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了人綁了我,或者呀,跟我到江洲去搜。”
梅儀愣住了,牙縫裏透着冷氣:“且等着吧,随後就到。”
山水,還是山水。
女人,還是女人。
男人就在下一秒腦袋落地,但情敵之間的戰争沒完。
天蒙蒙亮。
劉愛蓮的弟弟劉雨錫從天牢裏被提出,押往刑場,一同被斷頭的還有二十多個人。
亂世小朝代,殺人像殺雞。
黑壓壓的人聚在小巷口專門解決犯人的地點。
劉雨錫擡了一下頭,迅速地又低下頭去。
人群裏一陣噪動,有一個重量級的要犯被押了來。
劉雨錫稍稍擡頭,餘光看見了那個魁梧的身影。
劉雨錫一直追随的大将軍,也被押在刑場,等着被砍頭。
手起刀落,灰飛煙滅。
血濺灰白的土地。
他們,将沒有人敢去收屍,只任那成群的烏鴉啄了肉身去。
山水,可是山水。
梅儀看着秋妃單薄的身子消失在晨霧裏。
在轉身的一刻,秋妃的心鑽心般的一陣疼,這疼像有萬根銀針紮在柔軟的心上,讓她難以忍受。她站穩,抽了一口冷氣。
擡頭看看蒼天,一天的銀白,冷寂無語。
他去了吧?他就這麽去了吧?
可是,胸口仿佛剛剛還有他的一雙大手,他說: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自己最親的哥哥劉雨錫,從懂事起就追随大将軍的哥哥也去了吧?他本來是個好木匠。
梅儀站在門後,看着秋妃擡頭望天的姿勢。即使落泊至此,她的美,她的氣質不可言表。
一個天生的尤物。男人為了她掉腦袋都不會眨眼。
那是失勢的秋妃啊,她本應該被砍頭的,可是,葉落歸根,她竟然可以得到恩準回故鄉。瞧瞧她的後背挺得多直。
其實,在匆忙一瞥間,梅儀看到了皇上手谕的第一條:布巾裹面。皇上要給她面子,要保護劉愛蓮俊俏禍國的俏臉。
劉愛蓮的這輩子值了,謝锜大将軍曾經是何等的寵她。
富可敵國的謝锜,不可一世的大将軍,前朝宰相的兒子。
他曾是多少女人的夢中情郎。
想到這裏,梅儀直怨自己太蠢。
江洲,是她與劉愛蓮生活過的地方,在江洲,她與劉愛蓮曾經都是謝锜軍中的女兵。
到底,梅儀也有些傷懷了。她所做過最出格的事,像蟲子一樣時常噬她的心。為了争寵,她平生只寫過一句詩,肉麻到每每想起就想扇自己一耳光,她冥思苦想的得意之作是:
你說一句操,我就鋪好了床。
你說一句練,我就擺好了姿勢。
可是,可是梅儀的悔恨在于,大将軍說的操練,是操練水軍,操練騎兵。士兵們,操練起來,他威武起來,深厚刺激的荷爾蒙在空氣中飛。
誰能抵擋?!
她愛他,愛到理智不清,渾身顫抖。
梅儀忽然覺得很累,感覺以後都不會再愛了。
蓬門內外,渡盡炎涼。
劉愛蓮步子邁得很快。
這一路,山高水迢,陷阱處處,不拿出點策略來,分分鐘被人當螞蟻一樣踩死。
☆、6,誘惑 故伎
從日出到日落,他們走了近五十裏地。來到一座城市,看起來還挺熱鬧。
押送官在秋妃前面走着,兩個人兩雙眼好奇地看着街邊的各種店面。
走走停停。
“押送小哥,你們都是哪裏人?”秋妃問。
“我呀,兖州人。他,我的兄弟青州人。”高個子的押送官回答道,眼睛卻沒有離開店裏,這家店是賣糕點的,那家店賣日雜品。
秋妃問:“小兄弟,可知道我們到了哪裏?”
他們到的地方是冀州州府所在地。
秋妃只想考考他們。
兩個小鬼頭搖的像撥郎鼓,說不知道。
高個子的說:“秋妃娘娘,這是哪兒,像是比京城還熱鬧。”
秋妃說:“那是自然,京城是天子腳下,富人啊,哪敢到京城跟皇帝争榮耀的。這裏啊,是冀州,城裏啊,好吃好玩的太多了。二位小哥想不想玩?”
兩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玩啊,可是得有錢啊。
秋妃把裹面的布巾摘下,抖了抖,變戲法似的拿出五兩紋銀,遞給兩小兄弟。
“哇,這麽多!”兩兄弟眼睛瞪的倍兒圓,五兩紋銀,對于兩個窮苦小鬼是巨額資金啊,他們驚訝得忘了伸手接。
“拿去,在城裏好好玩兩天,沒玩過的,沒吃過的都試試。”
兩小鬼接過錢,就差磕頭了。其中一個更是呆萌,“娘娘,你真的有滴血珊瑚,皇後娘娘都沒有這首飾。”
“滴血珊瑚啊,有,還不止一件,等咱們到了江洲,娘娘保證介紹姑娘你們認識,然後啊,送你們一人一份。”
三言兩語,賽同兒戲,兩個小鬼拿着錢依依不舍地揮手與秋妃告別。
說好兩天後他們三人就在分手的地方集中。
秋妃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冀州,
她怎麽不可能知道冀州。
大将軍率兵攻下了蘇州、常州、湖州後,一路北上,招兵買馬,騎射、劍術、水軍,各路神勇兵士歸于麾下。
跟着謝锜大将軍打的最激烈的一仗,就是在離冀州城西五裏的蘆葦蕩。
五天五夜,水軍探路,騎兵包抄,埋伏射擊,都沒有将冀州兵打垮,最後,兩兵對壘,激戰大湖蕩。
謝大将軍标新立異在軍中培養的200名女兵,她們身如嬌燕,搭上小舟,乘風破浪,時隐時現,擂起通通戰鼓。
冀州兵最後扯出了白旗。
那個穿着戎衣,英姿飒爽的擂鼓手,就是十七歲的劉愛蓮。
那時,她是軍中的傳奇人物。
鐵血的謝锜,胸懷異志,注定所走的是一條不歸路。
秋妃出現在冀州刺史王石山的書齋時,老先生剛剛寫好一首七律,正洋洋自得在在欣賞,不時地捊着山羊胡須。
聽見有一絲響聲,王刺史轉過頭:“誰?你是誰?來人!”
“來人”二字沒有喊出來,嘴已被堵上。
“你是何人?”王刺史嗚咽着。
“我是誰?王刺史可真是好記性啊。等我說完,你再喊來人不遲。”秋妃厲聲說。
王刺史直點頭。
秋妃放開了王刺史。
王石山借着昏暗的燈火,看着面前的女人。穿的是绫羅織錦,梳的是堕馬髻,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你是,狐貍精?”王刺史顫抖着聲音問,一邊說一邊後退,背部被花架狠狠地頂了一下。
退無可退。
秋妃上前,兩手捏住了王石山的猴臉,把自己滿是脂粉香氣的臉湊到離刺史一寸近的地方,說,“狐貍精又怎樣!”
“使不得,真正使不得,人與妖不可同日而語”,老刺史雙臂在空中亂舞。
“老家夥,想得可真美,人與妖不可同日,想得可真縱深啊。”秋妃放下王刺史一張老臉,坐到旁邊一張杌子上,雙手摸摸自己的發型,順勢摸着自己的香腮,做出牙疼狀。
老夫子不知道秋妃要做什麽,愣在那裏,又覺得這女人有些眼熟。
秋妃仰視着王石山,那老夫子俯視着秋妃,憑良心說,老夫子位高權重,也有三房四房的,可是跟眼前的女人一比,簡單是泥塑木雕,這位神就是玉雕粉飾呀。
美到晃瞎了老夫的眼。
就當她是狐貍精變的,一夜也消魂啊。
王石山的功名大半是靠一支筆,一肚子墨水掙得的,一腦袋瓜子的書生與狐貍精的美夢。
秋妃笑語:“本來,妾身也不是非要這麽做不可,可是,大人,這真正是叫天不賞活,這不是求你大人來了嗎?”
這說的到是人話。
王石山靠一支筆,官做到這麽大,自己經常都覺得是夢,權大得自己就膨脹,美女這種方式來求他,還是蠻刺激的。
王石山坐到了自己的太師椅裏,再轉眼看這狐貍精,不,這女人,嘴下角及右眉梢兩個小黑痣全沒有,那張臉光滑無痕,在蒙眬的燈火下,美豔妖冶無比。
刺史當盛年,心髒尚可。
五十挂零的刺史,功能健全。
有些把持不住的刺史,暗中腹式吸氣法,鎮靜了一分鐘,板起面孔說:“那賊已被腰斬,夫人這樣招搖來找老夫,不是要老夫命嗎?”
“正是,刺史大人記得的呀,你是欠着大将軍一條人命的。”秋妃輕言輕語。
“一派胡言。”刺史勃然大怒,立起身就要喊人。
秋妃迅雷不及掩耳,虎地站起來,鎖住了刺史的喉嚨:“大人,果真是好記性啊。當年大湖蕩一戰,你明明有八十萬兵,大将軍區區十萬兵,你的冀州兵被打的節節敗退,你上報朝廷時卻說自己只有五十萬兵,大将軍八十萬兵。試問,刺史大人,大将軍這多出來的七十萬兵,難道是你借給他的不成。瞞天過海不要緊,我可是親臨戰場,看的是真真兒的。”秋妃圓瞪一雙秋水目,嘴裏冒着冷氣。
果然是一只狐貍,狡猾的不要不要的。
王石山嗚咽着說:“夫人什麽要求,盡管說。”
“那是自然,無事不登三寶殿。刺史大人的臺階,也不是誰都能登的。”
“切記,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如今朝廷多事之秋,皇上剛剛登基,喜怒無常……”王石山一臉嚴肅。
“這個自然。”秋妃心想,皇上怎樣,你清楚還是我清楚。
“大人,大人……”門外在叫門聲,“夜色已重,大人快歇息吧。
“說,什麽要求。”王石山壓低聲音問。
“幫我,把我弄回宮中。”秋妃斬釘截鐵。
“這……”王石山猶豫。
“你辦得到。”秋妃趨前一步,環抱了王石山一把,把天使一般美麗的臉貼了貼老夫的臉。
一陣熱血上湧,暈,暈死了。
等滿眼金星消失,秋妃無影無蹤。
果真是狐貍精變的。
☆、7,廷議 蜀州
清晨的陽光灑在邯城剛一會兒,城裏便呈現出一派熱鬧景象。早早開了店面的小老板打着哈欠,伸着懶腰,流動小販面無表情,匆忙趕路。早起的公子哥騎着馬,騷包地帶動了一陣風。籠子裏的雞鴨蹲着看景。
臨近冬至的這一天,剛剛登基的蘆零王徹夜未眠。
江山不太平。
謝锜的餘部迅速地擴散隐藏起來,新的首領又扯起了旗幟。這一次,大将軍是江洲郡長山一帶一個小功曹的兒子,職務是參軍,名叫劉昱的。
這個劉昱跟随在謝锜身邊混了幾年,英勇善戰,關鍵還是個不怕死的,孔武有力,野心十足。
蘆零王小小年紀卻有失眠的毛病,膽小怕黑,秋娘娘在的時候,通宵陪着他。
秋娘娘是個特別能講故事的人。
現在宮中的都是奴才,沒有主意,俯首帖耳,無趣極了。
蘆零王需要的是點子,最好的金點子,多多益善。
快天亮時,蘆零王眯了一會兒,又醒了。曉鼓“咚咚咚”地像全敲在心坎上,城門開,宮門開,殿門開,天色卻依舊昏沉。
如果不是局勢不穩,襄軍、府軍、鎢軍還有什麽亂七八糟的賊軍四面亂反,12歲的蘆零王這一天應該頭戴通天冠,身穿绛紫紗袍,赭色羅裳,在大殿接受群臣客使朝參禮賀,收收賀禮,聽聽好話,接受一批一批客卿的磕頭,殿內山呼萬歲。
可是,蘆零王今天只是穿着常服,披了一件赤黃袍衫,腰間束了一條普通九環玉帶,呆坐在殿上,像一尊木雕。間隙還想打個盹。
朝廷要員們魚貫而入,把外面冷透的空氣一股一股地帶入偌大的殿內。
新皇上任,照理應該裝修一下宮殿,換一種風格,可是這亂世裏的亂象,慌慌張張,匆匆忙忙。
12歲的新皇帝蘆零王突然有些厭世。他擡了一下眼,問:“你們都說說,眼下應該怎麽辦?”衆愛卿也懶得說了。
底下是一群老眉老眼的大臣,高官厚祿地養着,天天上朝來點卯。
“唉,這個,現在的關鍵是要派神策軍去把守關隘。”太師首個發言。
“唉,老臣的意見是,趕緊調集兵力,抗敵于外。”太傅緊跟着說。
有不同意見說:“什麽時候起左右宰相就這樣糊弄皇上的嗎?調兵力,從哪裏調得出一兵一卒。抗敵于外,這是人話嗎?說了等于沒說。難道不抗敵于外,還開門揖盜不成。”說話的是太保陳令暄。
又一個人站出來,說:“神策軍?諸位大臣,你産哪個哪只眼睛看到神策軍可以禦敵的,有哪一個公子哥能行?吃喝玩樂樣樣都行的公子哥到是一抓一大把。”說話的是禦史大夫趙玦。
一段無比尴尬的沉默後,禦史大夫趙玦打破了沉默,言道:“如果諸位肯定神策軍不中用,那麽,倒不如以退為攻。”
趙玦沉吟片刻,正準備繼續講話,太師像突然找到了就坡下驢的法寶,清了清嗓子說:“唉,唉,這個的說,還真是好法子。謝锜老賊的兵說到底也就是幾十萬,眼下被擊潰了,四分五裂。現在糾集兵力想卷土重來的劉昱賊寇,是謝賊的一個參軍。不過,比起謝賊來倒真是小巫見大巫……”
殿上的主,一夜沒有好睡,太師說話向來愛繞彎子,冗長的一段表達下來,像胡子粘住了辮子。那皇上連打了幾個哈欠。
趙玦大夫在一旁幹着急。自己恨不得替他把話說了,但畢竟是在朝廷皇上面前,于是他忍了忍,改了一種口氣:“那麽,依太師的意思,當下怎麽做?”意思是,金銮殿上的孩子皇上還瞌睡着呢,有屁快放。放完了,那孩子回床上補覺。
太傅補了一句:“太師的意思老臣總算明白了,是這樣子的,聰明人不吃眼前虧。謝賊操練出來的府兵,及在地方操練的襄軍,據說神勇無比,個個都是不怕死的,如果與中央衛軍硬碰硬,臣以為不是明智之舉。敢死能戰,這一點朝廷現在選拔不出這樣的強将來對抗。而且聽說這個劉昱比之謝锜有過之而無不及……”
欲說還休。
殿上那孩子快要睡着了,吐了一句神話:“哪,衆位說說,寡人何去何從啊?總不能坐在這殿上不動了。冷的成冰凍,到也省事了。”
趙玦看了看各位,想必大家也不會有什麽好主意,接着道:“皇上不要灰心,臣想到了一個萬全之策。“
大臣們全肅靜,只待趙大夫說完好退朝,也省得裝做想辦法殚精竭慮的樣子。
趙大夫說:”蜀地高天厚土,人文荟萃,物華天寶,豐衣足食。頭幾年,蘆零王聖明,治理的蜀地一片祥和豐收景象。這邯城,本就是建在缺水少地的地方,這風水嗎算不得上上等。再說先王剛剛暴斃,也算不得吉祥籠罩,不如,咱們集體遷居到蜀州,之後,再做權宜。“
好啊。
好主意。
趙大夫果真英明。
這是一次朝廷要員的擴大聯席會議。冀州刺史王石山自始至終也參政了。聽了一耳朵廷上議論的王石山悟出了一個結論:這江山改朝換代了,新皇上想換個地方上班。禦史大夫趙玦的建議很快就會付諸實施。
同樣是一夜未眠的王石山,心中像有一塊石頭滾落到地上。
昨晚家中遇到女賊,謝锜的情人劉愛蓮,搖身一變叫做秋妃,剛被先皇上毗零王寵幸了一回,先王就被叛軍悶死了。這女人狼子野心,居然還想鴛夢重溫,要回到宮中。
好啊,配合她,把她弄回宮,只怕她剛回邯城,皇帝就浩浩蕩蕩去蜀州了。
想到這裏,王石山刺史頭腦一下子清醒了許多。
☆、8,萍聚 複仇
秋妃從冀州王石山刺史家出來已是月滿西樓。
轉身她消失在一處破舊的四合院。這一路奔波,心中最牽挂的還是自己的爹劉道檀。
當年,明白了謝節度使的企圖,劉愛蓮已沒有退路,遂把爹安排在冀州養馬場做了一個弼馬溫。
劉道檀卻是個愛馬如命的人。
與他相處的幾個馬倌,只知道老實厚道的劉道檀生在太行山邊上的上溏,年輕時跟随爹娘逃荒要飯一路下來,爹娘都死了,沒有親人,孤苦伶仃的劉道檀做了一個養馬人。
劉愛蓮憑着記憶找到了養馬場,敲了幾下門,耳朵貼在門上細聽,她确信如果沒有意外,爹應該還在馬場。
小屋的木門打開了,高大的身影只露出一點點,劉愛蓮就閃進了門:爹。
劉道檀很快合上了門。
這些天,劉道檀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雖然身處馬場,卻也聽到不少風聲。謝锜造反不成,兒子劉雨錫被砍頭。他的身份是極其隐蔽的,只等着女兒劉愛蓮能夠來聯系他。所以夜夜睡得都很警醒。
“爹……”
父女倆抱在一起,爹憋着的一腔痛苦,此時才哭出來,只有眼淚沒有聲音。
“爹。”
“愛蓮。你怎麽逃出來的?”
“不是逃,是被流放。天一亮,愛蓮還有許多事要做,女兒只能來看看你。”愛蓮低聲說。
“你這是要流放到哪裏,爹的心放不下,也不敢去打聽。”
“橫豎留着一條命,爹你放心。女兒被流放回江洲。估計也只能老死在江洲了,但也不一定。”劉愛蓮放開爹,借着朦胧的月光看着爹的屋子。
“爹,睡地鋪實在冷,你的手藝沒丢的話,還是打個架子床吧?到老了,女兒萬一……”
劉愛蓮想到自己的處境,擔心爹老了她也照顧不了他,欲言又止。
“喂馬的草,鋪了很厚,暖和。”劉道檀回答道。
劉道檀從草窩裏摸出一點零食,遞到劉愛蓮手上,說:“路上可有吃的?”
“爹,女兒不缺錢,只是不得自由,少不得謹慎從事。爹,天不亮,女兒就得走,馬廄裏的馬牽出一匹來可行?女兒得去辦一件事,明日晚飯時會送回。”
“有,有的。什麽時候要?”
劉愛蓮看着爹生活在這裏暫時還算安全,遂說:“不等了,來回得有百十裏地。”
劉道檀從馬廄牽出一匹棗紅色馬,東方剛剛露出魚肚白,劉愛蓮躍上馬背,朝着邯城方向策馬奔馳。
不到晌午時分,劉愛蓮遠遠地看到梅儀住的大宅院,在冬日,那大宅院卻被黑雲籠罩,像一個魔窟。
從馬上一躍而下,劉愛蓮從後花園一路小跑溜進了夥房。
兩個老媽子一前一後地忙着煮飯。
“今天的飯菜可得仔細着做,李媽,鴿子湯弄好了沒有?”
“她又生的哪門子氣。我看啊,她真把自己當夫人了,她算哪門子夫人?來歷不明的煙花女子罷了。”
“牢騷話少說,當心隔牆有耳。”另一個大媽提醒李媽。
“你啊,就是耗子的膽子,夫人哪裏管得着我們做下人的。”
“還真是的,顧管家今天挨訓的不輕。”
“都聽到什麽了?”
“你沒聽說啊,夫人命顧管家去追殺白天在這裏吃飯的女客,結果追丢了。那女客原本就是強盜出身,飛檐走壁,神不知鬼不覺,歹人不得近身。”
“喲嗬,那可了不得,顧管家回來了沒有?”
“哪個曉得?這個女客啊,竟是皇帝的妃子,作了什麽孽,不得活了。這裏的夫人原來與女客是認得的,也不曉得怎麽就起了殺心。”
“為啥,還不是有仇,要不就是為錢。還能有啥仇?”
劉愛蓮躲在幾只大水缸後面,話聽得真真兒的。
這一回馬槍果真殺對了。梅儀果然不上路子,往昔的仇堆在她心頭,你死我活。
兩個老媽子端着菜出了夥房,劉愛蓮一個閃身,進了梅儀的卧室。
剛剛隐藏好,卻聽得有動靜。
劉愛蓮躲在帳幕後,見有人蹑手蹑腳地進了梅夫人的卧室,彎腰打開一只藤箧,翻了半天,仿佛要找什麽東西。
劉愛蓮躲在帳後,灰塵嗆了鼻子,沒有克制住,捂住嘴打了個噴嚏。
“誰?”
那男人低聲呵斥,并動作迅速地撲了過來。
劉愛蓮趕在男人撲過來的一刻,說時遲那時快,短刀插進了男人的胸口。
男人瞪大一雙牛眼,想喊,劉愛蓮用袖子捂住他的嘴,怒喝道:“別出聲,不出聲留你一命。喊出來,看我再補一刀。”
男人驚恐地瞪着眼,點點頭。
“說,為什麽要追殺我?”劉愛蓮的眼睛裏噴着火。
“唔,唔。”男子掙紮,嗚嗚地發不出聲。
“顧管家,死哪裏去啦?”梅儀的聲音向這邊走來。
劉愛蓮顧不得細想,拔出刀右手飛快地在管家脖子上一抽,刀起筋斷,顧管家的頭顱剩下一點皮連着。
劉愛蓮放倒顧管家,小步快速藏到門後,一把刀緊握在手,屏住呼吸。
梅儀果然找到了卧室,一進門看到一地珠寶,藤箧被抛在地上,彎腰去撿珠寶,劉愛蓮蹿到梅儀身後,一手環抱箍住梅儀的嘴,一手持着短刃對着梅儀的胸。
“嗚——嗚——”
劉愛蓮點住了梅儀的啞穴,這才放開她。
這一翻折騰,劉愛蓮有些累了,她就勢往椅子上一坐:“你聽好了,劉愛蓮今天能夠找回來,就不打算饒過你的命。這一路往冀州,你派的人一個接一個,都殺不了我,你,也休想!”
梅儀瞪大一雙眼睛,表情很痛苦。
“讓你多嘴,嚼石根!劉愛蓮在江洲,污水被你潑了一身又一身,這,劉愛蓮不怪你。知道你多情,你美,你氣質高雅,吸引男人,你不認輸。可是,沒辦法啊,你拼了面子勾引大将軍,大将軍看不上你啊。知道為什麽嗎?”
劉愛蓮右手舉起了刃,欣賞似的看着,可是突然間觸到梅儀的脖子裏,梅儀大驚失色。
“你潑污水,愛蓮忍了。你偷愛蓮的首飾,愛蓮不是小氣人,就算送給你了,本來就沒打算告發你是個慣偷。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勾結官府,告密!”
劉愛蓮氣得牙癢癢,真想一刀下去,殺了梅儀。
梅儀瞪着眼珠子,突然伸出一條腿想勾倒凳子。劉愛蓮飛身而起,拽了她就拖到帳後。
梅儀看到了剛剛咽氣的顧管家,吓得魂都沒了。
“要到我想要的消息,自然會放了你。”劉愛蓮篤定地說。
梅儀看到了生的希望,點點頭。
劉愛蓮用刀抵着梅儀的喉嚨問:“你的同黨是誰?王石山刺史是不是?朝中誰是你們的同僚?啊,想說話,要我點開你的啞穴,可以啊,一點沒問題,我到是沒忘你是個能說會道的,說謊啊,甜言蜜語啊,造謠啊,哄騙啊,對了,還會寫情詩。當年收到你情書的男人可真不少。這樣,公平起見,你把知道的寫下來,然後呢,看我高興不高興,滿意不滿意。滿意呢,我會解你的啞穴,放你自由。”
劉愛蓮,一日之妃秋妃要到了她的答案,站起身,笑着說:“很好,姐姐今天表現得格外的好。這樣吧,愛蓮念及姐妹情感,我這裏呢,有一顆糖,先甜甜姐的巧嘴。”
劉愛蓮一手捏住梅儀的喉嚨,一手塞進了一顆漆黑黑的丸藥。
梅儀一陣猛咳,藥丸就勢咽進胃裏,眨眼,梅儀口吐毒汁,倒地而亡。
“啞穴怎麽解,愛蓮真的是忘了。”劉愛蓮站直身子,嘴角滑過一絲冷笑。
劉愛蓮抽身離開,從後門蓮花碎步疾步,跨身上馬,揚長而去。
☆、9,助手 初見
一個影子出現在唐老齋的寓所。
這是一個戴眼鏡的青年男子,黛色的皮膚,濃重的胡髭。
他擡起頭,看着冬天陽光裏的這幢老樓,大概有60米高,磚混結構。年代嘛,二十年或者不足二十年。
海濱寓所,年輕人覺得它應該容易舊些。
年輕人手拿一張報紙,拾級上了樓,敲門。
“篤篤篤……”
門內安靜如枯井。
“篤篤篤……”
敲門聲還在繼續。從年輕人在時報上看到這則啓事,到電話聯絡,到上門,兩天時間。從他蝸居的大波士頓西區出租屋到羅德島,坐了綠皮慢火車,中間并沒有停頓。
老先生姓唐,中國大陸長江下游某城市移民而來。出身于抗日戰争前夕,富裕中産家庭,會彈奏鋼琴,受過高等教育。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移民到美國,有一個生于1900年的姑媽,定居在美國。唐作為唯一繼承人。
年輕人通過電話去報館聯絡,問到的是以上寥寥可數的信息。
年輕人需要這份工作,在等待下一份正式工作期間,他有近三個月的空白期。如果不能有一件事在手上忙着打發時間,他估計會在不久後發瘋。
“篤篤篤……”靜寂,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年輕人敲一陣門,然後下樓,再上樓,敲門。這怪異的舉動,全是因為北美零下攝氏15度的酷寒。
半個多小時過去了。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年輕人決定敲完這一梭子,就撤。
門居然開了,先露出一頭蒼蒼白發,繼爾半根拐杖伸出門框外。
紫紅色的拐杖,手握處拐了一個彎,雕刻成獅子狀的龍頭處磨得锃亮。
“小夥子,進來!”聲音顫抖。
年輕人進了屋,環顧。
盡管年輕人并沒有設想,接下來他會遇到一個身價過億的中國老富翁,在美國東北部渾渾噩噩等着結束老邁無依的生活,但簡陋狹窄的屋子,還是讓年輕人多少有些失望。
唐老齋重新坐進藤條椅中,用力睜了睜眼,擡頭問:“叫什麽名字?”
在中國式的客套裏,諸如貴姓,您之類,老先生全免。
有些微的傲慢冷漠。
“學什麽專業的?”唐老齋問。
年輕人看到的老年人,上身挺不直,肩膀與背部僵硬,腿伸直後,看起來身高有175至178公分之間,團圓臉,不像北方人。皮膚很白,眼圈四周的老年黑斑非常密集誇張,這讓他看起來不是那麽慈祥和健康。
“我叫陶斯然,家在中國大陸的山西榆次地區。在美國東北大學讀完博士……”
年輕人說的是中文,口齒清楚,回答認真,唐老齋垂下眼簾,仿佛快睡着了一般。一塊深咖啡色的毛毯滑到地面上。
陶斯然彎腰把毯子蓋到唐老齋的腿上,發現地上躺着一本書,猶豫了一下,還是撿了起來。
書被翻開,卷在第4頁到第5頁之間。
封面泛黃,有幾處污黑的黴斑。封面有一個大大的朱紅色框,算是簡單的裝幀。
繁體,豎排,與現代版的書封面封底的位置正好相反,封面是現代版書的封底位置。
沒有句逗,字是顏體的小字,比現代排版的字大許多,有2號字那麽大。這點陶斯然尚能夠确定。
《枕鶴記》。
秋妃。
封面5個字。
陶斯然想把書放到唐老齋身邊的小圓桌上,老先生突然睜開眼睛,叱了一句:“放下!”
陶斯然吓了一跳,但立刻明白是要放下手中的《枕鶴記》。遂迅速放到圓桌上,垂手而立。
正午的陽光跳躍在窗玻璃上。窗戶很小,估計是建築商怕海濱風大,才設計了這種小規格的窗戶。而這種老式的鐵框架的窗戶,現在幾乎絕跡。
看來,唐老齋住的房子應該是多年前美國政府為華僑建的廉租房。
陶斯然在國內的時候,讀的是土木工程,标準學霸。
到美國後雖然還沒有正式工作,但有一份高薪工作,正在春天快結束後等他。
為了獎勵與犒賞自己的人生初步獲得成功,他可不想跟公司這麽早的定合同上班,而是給自己即将開始的職場生活,一個有意義的假期。
論理,在接到公司通知錄用的消息後,他就完全可以放松,睡覺,短途游,但他明白,這樣的人生像一條直線,沒有意義,這也是他過于簡單蒼白的人生,沒有鑄造出個性魅力,從而一直沒有交到女朋友的原因吧?
唐老齋的名字吸引了他,其次,陪聊,這一要求也令他着迷。第三,翻譯古籍,這一點頗值得一試。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圍繞大波士頓,找了這麽一個地方,羅德島。
除了唐老齋的生活狀态看起來并不像有錢人之外,其他一切還算OK。
“篤篤篤……”
敲門聲。
這古老的敲門聲,讓陶斯然有些不可思議,工程設計專業的他,想到的第一點就是給唐寓所換一個音樂電子門鈴。
“嗯,這是不錯的主意。”陶斯然看了看老先生,此時他居然瞪大了一雙一直迷蒙的眼睛,有些開心的模樣。
原來是養老服務中心送例飯的。看起來飯菜還算不錯。三菜一湯,一份米飯上放了一段蒸山芋。
養老中心的服務人員說:”唐先生訂了兩份飯,從今日中午開始,一直要到3月31日。一份老年餐,一份青年人餐,請核對一下,是否準确。另外,有什麽別的要求,晚餐送來時,請遞書面意見。祝用餐愉快。“
服務人員用英文表達,帶着南部英語的口音。
☆、10,翻篇 故事
陶斯然在孤寡老朽唐老齋的海濱寓所住了下來。
第一夜。
晚上5點晚飯送達。
爛面條一碗。朱紅色的橘子一只。雞蛋幹一塊。
唐老齋取來一雙黑色的紅木筷子,坐在他永不挪窩的藤條椅裏吃完爛面條。
橘子放在圓桌上。
他有片刻的閉目養神。
重新睜開眼,目光裏閃着精光,神态不錯