說。”陳宸道。
陶斯然按下了微信對話框:“陳,你說已寫了三萬字,是以前你關于秋妃的論文研究嗎?如果是,我能不能從網上找到?請告訴我題目。”
“呵呵。”對方回了兩個字。
“陳,能把三萬字的內容傳我看看嗎?”陶斯然打了一行字。
“不可。”陳宸老半天回了兩個字。
陶斯然不知道怎麽溝通了。
陳宸與陶斯然是高中同學,先後來到美國讀書。陶斯然讀的是工程類專業,陳宸讀的卻是美國文學,與中國的中文專業對應。幾年裏通讀了莎士比亞等文學巨匠之作,但找工作四處碰壁。與陶斯然的戀愛就在找工作的屢屢失敗中,消耗得一點不剩。
後來的後來,陳宸找了另一個中國學霸,學數據科學的男生嫁了,從此相夫教子。業餘時間寫點網文,算作曾經是中國高考出來的文科女狀元,是位敲打鍵盤的。
“是要付費?”陶斯然也不知道是哪根筋通了,問了一句。
“是。”陳宸一點沒加思索,回道。
“怎麽定價?”陶斯然問。
“讓唐先生先看貨,我先發部分章節,明天請告訴我答複。”陳宸說完,告了個拜拜。
随後,文字即出現了,以下是陳宸寫的《秋妃傳》:
貞元年間,在江洲繁華之地宜城,有一戶姓劉的普通人家。
這年的七月初七,劉家添了一個女兒,生得是玉雪可愛,眼神如秋水一般明澈,聲音如莺啼一般動聽。父母給她取名“愛蓮”。
在江洲,大凡有水的地方就有蓮的身影。瑩瑩澈澈,翠意入簾。蓮從萌生到枯萎,都可觀可賞。
江洲人獨愛蓮,那一帶家中叫蓮的女子數不勝數。
愛蓮漸漸長大,不但脫俗出衆,更難得的是才思敏捷。
可惜,生在亂世小朝代,還沒等愛蓮長到談婚論嫁的年紀,家中便突遭變故,他的爹爹有一天突然失蹤,愛蓮哭着問娘,爹爹去了哪裏,娘不說一個字,摟着她與哥哥劉雨錫一個勁的掉眼淚。
生活陷入困境。
在劉愛蓮14歲的時候,被送到江洲,入了妓樂司。
妓樂司是一家官妓機構,由政府出錢供養,有戶有編,包吃包住。
正因為能夠活命,官家對女孩子的挑選十分苛刻。若非品貌俱佳、才藝雙全的女孩,想進入官妓編制,比登天還難。
妓樂司的官妓們是有相當知名度的,她們多才多藝,唱念做打,吹拉彈唱,賦詩作曲,張口就來。她們一般只參加節日慶典、餞行接風等體面的官方大活動。
雖說官妓們個人身份低賤,但妓樂司是個讓人擡頭高看一眼的地方。
對于窮苦人家的女孩來說,妓樂司是一個不錯的安身之處。
劉愛蓮聰明伶俐,生性又要強,不管什麽樂器,一教就會,加上她喜歡詩文,愛寫些詩詞。在一班姑娘裏面,很快就脫穎而出,成了妓樂司中數一數二的頭牌紅妓。
直到15歲那年,她第一次遇到當朝宰相謝實甫的兒子,謝锜。
謝锜是皇室宗親,他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與朝廷要員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本來是位轉運使,後來官至大将軍,手握重兵,呼風喚雨,天下聞名。
這一年新春,江洲的海棠花,千樹萬樹,開的是繁華似錦,明豔妖媚。
先帝駕崩,毗零王即位。半年之後,太監聯手宮中嘩變,逼迫皇帝讓位。謝锜帶兵鏟除了宮中宦官勢力,可是,皇上涼薄,謝锜非但沒有得到擢升,他最敬重的父親謝實甫還被罷免了宰相之職。
權力頻繁更替,朝廷動蕩不安,民間起義不斷,外族入侵之心不死。
謝锜覺得心中不安,一方面派心腹下屬前往邯鄲,潛伏,以打探情況。一方面,仰天長笑出門去,借游山玩水,招兵買馬。
當然,謝锜是個纨绔子弟,玩女人是天賜的能耐。
就在海棠花剛落,桃花正紅,江洲萬紫千紅像個百花園的時候,謝锜來到了江洲,在檻外人、旻元寺大和尚裴相處逗留了幾天。
一場又一場水陸法會結束後,旻元寺的香火燃的旺旺的。旻元寺的裴相是個有見識的和尚,與謝锜一樣,不屑于被推選為官,想标新立異走終南捷徑,但他們遇到的并非明君的年代。
旻元寺出錢,美其名曰,給江洲百姓辦一場宴會。具體事宜寺廟不管,只要黎民蒼生樂開了懷就成。
就在那一次大規模高規格,萬人空巷的活動中,謝锜坐在高高的觀戲臺上,端坐斂容,光芒四射。
好大的陣仗,謝锜的下屬兩三百人負責保衛謝大将軍的人身安全。
謝大将軍在官妓隊伍中,從見識劉愛蓮的第一眼起,魂不守舍。
第二天,謝锜假公濟私,到江洲府虛晃一槍,下令召見當地官員。
江洲知府是個叫王石山的,原本也是個舞文弄墨的文化人,以詩文名天下,做官未必有多大水平。
謝锜與王石山的江洲一班父母官們相談,氣氛相當融洽。結束後,謝锜煞有介事地說:“那個,是不是來一場将相和,大家增進友誼,留個紀念啊。我提議請妓樂司派一隊官妓赴會,那個,劉愛蓮的歌舞非常精彩,一定列進邀請名單,諸位看看,我的建議如何?”
謝锜環顧江洲的父母官們,目光所到之處,全是點頭哈腰的人。
很好。
不錯。
好主意。
謝大人高明!
宴會上,官妓們各展技藝,輕歌曼舞,絲竹袅袅,精彩紛呈,**疊起,熱鬧非凡。
謝锜坐立不安,目光只盯着劉愛蓮一個人。
那晚的劉愛蓮,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絹衣裙,在早春料峭的寒意裏,楚楚可憐。加上她生的活潑俏麗,不但能歌善舞,而且聰明靈巧,回答問題時出口成章,文采無人能及。
謝锜心中大樂,等不到晚會結束,就将劉愛蓮攬入懷中,一起觀戲,再沒有分開。
在衆姐妹眼中,劉愛蓮太幸運了。比她早入妓樂司的郦梅儀就是其中之一。
她比劉愛蓮年長幾歲,妓樂司有條規定,在司裏不許談戀愛,但被人看中,帶走另當別論,
劉愛蓮脫離了樂籍,成為達官貴人的寵妾,從此榮華富貴。
郦梅儀那個妒忌啊。盡管姓謝的這個達官貴人已是個半老頭子了,可是,郦梅儀一百個願意跟他走啊……
☆、17,暗渡 野心
大凡腦子夠用的女人,野心都是一樣的大。
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就是有格局,有眼界,大心胸。
先說說陶斯然的前女友。
陶斯然的前女友與他一樣,生在太行山旁的山西榆次。作為文理科狀元,兩個人互相關注,并一步步走近似乎是順理成章。
先說說陳宸這個文科女生。高考志願上,她填寫了中國文科最頂尖的大學,她讀的是俄國文學專業。
如果上帝能夠讓她重新選擇專業,她可以填考古、歷史、行政管理或者任何一個匪夷所思的專業,決不會學什麽俄文。
在大學一年級的時候,這個來自山西太行山的姑娘清醒了,開始發奮地讀英文,一心想出國。
果然得到了交換生的機會,到了美國南部一所私立學院,沒有專業可讀,數學、物理、統計、計算機統統要重修,而作為交換生,她可選的仍舊是語言。
于是,憑她的語言天賦,陳宸成了半個莎士比亞的研究專家。
接下來,就是就業。
等她匆匆修滿學分,重新回國,修滿國內大學的規定學分,發現除了一些公司的老板需要一個秘書裝點門面,陳宸姑娘連去中學做教師,都不夠格。
好在,她又殺回了美國。讀研,讀博士。
陳宸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