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
陶斯然正在對付他的一份蛋炒飯,一份說不出風格的酸辣濃湯。
“小然子,吃的慣嗎?”老唐溫和地問。
“嗯。”陶斯然用不鏽鋼的勺子挖着超大份量的蛋炒飯。
美國人覺得,中國人都有一只超大胃袋吧?只是味道是不怎麽樣的。
“好吃。”陶斯然畢竟也是快30歲的人了,知道受人恩惠,要懂得感念。
這句好吃,讓老唐的心果然瞬間柔軟起來,吩咐道:“你替我看看這書中,說到了幾個故事。你啊,只要講點故事我聽聽就可以。我的眼睛看起來吃力的,不能用眼。”
他把書握在手裏,向小然子示意拿去。
陶斯然接過書,放在桌子邊,表示很快就看。
夜,因為是從晚上8點就睡眠,顯得太長,長的無邊。
陶斯然翻開了《枕鶴記》。
一百頁,二號字,內容簡約,句子與句子處,內容并不是十分連貫。學霸出身的陶斯然對付古文困難不大。連猜帶蒙,明白了十之七八。老先生說,每天講一個故事給他聽,感覺也就是打發時間吧。
學霸之所以能夠考出狀元,關鍵的關鍵在于冷靜的頭腦,個性化的學習方法,超強的記憶力,如果還要加上一條的話,那就是,精力充沛,永不疲倦。
陶斯然把自己放在床上。老唐還是有心了,一五米寬的單人床,白色的無印良品全套棉麻用品,舒服,十分舒服。
陶斯然得到允許,可以動用老唐放在床邊的手提電腦。
有了電腦的陶斯然,安靜得像一滴大西洋的水。
《枕鶴記》涉及的地名;
《枕鶴記》涉及的人名,年代,地望,風貌。
陶斯然決定列一下表。如果時間充裕,還可以做成VCR讓老唐保存起來,欣賞。
可以錄入,轉換成簡體。
可以搜出出鏡率最多的詞。
梳理出主要人物故事。
比如謝锜。
秋妃。
蘆零王。
趙玦。
趙昱。
看到這個名字時,陶斯然突然有些興奮,鐵血騎兵統帥,縱橫沙場無往不勝的劉昱。
管牧之。
這也是個人物。
電腦前的陶斯然覺得很餓。他下了床,想去冰櫃裏找找有什麽吃的。
“做什麽呀?”老唐清醒如狼,一絲絲聲響他也聽見了。
陶斯然嘟囔道:“唐老,我想找點吃的。看看家裏有沒有吃的?”
唐老齋幹脆起了床,側身看看陶斯然的房間,見燈光還亮着:“還沒有睡着啊,睡着了就不餓。“他來到冰櫃前,取出一盒包裝完好的巧克力,遞給陶斯然。
陶斯然趕忙接過,上了床,手裏抱着盒子,一點也沒有打開吃的意思。嘴裏有一顆牙正在被蟲子啃着,他可不想半夜喂牙蟲。
熄了燈。
陶斯然半躺在床上。
他已經明白秋妃生活的年代。他忽然記起了幾年前在國內看穿越小說,讀到的關于秋妃的故事。
想着想着,模糊間竟是睡着了。
6點45分,服務中心的早餐就送了來。
陶斯然睜眼一看,自己美美的睡足了5個小時,一般他只要睡4小時,就能保持精力充沛,頭腦清醒。
早餐吃得有點奢侈。面包牛奶雞蛋外加一只紅蘋果。
老唐生活自理,也不喜歡別人把他當病人看。除了腿腳不太靈活,以及頸肩外僵硬,胃口不錯。
早飯過後,陽光還沒有升起。
“小然子,能不能把屋子理一下。“老唐聲音不高,商量的口吻。
陶斯然用眼睛看着老唐:“整理,不用拖地嗎?”
“要的,我啊,習慣空氣濕潤些,你用拖布把地面完整拖一下,給些濕氣,這樣整天蹲在家裏,我會舒适一點。”
老唐說完這些,自己站起來移步到了門口,讓出地方來。
陶斯然看他的動作,覺得除了那根拐杖給人的印象是他已老邁,其實老唐并不老,相反,精氣神很不錯。
陶斯然用濕拖把在屋子裏劃了十多分鐘,又找到抹布,濕了水,在到處抹了抹。
老唐比較滿意,坐下來說:“小然子啊,《枕鶴記》翻過了,講個故事。結束了,你陪我到戶外散散步,可好?”
“好呀。”陶斯然覺得自己也是一肚子故事要倒給老唐。
“唐老,秋妃與書生管牧之的故事,你讀到過嗎?”
“我還沒有看到頭,眼睛不行,你看到書裏有?”老唐明顯的眼睛一亮。
“我還沒細看,你知道的,古言難懂。”
“那是,那是,我們有時間,你慢慢看。”老唐說。
“那,我講講秋妃與管牧之的故事,民間流傳得很廣的。”陶斯然積極性很高。
“民間傳說,論理,我不信這個。你知道,作為一個著名的收藏家,我還是比較認可從史書上找答案。演義,傳說,都是不負責任的。對老祖宗不負責任,是個壞毛病。”
陶斯然愣在那裏,他不知道要不要講秋妃與管牧之的故事。
“小然子,你說故事吧,我要聽聽你說故事的水平,哈哈哈。”老唐的笑中氣挺足。
“秋妃第三次參與謀反,論理腦袋不能保,但皇上看她已經一把年紀,又把她從宮中發配出去。這一次,她不像第一次那樣,乖乖地回原籍,也不像第二次發配,她一路殺人殺紅了眼,然後潛回宮中。第三次她無顏見江東父老,到了江洲的鄰近城市,找告老返鄉的老刺史王石山。”
唐老有故事聽,安靜得很。初升的陽光又跳到了玻璃窗戶上,老唐惬意的很,閉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陶斯然講的津津有味,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維中。
“秋妃到了王石山的鄉下別墅,遇到了風流書生管牧之……”
老唐睜開眼,只留一條縫,觑了陶斯然一眼:“管牧之是有職務的,給知府老爺做文職秘書。”
“管牧之曾經托了人,到宮中找秋妃,想通過她的路子做大官……”
唐老齋閉着的眼睛迅速地睜了一條細縫,陶斯然正好目光對接到的一瞬,心裏“咯噔”了一下,他吃不準老先生對秋妃的态度立場,搞不明白接下來的話要不要說。
“這個我知道,管牧之他家祖上也是有人在朝廷做官的,他本人就是好玩弄女性,皇帝不喜歡。””小然子,你講完了,我們就出去走走,今天這天氣真是好的不得了,我啊,知道有一個地方景致不錯。”
陶斯然應了一聲:“好咧。”就要站起來去準備。
“唉,怎麽話都聽不懂的。什麽好咧?你話說半句,吞吞吐吐的。”
陶斯然趕緊坐下來,問:“你,我,唐老?”一頭霧水。
“年輕人,你的記性比我還差啊?故事沒講完,吊人胃口啊。你就秋妃與管牧之怎麽了?秋妃沒幫上管牧之的忙,那是因為管牧之托人進宮時,秋妃正好不在宮裏,被發配了,後來到了宮裏,得勢了,管又沒有托到人去找秋妃。秋妃不知道有個什麽管牧之的去找她。”
老唐一口氣說了一串,整個身子往下一墜,顯然累着他了。
“是這回事啊?”陶斯然恍然大悟狀。
老先生坐在那裏,不動。
陶斯然忐忑起來,老先生究竟出去不出去啊?
“小然子啊,我看你呀,也是笨,不機靈。是我講故事給你聽,還是你講給我聽啊?秋妃回故鄉,在王石山刺史家遇見了前來拜訪的管牧之,故事怎麽的了?”
陶斯然哪裏是忘了,他是一直在規避。老唐卻一直窮寇猛追,只好說:“管牧之遇見秋妃時,一個人是青年人,一個是第中年人。”
“嗯,秋妃活到51歲,第三年她就死了。那個管牧之卻是個短命的,活不過40歲。”唐老齋果然研究得仔細。
“接着說”,老唐示意。
“管牧之在王石山的府邸遇到了秋妃,回去後在筆記裏只寫了8個字,後人只要讀書的都知道這8個字。”陶斯然說。
“怎麽我就不知道,我不算讀書人?”老唐斜厄着眼睛:“哪8個字啊,還人盡皆知的。”
“窮而且醜,不忍卒睹。”
“啪,啪——”拐杖突然從頭頂落下。唐老齋惱羞成怒,迅速地站了起來,舉起拐杖就要打陶斯然。
“窮而且醜,你哪裏看到她醜了,還不忍卒睹。我倒要瞧瞧你長的什麽眼睛,學管牧之那壞種……”唐老齋喘了口氣道:“管牧之與秋妃根本沒有見過面。以訛傳訛,你會學問嗎?啊!”
☆、11,故地 舊友
美國某著名大學的博士生,在即将走上職場的前夕,給一位移民來美的老朽,封建遺老式人物做陪護。
老朽大名唐老齋。事實上,著名大學的博士,中國應試教育下的考神陶斯然犯了一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他太小看移民至美國的中國大陸老翁了。
如果他肯人肉搜一下,他會知道在中國西南部某地級市,第一大湖泊之畔的江洲,曾經有兩大姓氏赫赫有名,也就是民國時期著名的兩大名門望族。
一個姓鮑,一個則姓唐。
不錯,即使後來因為屢戰屢勝,弄到一個皇帝做做,到了第二代就被滅亡的劉氏家族,在不知多少代前就已經灰飛煙滅。
到是這個唐氏,城中最早的小洋樓,五四時期新辦的學堂,布廠,洋油廠,都出自唐氏大家族。
這麽說吧,唐老齋自從出生後,他的日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他含着金鑰匙出生,很會投胎。無奈大時代之下,一茬一茬的風波,革命,戰争 ,無一不涉及到他這個日薄西山的家,摧枯拉朽,硬是把一個人丁興旺的大家族弄得風雨飄搖,最後,死的死,逃的逃。
唐老齋是最後一個成功移民到美國的唐姓人氏。
可憐一聲嘆。
只是沒有人聽得到唐老齋內心的吶喊。
閑話少說。
陶斯然把《枕鶴記》放在膝上,在書的任意頁開始翻。
目光停留了下來。
在唐老齋的老家江洲,換作劉愛蓮,也即做了一天妃子的秋妃的時代,某一天同一件事情正在發生。
這事《枕鶴記》裏有記載,只不過,只用了一行字。
“穹窿山下秋草複生,方丈超度,寄生。”
這裏說的應該是秋妃的第三次回南方。
這一次她做了謝頤的糟糠之妻。
真是不可思議。謝頤是謝锜最小的兒子,唯一幸存的,流放在民間的幼子。
穹窿山下二十裏之外,有一田舍。竹籬圍起一方田園賦。
是日,一個體格健碩的和尚尋友到了這裏。
一個老翁背着手,望着西天通紅的夕陽,嘀咕道:要刮大風了啊。三九隆冬,風一刮,天高雲淡,荻花飛舞。
世間人只知道動物的雄性物質,卻不知道植物的雄性物質。原來那荻花飛舞,一根根像針一樣尖,像雪花一樣白的荻花,是蘆葦飛舞着的雄性物質。
柳絮,槐樹,也即如是。只要有适宜的溫度、溫度,充足的月份,植物的雄性物質洋洋灑灑地飛舞。
這是萬物受孕生長的季節。
鄉下水邊最美的冬季風景。
這天,來客人了。
呵呵呵。
老翁姓王名石山,從前是名刺史。從前的從前是知府。未曾而立就是知府,一直沒有得到擢升。直到毗零王暴斃,蘆零王上位,王石山在五十高齡得到擢升,可,因為來自江洲,是謝锜、劉雨錫及後來的劉昱起兵造反的發源地,朝廷一幫人挺不待見他,頗有微詞。而那女人,劉愛蓮,死掉的節度使謝锜最寵的情人秋妃,居然在某個晚上摸黑上門,要挾老夫,要他把她,一個屢屢犯上的女人再弄進宮中!
老夫一氣之下,胸痛發作。就這樣草草抱病早退了。當然,沒有王刺史的幫忙,劉愛蓮還是實現了願望,到了宮中。
王石山在官場是相當滑頭的,有時作為,有時不作為。
與王石山處得最好的,是出家人,旻元寺的和尚。
和尚拄着一根棗紅色手杖,時尚潇灑,氣度非凡。
王石山的田舍,外面看築在田中央,普普通通,貌不驚人。
走進去,卻別有洞天。
這些不表。
一般人他也是不會邀請去的,誰能看到他退休後的生活,腐朽一點點,奢侈一點點,快活一點點,偷着樂。
田舍占地,嚴格按當時的級別規制,一公頃。
和尚裴相第一次造訪王家田舍。兩個人一見面就互掐。
“好你個大和尚,瞧瞧你的手杖,值些銀子。”王石山打趣道。
“好你個老刺史,瞧瞧你屋裏的,這個,這個,還有這個,民脂民膏啊,藏着掖着,夾着條狐貍尾巴,瞞天過海,這下釋放本性了。”和尚生性風流,游蕩不羁,口無遮攔,當然這是在老朋友面前。在公衆面前他口吐蓮花,阿彌陀佛,一本正經。
“老夫有一首詩送給你。”王石山撚着難看的花白胡須,在青磚鋪就的客廳裏縱橫徘徊。
“七尺烏藤挂東壁,閑僧忽來生兩翼。鞭起飛龍趁不得,洞庭攪碎琉璃碧。去兮去兮路迢迢,梅花影裏休相覓。為雨為雲自古今,田舍寂寥有何極。”
七尺烏藤泛指藤杖,和尚髦的合時,手拄的藤杖,胸前的佛串,身着的袈裟面料,都考究無比。裴相是挑剔的,很物質,很會生活。
“和尚也是人。”這是裴和尚的口頭禪。
“詩是好詩,人卻閑得發黴。大夫人呢?大夫人不在,總有如意夫人在?待我尋尋。”裴和尚欲掀裏屋門。
“茹葷如茹素,無法又無天,又哪一根骨頭屬于佛門。呵呵呵,老夫納悶了。”王石山幫忙撩了撩門窗,裏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和尚雲游,差一點出國求真經,卻半道而返,惦記舊友,王石山喜歡着呢。
心花怒放一詞可以用。
“與有情人做快樂事 不問是劫是緣。”佛說的。裴和尚有許多理念支撐他的無法無天。
田舍的夜,靜的人毛發豎立。
和尚也吃不消那靜,吞噬一切,又被一切吞噬。
半夜,裴和尚起床,院中徘徊望天。
“哦,我的天。”和尚驚慌失措。
“哦,我的天。”身後有一聲音。
“哦,我的天。”和尚調轉身,頭皮發麻,顯然被吓着了。
原來,昔日的刺史,大詩人王石山什麽時候也到了庭院,擡頭望天,驚呼一聲。
裴相和尚健康的心髒被唬得怦怦怦直跳,像突然遇到愛情的小姑娘的心髒,跳得異常。
“好好的,你學我做甚?””裴和尚犯戒規,嗔道。
“好好的,你學我做甚?”王刺史板着臉回道。
“夫複如是。”
“夫子,酸到為僧了。”裴相拍着胸口道。
“第一次你學僧,第二次又是學僧,偶像也累的,知曉不?”裴相和尚嘆了口氣。
“哦,我的天吶!!”
這一次,兩個老男人異口同聲。他們看到的是娥眉星月的天相。可是,還沒來得及細究,此時穹窿山山腰一塊空地,正被火光映照。
“走水了。和尚道。
“失火了。”王石山這次沒有學僧。
“山上有甚?”
“沒有廟,前朝的藏書閣,後朝為官的一把火燒了。什麽人在原址建了房子,一時沒想起派什麽用場。”王刺史輕描淡寫,“哦,老夫記起了,謝公子住着。”
“謝公子,謝大将軍的幼子?”僧吼道。
“正是,三載了。不是,怕是五載。庚子、乙醜、丙寅、丁卯……”王知府一急,語音發顫。
“本僧看你是老來癡呆,三五年之事,又何需捏着指頭算。”僧有些緊張,畢竟死人的事,他要管啊。
“祖宗,究竟幾年啊?本僧也急糊塗了,幾年不幾年又何幹。那書呆子,怕是被燒成炭了。”僧雙手合十,右手拇指與食指夾緊一串長長的佛珠,口中急急地念起經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王石山拍拍腦袋,很傷腦筋,從官場退下後,諸事松懈,萬事不理,記性陡然爛了。
他還糾結于庚子、乙醜、丙寅、丁卯,到最後還沒想起穹窿山上讀書編書的謝家小公子,到山上幾年了。
穹窿山一場火,兩個老男人還是挂心上了。但裴相心裏有話沒有說出口,他與王石山同時驚詫的娥眉月,邊上挂着的小星星,亮的那個邪門,妖魅至極,恐怖至極。
陰氣籠罩,風聲怒號。謝家小公子,怕是被小蛇纏繞,娥眉月夜百毒侵染,身陷沉疴。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裴相念念有詞。
“救不得,救不得了呀。”王石山蒼老的聲音在風中嗚咽。
身處美國的書呆子看到這裏,有此事納悶。這麽說,秋妃第三次從宮中發配回原籍,與謝锜的兒子謝頤同居。
他有些不信。
☆、12,走水 破滅
早餐讓唐老齋非常滿意,是手工包的馬齒苋水餃。馬齒苋在他的家鄉處處可見,尤其是葡萄架下,一棵貼地瘋長的馬齒苋,用小鏟子一鏟就是三五斤,開水一焯,冷拌,滴幾滴純芝麻油,擱一些綿白糖,來一點生抽,那是天然的美味。對于老年男性來說,像對付前列腺那樣的毛病,利尿消炎的作用,那是西藥不可比的。
心情不錯。
陽光像一個調皮卻守時的孩子,把滾圓的臉貼在玻璃窗上。
一個坐在藤椅裏,一個坐在圓茶幾邊的凳子上。這對中國人,一老一少,開始了一天的生活。
昨晚美國名校畢業的博士生睡得不錯。他覺得自己完全可以給老生生講秋妃的故事了。
“秋妃人到中年,第三次回到江洲。……”他這樣開場。
唐老齋微閉雙目,陽光照耀在臉上,有些睜不開眼。
外面的氣溫在攝氏零下15度,睛天。
屋外去不了,酷寒。
“人到中年是什麽歲數?”
“這?”陶斯然經不起這麽一問,愣住了。
“第三次回到江洲是哪一年?”
陶斯然被老先生這麽一追問,幹瞪眼:“這,唐老,然而,《枕鶴記》不是一本考證的史書。”
“那,只有一個解釋,你接下來就是說故事,我選擇相信還是不相信你講的故事呢?”唐老齋雖然語氣不爽,但陽光映照下的臉色是平和的,似乎還很享受。
“我明天起,不,今天起就做考證,唐老,我保證。”陶斯然趕忙表态。
“好吧,今天就聽你胡說說……”唐老說話時咧嘴一笑,居然滿嘴亮白的好牙。
“劉愛蓮的第N次參與奪嫡謀反沒有成功,皇上宣旨發配她回原籍。回到江洲的穹窿山,那邊有個新造的撷骊閣正好在招義工。對,相當于現在的義工,管吃管住,幫忙整理登錄古籍。這,秋妃完全符合條件。……”
陶斯然說完這幾句,頓了頓,他想征詢唐老的意見,依這樣的風格說故事行不行?當然,他知道這段話中的空白點很多,譬如秋妃究竟是第幾次回江洲?那個無德無行的知府秘書管牧之,不是說在江洲王石山的田舍遇見過秋妃的嗎,還說人家又窮又醜,這點必須弄清楚。依管牧之的年齡來看,他根本不可能見過秋妃。文人無德,自古以來如此,弄清楚,可以剝一下管牧之的畫皮。
唐老心情好,連帶着思路非常活躍。要知道,唐老齋在考古界與收藏界的名氣,那是了不得的。其實他對陶斯然是相當滿意的,他想借陶斯然的力,把秋妃的一生理順。
“秋妃這次遇見了小鮮肉謝頤,竟然又跌入愛情的深坑……”陶斯然點着頭說道。
“什麽鮮肉?在穹窿山能吃上肉?”唐老齋納悶,攔住了滿是講故事欲望的陶斯然。
“這,這是當下網絡熱詞,把年輕俊美的男生說成是小鮮肉……”陶斯然解釋。
“胡說!”唐老齋把龍頭拐杖捏得緊緊的。
陶斯然“騰”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昨天第一次的,見面禮,就是老先生的一悶棍。秋妃就是老先生的女神、聖母,陶斯然這次是要長點記性了。
“這次我不打你,但要記住了,謝頤的年紀比秋妃要大。秋妃是在15歲的時候嫁給大将軍謝锜的,謝大将軍那年是中年了。究竟多大,書上好找的很。年代都弄不清,也敢講故事。你在美國的大學沒有學會嚴謹的論文規範格式嗎?還是中國的應試考試,忽略古代文學部分?”
“哦……”陶斯然低低地應了一聲。心中想道:地你怎麽說秋妃嫁給謝锜,明明是妾侍。謝大将軍的妾侍有上百個好不好?老先生右手還捏住龍頭拐杖,陶斯然可不敢亂說了。
其實,擴寫版的《枕鶴記》,這部分的故事是這樣的:
撷骊閣前的月,仿若掉到了一片蔚藍的大海裏。
寅時未滿,娥眉月就挂在中天。
天空一碧如洗,剛剛寅時,彩霞就鋪上了天,又被西風吹散。
都說秋季雲朵跑得快,全靠小鬼推。這是冬季,鬼們不上天,袖着手貓冬,跟人間的男男女女一樣。可是,雲朵咋瘋魔了呢?狼奔豕突,慌慌張張。
晚飯的時候,劉愛蓮與謝公子一起把一堆山柴挪到了撷骊閣後的高臺上。漫長的冬季,取暖,炊事全靠它了。
是愛蓮在做事,公子謝臨風而立,目光微明。
畢竟人家是貴族公子哥,哪裏會做瑣碎的雜事。論理,這對男女門不當戶不對,一個是蘭花雅室,一個是野菊茅屋,不登對,可是,同為天涯淪落人。
說好點,郎才女貌,說難聽點,抱團對抗寂寞。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編修有史以來炎黃子孫的第一套文選,謝頤公子一度勞頓到失明。
雙目失明。
痛不欲生。
愛蓮采遍穹窿山的草藥,用獨創的土方子給謝公子治眼疾。不怕勞苦,把治好謝公子的病,照顧好謝公子當宗教一般來做。
他是她的天。
前幾日謝公子已經能看到她晃來晃去的身影。
“你是蝴蝶變的吧?”謝公子調侃她。
“哪裏喲?”劉愛蓮應付道。
“哪是什麽變的?”公子問。
“你猜不着。”劉愛蓮正倒懸在坡上對付枯死的槐樹。砍,折,拔……咬着牙使着狠勁,美麗的臉被風霜吹紅了,眼角已有皺紋。
“一朵菊花變的?”謝公子一錘定音地說。
呵呵,偏偏是這句。他蒙眬的雙眼看到她的一臉風霜了嗎?
“興許吧。”劉愛蓮有口無心地說。
劉愛蓮本想說自己是賴蛤蟆變的,想想,那也太醜陋了。
野菊花怎麽的,也美,也有香味,還是一味藥。
“公子,不是說天無二日的嗎?”愛蓮一邊忙着,一邊孩子氣地問。她的眼裏看到了那枚性急的娥眉月。太陽在天,月亮也在天,奇怪的很。
“蓮,你看見的應該是娥眉月。”公子謝笑着說。
“公子,你見到的月亮是什麽樣的?”愛蓮問。
“你見到的這棵樹是什麽樣的?”
“你見到的那只黃鹂是什麽顏色的?”
“你見到的山茱萸是什麽樣的?”
“你見到的紫蘇是什麽樣的?”
“你見到的麥冬是什麽樣的?”
她說她是他的眼睛,可是,她太想,希望他自己的眼睛能見到東西,見到她正見着的東西。
她心急如焚。
因為,沒有眼睛,公子生不如死。
他不快樂,她便很不快樂。
“初三,月賽娥眉可憐夜。”公子老實的回答。
“你見到的月亮是什麽樣的?”愛蓮殷殷地問。
“彎彎賽眉,赤金色,旁邊一顆星燦若日光。”公子謝這次虛構了。
“是了,是了。公子,你果真瞧着了。”愛蓮笑了。
風在傍晚悄悄地加大了,門縫裏有風的嗚咽。
隆冬的夜。
風在外面用力地刮。
像侵占山頭的敵人。
一次次卷土重來,進攻,進攻,堅持不懈地進攻。
那夜他們睡的很早。劉愛蓮太疲勞了。
謝公子的鼻息就在耳畔,劉愛蓮側身想抱緊公子謝,突然腹部動了一下。
熱騰騰的血液頓時射過四肢。
又是一下。她閉着眼睛,宮中呆過的女人,知道胎動是什麽。
她睜開了眼睛,可是,喜悅瞬間消失。
突然,透過後窗,她瞧見了一片火光,就在撷骊閣後面。
“哦,哦,公子,公子……”愛蓮坐起來,披上襖子。她的眼前亮光更大了。
公子早已坐起。
他的眼前也是一片混沌的光。
兩個人抖抖瑟瑟地出了後門,遇見一場大火。
風,從山腳攻掠而上,呼呼狂歡。火被吹捧着快蹿到天上。
山上沒有工事,沒有城牆,冬季瀑布幹涸,泉水枯竭。
北風一路暢通。
傍晚壘的柴堆,被燒得哔駁有聲。
嚣張的火焰高到有數十丈,包圍住撷骊閣。
可憐謝公子的千卷文選堆放在裏面。
可憐公子數年頭懸梁錐刺股的心血。
可憐公子熬幹了身上的血液熬瞎了雙眼。
“書,我的書哇,嗚嗚嗚。”公子撲地,爬行。
“公子,公子,你不能去。”愛蓮扯着公子的衣襟。
“愛蓮,書在,我在。書不在,我不能活。”公子扯開嗓子喊。
火越燒越旺。
公子與愛蓮撕扯。
北風狂舞。
冷冽無比的空氣越過江面,緣山坡而上,像偷襲的十萬大軍,刮過來,冷風刺骨。
風志在必得,毀滅。
娥眉月,冷着一張臉,靜觀人間悲劇在撕裂一個人的生命。
謝公子甩掉衣衫,跌跌撞撞站了起來。
剛剛從失明狀态恢複了一點點視力的公子謝,一頭撞在了撷骊閣的大門上,大門轟然倒下。
整幢撷骊閣,像一張蛛網,輕輕地坍落。
“公子,公子啊……”大火的氣焰一點不減,愛蓮拖出了公子謝。
公子謝昏迷了過去,任憑愛蓮怎麽哭喊,沒有一點反應。
冷月無聲,天際像一條河,漸漸地亮了。
風,可是風在吹了整整一個時辰後,戛然而止。
像上蒼之手,拍了一下巴掌,覆滅了狂歡的火焰。
風息。
火滅。
人将亡。
萬籁俱寂。
人如蝼蟻一般活着了,上蒼,你還要怎麽地?
“公子,公子,你醒醒。”愛蓮大哭。
“公子,你醒醒。”愛蓮喊啞了嗓子。
“公子,公子,你醒來啊。”愛蓮已哭不出聲。
“都是我的錯啊。千錯萬錯都是愛蓮的錯。”愛蓮長跪在公子身邊,她拍打着冰冷的地,“我不該把柴火堆到這裏,可是,可是,老天啊,饒過公子吧,要懲罰,你沖我來啊。”
娥眉月偏到了西面的穹頂山上。
一點點沉落,只把冷冽的空氣留在山上。
山下不遠的地方,一處田舍兩個老男人,正在月下徘徊。
他們中,一個叫王石山,冀州原刺史,在江洲知府任上時,他的老友謝锜,曾經的當朝宰相之子,曾率領百萬衛軍拼殺戰場,練出了威武騎兵,為朝廷東征西讨,戰功赫赫。
可是,能力大者志向大,從不同流合污的謝大将軍,因犯謀逆之罪,壯志未酬就上了斷頭擡。
叱咤風雲的人物,歷朝歷代,又有幾個?
熱血男兒,英雄與叛賊,界限在哪裏?
大将軍只把他最舍不下的小兒子藏在江洲郡,知府王石山保住了謝家唯一的血脈。
另一個壯碩的光頭男人叫裴相,原長山郡旻元寺的方丈,前朝宰相之子,一號牛人,浪跡江湖,來去無蹤。
數來與王石山交好。
“阿彌陀佛……”裴方丈念了一夜的佛,聲聲都是“皈依皈命”的願望。窮畢生之功力,裴和尚在超度一個人。
希望,祈求,保佑。
娥眉月隐沒在汪洋一片的天幕,那顆星星渺茫到完全不見。
兩個老男人睜大通宵未閉合的眼睛,一個忙碌着路上的吃食,一個在誦念:
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堂。
萬勿執念,萬勿貪求,好自為之,方為自在。
究竟是何偈語,凡人不懂。依裴相的力道,謝公子是何種前程,就看謝公子的造化了。
生而為人,公子謝時時如臨深淵,如入泥淖。
早知如此,何必執念。
“公子,公子。”愛蓮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風息。
陽光出奇的豔麗。
公子有片刻的清醒。片刻,或許是劉愛蓮的幻覺:“我去了,不要等我。這個地方,這個人情世道,這一世,不戀,不貪……不值……”
劉愛蓮幾乎聽不見公子謝的低語。或者他根本沒有說一個字。
“公子,公子,你睜開眼,看看天上的樣子,你看看吧,就看一眼。”愛蓮哭至紅淚。
“不來,再不來……”公子謝軟弱得吐出了幾個字。
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愛蓮平靜地把公子的頭放在懷裏:“公子,你知道吧,你和我的孩子,他在胎中動了,你感覺到嗎?”
她把公子的頭放在自己的懷裏,把他纖長冰涼的手按在自己的腹部,長淚流個不止。
泣不成聲。
有黃鹂鳥的叫聲,越過穹窿山枯萎的樹叢,向低空飛去。
“如一味雨,随衆生性。”秋妃在《枕鶴記》這樣記道。
陶斯然講完了故事。
唐老齋泥塑木雕一般,一動不動。
有一滴清冷的淚,順着蒼老的臉,緩緩地滑下。
“是這個故事,謝頤公子變成了蝴蝶,他不會願意投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